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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阿比特舊監獄歷史公園」裡，有森林、草皮、座椅，還有幾個裝置藝術。公園東側牆面上，有阿爾布雷希特．豪斯霍夫爾（Albrecht Haushofer）的句子：「所有充滿這棟建築物的折磨，在磚牆與鐵柵欄下，有一股生命的氣息，一個祕密的顫抖…」（Von allem Leid,das diesen Bau erfullt,ist unter Mauerwerk und Eisengittern ein Hauch lebendig,ein geheimes Zitter...）阿爾布雷希特．豪斯霍夫爾因為反納粹，被蓋世太保抓來此地監禁。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二日晚上到二十三日清晨，他被射殺，在獄中留下許多珍貴的文字。

他準備的餐盒，裡頭是有機的南瓜子麵包雞肉三明治，另有番茄葉菜蘆筍沙拉，淋上用迷迭香與芥末子調味過的橄欖油，非常清爽美味，很適合公園野餐。他看到我的涼麵，聞到薑味很重的麻油雞湯，眉頭完全沒皺，背挺直，優雅地吃麵喝湯，俐落使用筷子湯杓，沒有任何湯汁潑濺，不斷給我這個壞心眼的朋友讚美與感謝，說這是他第一次吃涼麵，還問了我涼麵的發源。結果狼狽的是我，完全不知涼麵身世，沙拉掉滿地，褲上有油漬，雞肉在牙縫裡塞車，竟然還出手剔牙。

我看看身後的迫人的高牆，與面前的秋日風景，搖頭說無法想像公園的前身名為「列爾特爾街監獄」（Zellengefangnis Lehrter StraBe），建於一八四〇年代，原始監獄為五星芒建築，包括看守中心、教堂、與墓園，是當時很先進的監獄建築。納粹掌權後，蓋世太保進駐此監獄，在這裡審問反對納粹的ｗww•heｔｕｂｏoｋ•ｃｏｍ•ｃom嫌疑犯。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二日晚上到二十三日清晨，納粹在戰敗邊緣，蓋世太保以釋放為藉口，移送十六名囚犯，隨即行刑，槍決犯人。一九五七年到一九五八年間，星芒監獄拆除，只留下幾面監獄外牆。

DR．K屈膝、我踮腳，才完成見面的擁抱。他從背包拿出餐盒，說：「這裡離我辦公室很近，午休時，有時候我想一個人靜靜，就會來這裡用餐，通常都沒什麼人。」網路暴潮，德國傳統報業受到衝擊，他之前任職的報社，如今已經不存在了。他轉到離此公園幾步路遠的德國經濟部上班，擔任政府要職。

和DR．K擁抱道別，我感覺像是在抱一棵大樹。這棵樹大可以過著優渥的知識份子生活，工作度假成家，樹幹上結滿享樂的果實。但樹把長好的枝幹與葉子與人分享，繼續主動去當志工，給人樹蔭，讓人摘果。

我眼睛睜大，心想你這外貌完美的朋友原來有這麼精采的過去，吃過牢飯，快把雞湯放下，把故事吐出來！

DR．K指著前方的草地說：「想像一下，這一整片草地曾經是監獄，納粹在這裡審判反對政府的人。」

「他出獄後，在麵包店裡找到了工作，生活安定。我們還會定期見面，電話聯絡，我想要繼續輔導他。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就消失了，連安排我跟他會面的協會都找不到他。」

我在多年前的一場柏林外交晚宴上結識DR．K，他當時是報社記者，剛去台灣採訪，很喜歡台北的小巷風情，在金門買了菜刀與高粱，對台灣的政治脈絡很有興趣。回德國後，他在報紙上寫了一篇報導，內容非常正面。我們在晚宴上敘說台灣，談政局說文學，同是寫作人，很快成為朋友。他身材高大，蓬鬆金髮梳理妥當，衣著優雅素淨，話https://m.hetubook.com.com語毫無廢詞，看他走路，宛如看到一道厚實的牆在移動。而我這個台灣來的朋友肢體戲劇化，愛鬧愛調笑，身上襯衫開滿熱帶花朵，蹦跳不莊重，這位法學博士好友一定常詰問自己：「這個人，真的在寫作嗎？」

DR．K輔導的犯人，是因為多重詐欺背信入獄。除此之外，他還有戀童傾向。DR．K說，大部分的時間，他都是聽對方滔滔不絕，說吵鬧不休的複雜家庭，說如何詐騙。這位犯人長時間處在不見天日的牢房裡，又不利用放風的時間曬太陽，皮膚慘白。獄中伙食清簡，有股臭味，冰冷刺骨。期間，柏林的同志組織也給予這位犯人輔導與治療，讓他可以出獄後不再犯下戀童罪行。DR．K輔導這位犯人，長達兩年，一直到刑期屆滿。

