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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怪不禁吮著手指呆站。這時正好有個穿著破舊淺蔥色衣服的中國人扛著大包袱東張西望地經過，突然拍拍山怪的肩膀說：

「沒錯。唉，熱死了，要是可以打開蓋子就好了。」

「這樣啊。那太好了，我馬上吃藥。可是，你們其他的人吃了也沒用嗎？」

山怪正覺奇怪，行李的蓋子已當頭罩下。但他還是可以透過箱子的縫隙看見美麗清澈的日光。

山怪老早就對中國人一肚子火氣了，所以這時更加氣憤。

「你是打哪來的？」

「那倒不是。在這一帶兜售的，都是老陳這個騙子，真正的中國人其實有很多都是正派的好人。我們可是孔聖人的後裔。」

但他沒逮到兔子卻逮到山鳥。

「來，放心喝下去吧。這是長壽藥。吃了只有好處。」老陳又在表演那一套了。

「快啊，你就喝吧。這是長壽藥。喝了只有好處。」中國人伸出尖尖的手指，頻頻勸說。山怪不知如何是好，心想乾脆喝下之後就趕緊開溜吧，於是猛然仰頭喝下那種藥。不可思議的是，山怪身上的凹凸起伏轉眼消失，身子萎縮變得又平又小，再仔細一看，不知幾時整個人已經變得像個小盒子掉落在草地上了。

「喂，剛才對我說話的是誰？」

「我喝啤酒也喝茶，就是不喝毒藥。所以你放心喝吧。我先喝給你看。」

山怪金色的眼睛大如銅鈴，彎腰駝背在西根山的檜樹林中到處逮兔子。

「再等二十分鐘就好。」

「嗐，沒辦法。那就麻煩你走快一點。傷腦筋。話說回來這裡就只有你一人嗎？」

「喂，你也太沒同情心了。我做不成生意，就沒飯吃，我就會死。你這樣太沒同情心了。」山怪這時已經萬分同情中國人，心想不如讓中國人用我的身體賺個六十文錢，去旅館吃點沙丁魚頭和蔬菜湯吧，一邊回答：

雲朵耀眼地飄過天際，枯草芬芳又溫https://www.hetubook.com.com暖。

入口處一如往常擺著賣魚的攤子，堆放著包裝鹽漬鮭魚用的髒兮兮稻草袋，還有亂七八糟的沙丁魚頭，簷下還掛著五隻煮熟的暗紅色章魚。山怪目不轉睛看著章魚。

「救命啊！哇！」山怪大叫一聲，隨即就醒了。原來一切都是夢。

「你說甚麼。你還想裝傻。你這個小偷。等你一進城，我就立刻大吼大叫說這個中國人是騙子。看你怎麼辦！」

老陳頓時在外面語帶驚慌：

「這個嘛，那家賣魚的好像沒有賣這種東西喔。不過倒是有章魚。章魚腳看起來很漂亮喔。」

「那你果然也是中國人囉？中國人好像不是被做成藥，就是把別人做成藥四處兜售，真可悲。」

山怪獨自這麼嘀咕，最後搖身變成一個樵夫。眼前很快就已是小鎮入口。山怪還是覺得腦袋輕飄飄的全身重心不穩，同時就這麼慢吞吞進鎮。

然後他把獵物往日照充足的向南枯草地上一扔，搔著蓬亂的紅髮，拱起肩膀就地一躺。

（哎呀呀，這人的手指好細啊。指甲也好尖，簡直越看越可怕。）山怪暗想。

「這樣啊。好，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會讓你們通通變回人形。你說的藥丸就是這個吧。至於這一瓶，是讓人變成六神丸的藥嗎？老陳剛才也和我一起喝了這種藥水，為什麼他沒有變成六神丸？」

