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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什麼時候降臨的？三月？時鐘往前撥的那一天？還是從冬至結束那個破曉時分開始？總之，從那一刻開始，白晝開始變長，黑夜開始縮短，世界又再度欣欣向榮。

他們望著我。

然後我給他們看我拇指上的刀疤。

警察兩手扠腰，面無表情看著，不發一語。小孩子伸手摸摸我們，嘻笑著，匆匆趕回石門去報訊。回到石門，艾司庫的母親抱著嬰兒，從坑坑洞洞的巷底趕出來迎接。她在兒子面前站定，艾司庫張開髒汙的雙手擁抱他的母親和妹妹，母子倆忍不住痛哭。她又排開眾人走到我面前，臉頰上還留有兒子臉上印上去的泥土與炭灰，她抓住我的手，我感覺到她的戒指和指甲深深印在我的皮膚上。

「真的，」我說，「沒有事。我去找他，我們聊天，吃烤兔肉，不知不覺天黑了，我們只好在廢礦坑過夜。然後www.hetubook.com.com我們就出來了。」

「沒有。」

男的抬起眼睛，對我父母搖搖頭。

我們看到警方的小船停泊在河面上，我們看到警察與鄰居在山楂樹林的雪地上挖掘，我們看到成堆聚在一起的焦灼的大人，和一旁湊熱鬧的小孩。我們看到所有的面孔都轉向我們，聽到大夥兒如釋重負的驚呼聲。他們在那裡！看！他們在那裡！所有的人都涉雪跑上山來迎接我們，驚訝於這些失蹤的孩子竟然像變戲法般回來了。他們圍繞著我們，個個瞪大了眼睛，彷彿我們是鬼魂，又彷彿我們是某種詭異夢境中的怪物。

「你把他帶回來了，」她說，「你真的把他帶回來了。」

「他有沒有對你怎樣？」他們說。

警察又搖頭。

「我們可以找個醫生來替他做檢查。」他說。

「約翰．艾司庫，」他們和-圖-書說，「那個野孩子，約翰．艾司庫。」

因此，當我們從廢礦坑走回石門時，已經是春天了，耶誕節自然也是在春天，而就在春天，爺爺回家與我們最後一次團聚。

警方也問相同的問題。他們穿著黑色的制服，坐在廚房裡喝茶。一男一女。

「瞧他們，」他們交頭接耳，「瞧他們的模樣。」

「只有這個，」我說，「他用小斧頭割的，我們歃血為盟。」

「是的，」艾司庫太太說，她在愛莉的臉上親了一下，「還有妳，你們兩個。」

「他有沒有對你怎樣？」男的說。

「你可以告訴我們。」女的溫柔地說，拍拍我的手，「別擔心，有麻煩的是他，不是你。」

「沒有，」我說，「沒有，他變成我的朋友了。」

媽和爸回來，我們坐在一起，他們定定地看著我良久，彷彿再也不能忍受我失蹤。我們相擁而泣，彼此hetubook.com.com承諾再也不讓這類事情再度發生。接著我們談到爺爺要回家了，我們開始準備迎接他。

彩石躺在我的書桌上，和菊石、小馬、木化石一起放在一個盤子裡。爺爺的採礦燈也在旁邊，他的結婚照現在掛在我的牆上，他的歌聲在我腦中盤旋，他的故事不時出現在我腦海中。屋子外面，冰雪已經消失，大地一片翠綠，孩子們穿著牛仔褲和Ｔ恤在戶外玩耍，他們在開年最早一場晨霧中奔跑，在清朗明亮的光線中揚起一陣陣灰塵。河水又恬然自在地往下流，冰雪始終沒有到達河心。

警察最後離開了，站在門口和爸、媽說話。他們無能為力，我聽到這句話。警方會繼續注意。他們會找艾司庫家的孩子談話，不過他不會吐露半個字，這個該死的艾司庫，他們太了解這一家人了，從很早很早以前。他們會繼續盯著。

我們清理我隔壁的房間，我們為他鋪床，把床罩摺好。我們擦乾淨他的結婚照，把他的採礦燈擦得晶亮。我們在他的窗子上掛了一些錫箔裝飾和小飾品。我們還找到一張與眾不同的耶誕卡：一幅古老的畫面，有小孩子在結冰的河面上玩耍。我們在卡片上寫著：歡迎回家。最後大家用愛簽上各人的名字。ｍ•ｈeｔuboｏk.ｃｏm•cｏm

他們必定以為我已經死了，他們必定以為今生再也見不到我，他們必定以為我會被人從河裡撈出來，被人發現僵死在雪洞中，被人發現頭顱破裂或被刀子刺進心臟，倒臥在暗巷中。我要如何告訴他們那些鬼魂與故事的神奇力量？告訴他們，我們腦子裡的洞穴與坑道？告訴他們有這麼一個少年和他的母親，從遠古的過去與深沉的黑暗出現？我要如何告訴他們，有一些死去的人常圍繞著我們？如何告訴他們有個十三和-圖-書歲的約翰．艾司庫，和十三歲的克里斯多福．華特森？我要如何告訴他們，我手中彩石的真相？不過我倒是告訴他們，艾司庫的痛苦與恐懼，還有他的孤單。我告訴他們，他的内心有個始終沒有機會成長的嬰兒，我告訴他們，艾司庫和我的確有某種因緣將我們牽繫在一起。

「還有我！」愛莉說。

「用不著，」我說，「根本沒事。」

他們仔細檢查我有沒有受傷。

愛莉和我繼續走回家。她一路蹦蹦跳跳，揚著銀色的臉，張著銀色的爪子。是的，她告訴他們，是的，她早知道該去何處尋找我們，是她去帶我們出來的。她緊緊抓著我的手臂，「他們嚇死了，」她說，「嚇得不知如何是好。」當我們來到荒原，拐進回家的小路時，當我的父母從家中衝出來時，我不禁渾身顫抖。

「你知不知道你們惹出什麼麻煩？」他說，「這可不是好玩的，你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