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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J提到此事，他非常憤怒，直說這種官員根本就是不適任，不能代表台灣，甚至不該教書。我身為台灣人更是激動，「不好的地方」不要再看，難道只看美麗的、燦爛的、光榮的？那讀歷史做什麼？那就讀政府拚觀光宣傳品就好了啊。

M的音量開始築高：「我知道，我英文成績很不錯，你忘了嗎？」

「妳確定要去這個『水晶之夜』派對？這句英文妳不可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吧？」

J是個歷史學家，我對柏林歷史有任何困惑之處，一定去詢問他。他重視歷史教育，M從小就跟著爸爸到處拜訪歷史場景，說史實論殷鑑。「水晶之夜」是個德國史上的大汙點，被柏林夜店拿來當派對主題，吸引年輕人前來舞動尋樂，對他來說就是史觀混亂。過去的罪惡，年輕人在學校裡沒學過嗎？

但是，柏林一家新開的夜店，卻引爆父女冷戰。

J也忍不住提高音量：「今晚，妳不准出門。」

週六，我和一群朋友受邀到J家裡晚餐，平日喜歡與我聊天的M很安靜，胡亂扒食，就回房間裡去了。M喜歡跟我談論亞洲，早就決定十八歲那年要去亞洲當一年的背包客，她外表是個搖滾少女，但言談有自我意識，政治左傾，對亞洲歷史很有興趣，正在學中文。M回房後，餐桌上為人父母的朋友們開始訴苦，難為啊，只希望孩子們在叛逆中找到自己，健康活著就好，孩子終和圖書究還是要獨立。

有哭聲，有嘆息。

M一路上不太說話，在教堂裡靜靜聽著導覽。

「水晶之夜」當晚，納粹瞄準猶太教堂，以縱火摧毀猶太信仰中心，柏林到處都是熊熊火光，政府帶頭作亂，平民百姓旁觀。水晶不是燦爛，而是醜惡，集體的縱容。這家柏林夜店的老闆史觀薄弱，以「水晶之夜」招攬顧客，年輕人隨著強烈樂音飲酒歡動，舞池裡有任何人記得這個名稱承載的歷史重量嗎？J無法忍受自己的女兒成為遺忘歷史的人。那晚，M沒出門，鎖在房間裡不肯出來。家裡築起了柏林圍牆，父女隔牆冷戰，J不說教，M不抬頭。餐桌上，媽媽笑看冷戰，在心裡下注，父女誰會先開口。

「妳住在柏林，妳卻要去『水晶之夜』的派對？妳不准去。」

林莉菁馬上回說：「我不同意你。」

M用力關上浴室門，咆嘯蓋成摩天大樓：「你不准進我房間！你不能控制我！你聽到了嗎？」

原來，一位鄰居爸爸，突然在街上心臟病發，就這樣過世了。

M頭埋在流理台，沒抬頭看爸爸，冷冷地說：「不是跟你說不要進我房間嗎？」

聊著聊著，他說起「宗教長夜」那天晚上的事。從猶太教堂把M接上車之後，父女倆沉默，M當然知道父親要她去「水晶之夜」的歷史現場看看，是為了讓她理解以「水晶之夜」之名來跳舞做樂有何不妥，但她就是ｈeｔｕbｏｏk.ｃoｍ•ｃｏm氣爸爸以為她是不讀歷史的笨蛋，於是冷戰進行到下一回合。

歐拉寧堡街上的猶太教堂於一八六六年正式完工啟用，金飾圓頂輝煌，很快成為柏林猶太社群的信仰中心。「水晶之夜」那晚，納粹縱火，猶太教堂遭到祝融肆虐。二次世界大戰爆發，這座教堂在砲火空襲下，持續毀敗，一直到兩德統一之後，教堂才完成重建。我和M通過嚴格的安檢，跟著導覽爬上樓梯，來到了教堂圓頂内部。導覽是猶太人，說著教堂的毀壞與重建。「水晶之夜」的那把火看似走入歷史，但這世界上卻還有那麼多針對弱勢的歧視，火其實還燒著。