「不趕快透透風，我們都要被蒸乾了。到時可是你的損失。」

「是我啦。我們剛才還沒聊完呢，你既然是從魚攤前面來的，應該知道現在一尾鱸魚多少錢，還有乾魚翅，十兩銀子可以買幾斤？」

「等一下。」老陳在外面說。

「我是從賣魚的攤子前面來的！」他丹田用力地朗聲回答。中國人頓時在外面咬牙切齒地大吼：

「我懂了，一定是他把行李箱罩上包袱巾了。這下子越發悽https://www.hetubook.com.com慘了。今後將是黑暗的旅程。」山怪盡量冷靜下來說。

「這不是忍不忍的問題，我們也不是自己喜歡蒸發。是自然而然會蒸發。你還是快打開蓋子吧。」

「我嗎？我從上海來。」

之後山怪的眼前忽然出現中國人的大掌，接著已被搖搖晃晃舉到高處，隨即落在行李的那堆紙盒之間。

「辦法倒是有。你還沒有連骨頭都變成六神丸，所以只要吃了藥丸就會復原。你身旁那個黑色藥丸的瓶子就是。」

說著他已把背上的包袱直接放在路中央。山怪總覺得這個中國人濕漉漉的紅眼很像蜥蜴，所以非常害怕。

那是因為山鳥嚇得飛起時，山怪縮起雙臂像炮彈一樣整個身子撲過去，所以山鳥的半邊身子都被壓扁了。

轉眼間，山怪已恢復原狀，又變回紅髮的大塊頭。老陳剛好正要把藥丸和藥水一起服下，當下大吃一驚，結果藥水灑了只吃下藥丸。這下子不得了，只見老陳的腦袋轉瞬之間拉長，變成原來的兩倍，個子也一下子變得好高。然後他大叫一聲撲向山怪。山怪變得圓滾滾死命逃跑。但是不論他怎麼跑好像都是在原地踏步。終於被老陳從後方一把揪住。

（我上當了，可惡，居然被騙了，我早就覺得這傢伙指甲太尖有問題。可惡，居然上了他的當。）山怪懊惱得很想捶胸頓足，但他已經變成一盒小小的六神丸，所以毫無辦法。

（我懂了，所謂的六神丸，八成都是像我一樣的可憐人被藥物改造成的。很好很好。）

「是啊。你又是從哪來的？」

山怪驚訝地轉頭——

「老兄，要不要買中國布？六神丸也很便宜喔。」m.hetubook.com.com

（我終於落入牢獄。即便如此，太陽還是普照大地。）山怪如此喃喃自語，勉強試圖掩飾自己的傷心。這時，眼前忽然變得更暗。

「沒用。但是等你吃了藥恢復原形後，我想請你把我們泡在水裡好好搓揉。然後我們再吃藥的話，一定都能復原。」

山怪正在這樣恍惚想著時，只見澄澈藍天的蓬鬆浮雲已漫無目標地朝東方飄去。於是山怪的喉嚨深處咕嚕咕嚕響，又在想：

結果中國人說：「不買也沒關係，你看一下就好。」

山怪仰面向天，眺望碧藍如洗的天空。太陽就像長滿紅色和金色斑點的沙梨，枯草的香氣瀰漫周遭，緊靠後方的山脈上，白雪皚皚發出白色光暈。

（說到雲這種東西，好像總是一下子隨風飄來飄去一下子突然消失，不一會又突然出現。難怪會有雲助，這個名詞。）

中國人接著又取出二個只有小指頭大的玻璃杯，將其中一個遞給山怪。

山怪興奮得滿臉通紅，彎起大嘴嘻嘻笑，拎起那隻頹然垂下腦袋的山鳥甩呀甩地走出森林。

「開始了，開始了。又要開始了。」有人在行李中說。

山怪問，身旁立刻有人接腔。

然後他又打了一個呵欠。

「那是因為他同時也吃了藥丸。」

（不過這裡是七森。正好有七座森林。有的長滿松樹，有的光禿禿是黃色的。而且到了這裡，已經離城鎮不遠了。如果要去鎮上，不喬裝一下肯定會被打死。）

「噢——原來如此。和圖書如果老陳只吃了藥丸不知又會變成怎樣？本來就沒變形的人要變回原形好像也很怪。」

這時山怪悄悄吃下一顆藥丸。頓時，他不停變大變大再變大。

「喂，那可不行，你就忍一忍吧。」

「免了！」他大吼，但他發現自己的嗓門太大，惹得拿著圓鉤、頭髮旁分穿木屐的魚攤老闆，以及穿著蓑衣的村民全都朝他行注目禮，他當下慌了手腳，連忙搖手小聲改口：

沒想到，這時居然有人在山怪身旁開口了。

「我懂了，他又開始了。」山怪悄聲說著看熱鬧，結果蓋子忽然打開了，霎時之間明亮得讓人睜不開眼。但他還是勉強朝那邊望去，只見一個留著馬桶蓋髮型的小孩目瞪口呆站在老陳面前。