我們走出寂靜的公園，外頭的街道正在塞車。我一走出公園，身體就放鬆，又開始跳躍多話。DR．K微笑看著我說：「記得寫信去志工協會，請他們讓你去監獄看看。不一定要當志工，但，關於人權，多體驗是好事。」

我進入公園，遠遠就看到高大的DR．K，他坐在牆邊的長椅上，讀著書。秋風起，黃葉舞，公園裡只有兩三個人，與牆外繁忙的車站人潮與交通成對比。我踩過落葉，走在這個監獄改建而成的公園裡，繫緊脖上圍巾，拉上外套拉鍊，突然覺得冰冷。

和許久不見的DR．K約好中午，在「莫阿比特舊監獄歷史公園」（Geschichtspark Ehemaliges Zellengefangnis Moabit）野餐。說好各自備好午餐，然後在公園裡交換便當，我做了雞絲涼麵，用保溫瓶裝了麻油雞湯。我壞心眼，想看看溫文儒雅的DR．K在公園裡吃涼麵喝雞湯的狼狽模樣。

一到「莫阿比特舊監獄歷史公園」，我卻靜了，公園肅穆，我肢體迅速斂縮。此公園就位於柏林中央車站的北邊出口正對面，我時常經過，卻從未走入。面對中央車站的公園入口處，有監獄鐵窗意象，材質是沙質混凝土牆，造型與設計傳達了阻隔與沉重。公園被高高的牆包圍，從外無從探知牆裡風景。

犯人在監獄裡與世界阻隔，非常需要與外界溝通的渠道。這時候，輔導就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擔任聆聽者，並且適時給予建言，讓犯人獄中生活更正面，以免將來回到社會完全無法適應。一開始，DR．K只能進入「泰戈爾監獄」的會客區，與犯人見面聊天。會客區裡，犯人們在獄方監控下，負責送上咖啡與蛋糕。來訪者與受訪者都必須把手放在桌面上，以杜絕訪客走私違禁品。不久後，DR．K成為合格的「執行志工」（Vollzugshelfer），可以在規定的時間內隨時探訪，不需要事先預約，而且不需要侷限在會客區，直接進入犯人的牢房進行輔導。

DR．K把我做的涼麵吃完，喝著麻油雞湯，嘆息說：「監獄裡的伙食，怎麼可和圖書能這麼好吃。你知不知道，我曾經在監獄吃過兩年飯？」

幾年前，DR．K想為這個世界做點事，寫信去柏林的監獄志工組織，表達想幫助犯人的意願。柏林有好幾個針對監獄犯人而成立的非營利組織，甚至還有專門協助獄中同志犯人的團體，隨時歡迎志工加入。DR．K教育程度高，法學背景也很適合成為志工，很快，他就被安排進入全德國最大的成人男子監獄柏林「泰戈爾監獄」（Justizvollzugsanstalt Tegel）與某位犯人會面，成為犯人的輔導。

DR．K帶我走進公園裡的聲音裝置，這是克麗絲提安娜．克普勒爾（Christiane Keppler）的作品，名為「敲門信號」（Klopfzeichen）。此作品媒材為混凝土，尺寸完全複製此地舊監獄的牢房，裝置有幾個裂口，整個作品充滿密閉脅迫性。我們一走入這個作品，就啟動了作品的聲音裝置，朗讀者唸出阿爾布雷希特．豪斯霍夫爾的獄中詩作《莫阿比特十四行詩》（Moabiter Sonett）。坐在封閉的聲音裝置裡，聽詩句撞上牆壁回彈到身體，四肢緊繃寒冷，午餐帶來的暖意全部消失。詩人呼喊自由，詩句在我的皮膚上刀割，因極權而受難的靈魂，筆下字字見血。

因為這塊地承載著重大的歷史汙點，柏林市政府決定投入三百一十萬歐元，不蓋商場高樓不蓋快速道路，而是在監獄的原址興建人權公園，讓舊監獄變成大家都可進入的公園，紀念在此受難的人們。「莫阿比特舊監獄歷史公園」在二〇〇六年開幕，隨即獲得許多重要建築獎項。我聽聞此地已久，時常經過，卻從未進入。DR．K說，這裡比起其他柏林歷史景點，的確很清幽，圍牆裡的公園總是安安靜靜的，沒什麼觀光客，是附近居民休憩的後花園。圍牆是這個公園的特色，原本的古蹟監獄牆與新的牆包圍公園，讓整個公園保留原本的囹圄意象，有阻隔也有區分，牆外是自由繁華，牆裡曾有無情殺戮。

樹走回經濟部上班，留下一陣暖風。風暖暖的，有麻油雞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