一九八三年，德國猶太人已經面臨社群被納粹摧毀的生死關頭，十月二十八日，一萬七千名猶太人忽然被當局驅逐至波蘭邊境，波蘭政府拒絕收留他們，開始苦難的離散。十一月三日，住在巴黎的猶太人赫舍．格林斯潘（Herschel Grynszpan）收到妹妹從德國寄來的明信片，描繪與父母被納粹殘酷驅趕的苦難。他馬上去跟德國駐巴黎大使館的外派人員恩斯特．馮．拉特（Ernst vom Rath）求助，但拉特並沒有給予立即的協助。十一月七日，他進入巴黎德國大使館，以手槍射殺拉特。十一月九日，拉特傷重不治。納粹黨見血心喜，大肆宣傳「猶太人殺了德國外交官！」，利ｍ.hetｕｂｏｏk.cｏm.ｃoｍ用拉特的槍擊事件，成為公開攻擊猶太人的理由。十一月九日這天，全國納粹出動，燒猶太教堂，砸猶太商店，抓猶太人進集中營。被砸碎的猶太商店玻璃散落街上，在月光、燈光的照耀下，宛如水晶熠熠，於是史稱此晚為「水晶之夜」（Kristallnacht）。「水晶之夜」字面上似乎是閃亮奪目的光榮夜晚，但其實這是納粹計畫性屠殺猶太人的第一步，是德國歷史上無法抹滅的髒污夜晚。

M其實當時就知道，自己不小心踩到了父親的界線了。

J開車把女兒接走了，我自己走過歐拉寧堡街，想像車子裡父女如何消融對峙。隔天，我就飛回台灣了。

我提早告辭，那天晚上是柏林「宗教長夜」（Lange Nacht der Religionen），城市裡幾乎所有的宗教場所都開放到深夜，民眾不需買票，就可以九點去清真寺，十點去天主教堂，半夜去佛光山，大廟小寺裡體驗不同宗教，學習信仰包容。我則是要去位於歐拉寧堡街（Oranienburger StraBe）的猶太教堂，當晚有特別的導覽。J一聽到我深夜的目的地，深呼吸，去敲了女兒的房門，問她要不要跟我出門。M已經連續好幾個週末都待在家，一聽到可以出門，沒問清楚目的地，就抓了外套跟我的手臂，奔向屋外的自由。

朋友J跟女兒M冷戰數和-圖-書週，都為了水晶。

回到家時，街口有救護車，許多住戶都在街上。

M芳華荳蔻，用身體實踐叛逆，刺青咬膚，染料漂髮，背包裡藏了烈酒，早餐桌上伸懶腰打呵欠，嘴裡衝出一大株菸草。

一個強調自己是大學教授的官員，被外派到德國，難道沒有看到德國人花多麼大的力氣，在回頭看？德國正視自己的歷史汙點，於是一直興建紀念碑，不斷道歉，時時提起，只怕下一代忘了過去的錯。林莉菁在台上嚴正回應官員時，官員身後一位台灣來的、很愛強調自己很資深的外派記者，在台下附和官員，指責林莉菁。

M突然牽起J的手，緊緊握住。

一個月後我回來柏林，我去參加了林莉菁的活動，她在法國創作漫畫，以圖像記錄她在台灣的成長經驗，以漫畫敘述黨國教育、戒嚴解嚴與母語失落。駐德國代表處的一位教育組的組長站起來發言說，他以前在台灣教書的時候都跟學生說：「其實我們要一直往前面看，不要老是再回頭去看不好的地方。」他還說，大家就只需要一個人人都可以懂的普通語言就夠了。林莉菁剛才在台上說了黨國教育的荒謬與貧瘠、二二八事件，台下代表台灣的外派官員就站起來說，我們不要再回頭看。

對於女兒的叛逆，J跟老婆都冷靜以對，畢竟，夫妻倆去翻閱舊相簿，看看自己當初青少年模樣，髮狂眼神散，身體裡有騷動在戰鬥，學抽菸偷喝酒，去街hetubook.com.com頭抗議政府，派對三天三夜不回家，結果長大後卻變成奉行有機綠生活中產夫妻，晚上十點就沉沉睡去。夫妻倆笑看成長過往，於是願意接受女兒的反骨，並且佩服，偷偷羨慕。

導覽結束，我們在教堂外面等J開車來接女兒回家。我們抬頭看教堂圓頂的金色光芒，大衛星閃閃發亮。我們的周遭都是週六夜晚出門尋歡的人，笑著鬧著，但我們剛剛聽了殘酷的故事，此刻看到的磚瓦，都想到那夜的水晶，都想到傷口。

J在女兒書桌上，看到一張夜店廣告傳單，設計俗豔，上面寫著「水晶之夜」（Crystal Night）主題派對，標榜女士入場免費，並且附贈香檳。J馬上拿了傳單去問正在浴室染髮的女兒：「妳說今晚要出去，就是去這個派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