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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我說。

他緊緊抱著嬰兒，她一動也不動。他抱著她摸黑往山下走。他聽到祖先的聲音，亡靈的聲音，在呼喚他、歡迎他。他感覺他們的手觸摸他，引導他接近他們。他走進所有亡靈都會出現的巨大山洞，那裡沒有火，沒有陽光照亮洞口。他靠著山壁躺下，懷中抱著嬰兒，看不見的祖先圍繞在他四周。

他往轉弱的火堆望過去。

「瞇眼睛，約翰，瞇著眼睛。」

「那邊。」我小聲說。

他側身躺著面向火，雙眼緊閉，彷彿在睡覺。火光中，他身上的毛毯變成熊皮，又變成羊毛。嘶嘶的火聲中，依稀可聽到嬰兒的嚶嚶哭泣。天地間逐漸逐漸倒退至遠古以前。

「什麼東西？」

「不要停。」艾司庫喃喃說。

我暫時打住，透過搖曳的火光，我看見她雙手摀著臉，淚水從她指縫中滲出。她望著我，懇求我。

他朝她伸出手掌，好像歡迎她。她以哀求的眼神望著我們。

「是了，」他說，「我早說過，不是嗎？」

https://m.hetubook.com.com是嬰兒的哭聲帶來光明，一點點光線。她又哭了，微弱，但頻率很高。她不安地在襁褓中扭動，細細的手指抓著他的胸膛，他挪動身子，好讓她躺在他身旁的熊皮内。光線愈來愈強，照進狹窄的隘口，亮得他張不開眼睛。嬰兒放聲大哭，使盡全力拉開喉嚨，她餓了，她不願意死，她要活著。他想再看一次太陽，但睜不開眼。他的汗濡濕了他的皮膚，骨子裡彷彿烈火在燃燒。他從隘口往下看，山谷中有一條泛著銀光的河流，有果樹，以及長長的草。一群鹿群緩緩經過山坡，色彩豔麗的鳥在山崖下飛翔。山腳下還有人類，披著少少的獸皮，戴著項鍊，身上有彩繪，頭上插著羽毛。拉克目瞪口呆，嬰兒又大聲哭了起來，哭聲中，拉克聽到有人說：這些景象將會重現，這些景象將會重現，這些景象將會重現。

他又回到冰雪的世界，冰凍的山谷，低矮的太陽，和他飢餓的肚子。ｍ.ｈeｔubｏｏｋ.ｃoｍ.cｏｍ他緊緊抱著嬰兒，餵她雪水。然後他離開隘口，翻越山崖。他已經知道太陽在天空的正中央，太陽神的神諭已嵌入他的心底。那天，他開始看見山腳下有披毛皮的人類，他懷著無比的勇氣，下山走向他們。

我閉上眼睛，整理一下思緒，再度出發。

當我開始述說故事時，她從最深沉的黑暗、從地底深處、時間深處出來了。她穿過最長的坑道，進入火光邊緣。她在瘦削的孩子，在銀孩兒後面停頓了一下，然後越過他們，穿過他們。我瞇著眼睛，看著她悠悠地飄過火堆。我目睹她飄進這塊空地。她身上披著獸皮，腳上綁著獸皮，蹲坐在畫了許多野獸與惡魔的山壁下。她專注地望著我，我喃喃地述說著故事，當我說到在山洞内人與熊的格鬥，她失去嬰兒，以及拉克失蹤時，她眼中露出明顯的焦慮。

「繼續說下去，基特，說下去。」

「我看見了，」艾司庫說。他躺在地上，閉著眼睛。「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們在和-圖-書冰川上的山崖走了一整天，他用融化的雪水滴進嬰兒的口中，輕聲細語地撫慰她，自己則小口小口地吃著鹿肉。短暫的白晝結束了，黑夜來臨，他們找到山崖上一個淺淺的洞穴棲身。拉克用石縫中長出的帶刺的樹枝生火，和他的狗卡力依偎著在火旁睡下，嬰兒安穩地躺在中間。他在夢中見到他的家人，夢見全家住在一處有高頂圓穹的山洞裡，洞外有一片青青草原，一條水源充沛的河流，和高掛在天上的太陽。青青河谷一路往上深入茂密的森林，河裡有魚兒跳躍，陽光下魚鱗閃耀，還有長出豐碩果實的果樹，長長的草被肥大的種子壓得彎下腰，家人在岸邊自在逍遙，嬰兒光著身子躺在柔軟的草地上，四周長滿鮮豔的花朵，她踢著腿，揮舞著手臂，高興地咯咯笑。可惜這只是一場夢，他醒來後又面對艱苦的一天。太陽一寸一寸慢慢爬上冰冷的天空，火熄滅了，刺骨的寒意漸漸襲來。他們飲雪水，啃鹿肉，吃一點小樹上摘下的漿果，繼續上路。和-圖-書拉克感覺他們的旅程似乎永無盡期，視線所到之處，盡是山脈和冰雪。短暫寒冷的白晝，更冷更長的黑夜，唯一指引他們往南走的只有低矮的太陽。他們睡在淺洞內，睡在岩石隙縫內。一天，拉克又捕殺一頭鹿，卡力也叼來一隻猶在滴血的兔子。他們看到山腳下有熊、有長毛象和野牛。每天都有黑色的大鳥在他們頭上盤旋，裹著獸皮的嬰兒一天比一天消瘦。卡力拖著腳步哀鳴，拉克也是皮包骨，當他拿水給嬰兒喝，當他敲擊燧石點火時，他的手會發抖。每天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用顫抖的手摸摸嬰兒，每次他都以為嬰兒必定已經死亡。他們就這樣一天捱過一天，跟著太陽走，直到再也沒有力氣，沒有希望，沒有地方可去。那天早上，拉克步履蹣跚，腳下一滑，滾落在山溝裡昏了過去。雖然事後醒來，但他已失去求生的意志。他伸手入懷，冰冷的妹妹動也不動貼在他胸口。他向太陽神做最後的祈禱，祈求他們在大鳥飛下來之前提早解脫。然後他緊緊抱和*圖*書著妹妹。蒼白的太陽迅速消失，大地被最深沉的黑暗取代。

我敘述拉克如何捕殺鹿，如何飲了鹿奶和鹿血，以及他心中的希望。他加快腳步往南方走，嬰兒滿足地在他懷裡睡著了。在他身後，黑色的大鳥在天空盤旋，用力拍翅向下俯衝。

「說下去，」艾司庫說，「不要停，基特，繼續說下去。」

我對他們兩人敘述。我瞇著眼，遇上她的眼光，看出她對於拉克戰勝熊這件事心生喜悅，對於拉克回到山洞後卻發現人去洞空，又感到錐心的痛苦。她似乎想告訴我，也許想解釋，想告訴我拉克和妹妹應該走的路線。但她只是焦慮地握緊雙手，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地說：帶他回來，帶他回來。

「什麼事？」他張開眼睛望著我，我的視線轉向拉克的母親。

接著他屏住呼吸，目不轉睛。

「你又停下來了，」艾司庫說，「繼續說下去，別睡著了。」他看看我，只看到我，「說下去。」他輕聲說。

「說下去，」他說，「不要停，說下去。」

「艾司庫。」我小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