「不，不是。我買，我買。」

「中國先生，好了。你不用再哭了。等你進了城，我會盡量不出聲音的。你放心吧。」外面的中國人聽了，似乎總算放下心來，只聽見他長嘆一口氣的聲音和啪啪拍腿的聲音。然後中國人似乎又扛起行李，弄得裝藥的紙盒互相碰撞。

「一點也沒錯。這世上沒有比章魚更好的東西了。」

中國人頓時在外面安靜了。好半天都悄然無聲。山怪想，這下子中國人該不會雙手交疊摀著心口正在痛哭流涕吧。如此看來，之前不時在山嶺或森林中卸下行李心事重重陷入沉思的中國人，八成經常被人這樣威脅吧。山怪頓時心生憐憫，正想改口說剛剛說的都不是真的，外面的中國人已用可憐的沙啞嗓音說：

「嗯。好。喂，陳先生。這裡面太悶熱了。能不能透點風進來？」

這時，山怪忽然覺得雙腿和腦袋變得輕飄飄，莫名覺得自己好像頭下腳上的在空氣中飄浮。山怪就像雲助一樣，也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自己飛起來的，就這麼漫無目標地四處遊蕩。

山怪起先嚇了一跳，但他立刻想到：

「要不要買中國貨？老兄，買點中國貨吧。」

「ｍ•ｈｅｔｕbｏok•ｃoｍ•cｏｍ太大聲了。給我安靜點！」

中國人這廂倒是高興得手舞足蹈。又蹦又跳地將雙腿輪流抬起，雙手啪啪拍打腳底。那個聲音如鼓聲一直響徹原野的最遠處。

「那真是太可憐了。老陳是個壞東西。我們難道就沒辦法恢復原形嗎？」

（那個有吸盤的紅色章魚腳彎曲的線條真是太美了。比郡公所的技工穿著馬褲的腿部線條還漂亮。這種東西，在海底的暗藍色世界還能張著大眼四處走，真是了不起。）

之後中國人迅速解開綁在包袱上的黃色繩子打開包袱巾，掀開行李箱的蓋子，從布料上面排放的許多紙盒之間，取出一個小小的紅色藥瓶。

山怪拿不定主意到底該不該喝，朝四下一看，自己不知幾時竟已不在鎮上，來到開闊如天空的碧綠原野中央，和那紅眼眶的中國人隔著地上的包袱對峙。二人的影子黑漆漆的落在草上。

山怪愣了一會，一下子望著之前扔出去的山鳥的閃亮羽毛，一下子思索是否該把六神丸的紙盒泡在水中搓揉，最後忽然打個大呵欠說：

這時老陳在外面兜售的聲音響起：

小鳥不知在哪吱吱叫，在枯草之間溫柔綻放的紫色豬牙花也款款搖曳。

（麥芽糖真好吃。老天爺做了這麼多糖，卻不肯給我吃。）

「嗯，天底下沒人會討厭章魚。如果連那個都討厭，肯定不是甚麼好人。」

「老兄，你可以試試看這種藥。沒毒。絕對沒毒。儘管喝下去沒關係。我先喝給你看。放心。我喝啤酒也喝茶，就是不喝毒藥。這是長壽藥。可以放心服用。」中國人說著已經自己大口喝下藥水。

「噢。還有那麼好的章魚啊？我也很喜歡章魚。」

「哼！可惡，這都是夢中事。老陳和六神丸都隨他去吧！」

老陳已經拿起一顆藥丸送到嘴邊，一邊取出藥水和杯子。

「我聽不太懂，不過你的意思是說外面那傢伙就是老陳？」

「不，還有很多人。大家都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