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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們不要卡在這件事上，你後來又看到哪一幕？」

亨利很有耐性的看著我：「我知道你想要得到很多答案，而且現在就要。但我必須說，這恐怕不是這個樂園存在的主要功能。你必須靠自己找出這些答案，由你自己找出，是你人生故事中的哪一個主旋律導致瑪麗來到這裡。你也必須自己發掘，其他編奏出你人生樂章的主旋律。」

「在她沒回來的時候，你在想什麼？她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在這個事件裡，有什麼讓你覺得印象特別深刻？」

「編奏出你人生樂章的主旋律，聽起來會像這樣：這個世界是個黑暗和危險的地方，所有人都是不公平，會傷害他人，你則是一個不夠好的人。現在讓我問你一些事。你覺得這些主旋律是不是影響了你過人生的方式？」

「你最好相信這件事。我當時真的氣到極點，好像我這個人不夠有價值，不值得他們付我一筆錢，甚至連減薪都不肯，直接去找一個小伙子來取代我，世上還有比這個更慘的事嗎？」

「因為我。我做了某件不應該做的事。」

「我想是吧。」我說，當我說話的時候，其實有感到自己正在封閉自己，這也是我對應瑪麗跑出我人生時的方式。

我在摩天輪上看見的第三幕，發生在一個氣氛冷調的白色辦公室。一位顧問坐在我面前，感謝我這八年來為公司勞心勞力，不幸的是，他說我的薪水對公司來說是沉重的負擔，所以我必須被資遣。他說會有薪水比較低的人取代我的位置，我問他是誰，我本來以為是班尼，我下面的資深經理之一，他跟了我五年，才剛當上爸爸，是個值得也適任的接班人。不過出乎意料的是，顧問冷冷的告訴我，我的工作會外包給一個在印度的二十一歲年輕人。「你不用擔心，」他說：「我們會提供非常優渥的資遣費，給對公司做出許多貢獻的員工。」結果，我只得到相當於六週薪資的資遣費。兩天後，班尼也被資遣了。

「我該怎麼做？」

「是不需要，」亨利輕聲說：「現在還不需要，但你要了解，你之所以會看到這一幕，一定是因為它以某種形式變成了你人生中的主旋律。我們往下進行吧，你接下來又看到哪些畫面？」

「在那件事之後，你一定覺得這個世界很不公平。」亨利說。

「你怕你父親嗎？」

「哪些話？」

亨利站了起來，「好吧，如果這就是你對應不幸人生的方式，那我必須告訴你——你已經把不幸統統吞了下來。你讓你人生中的主旋律變成了你的信仰，進而主宰你的種種行為模式。你全盤接受了這個世界教導你的一和*圖*書切，你把釣餌、釣線和鉛錘統統吞進肚裡，甚至從來沒有質疑過它。好吧，或許你過去太年輕，無法質疑這些事，但其實你早該提出質疑，或至少以一個成年人的角度回顧一次，然而你沒有這麼做，所以你現在損失——可大了。」他一定看到我臉上驚訝的表情。「孩子啊，我只是把我看到的說出來而已。想知道你為什麼會失去瑪麗嗎？」

「我當時覺得自己真的是一個壞孩子，一個很遜、不會表達的人，甚至連向人解釋我爺爺交代的話都不會。」

「你真的想知道？」亨利問我。

「當我爺爺過世時，我陷入悲傷，那位護士卻是如此冷酷和漠不關心，還有我父親不相信我。」

「那你有照著你母親說的話做嗎？」亨利問我。

「是的。」

「十二歲。」

「我第一個看到的是我父親的畫面，他那時……好像很生氣的樣子。」

「人竟然可以如此卑劣，把吉米綁在柱子上，天啊，不知道他當時有多痛苦？還有，校長居然處罰我，而不是懲罰罪魁禍首克拉克，這真的很可笑。這不就表示，如果你挺身而出保護自己，反而會死得很慘？」

「更封閉。」

「他沒說什麼，對著我大吼大叫亂罵一通，說我是個討厭鬼。我因為太害怕，手上的魚掉到地上。當他要靠近我的時候，我驚慌失措的跳下板凳，想要逃命去……結果竟然不小心踩死了那條魚。我記得我怕得抬頭看著我爸爸。」

「這個方法有用嗎？離他遠遠的就沒事了嗎？他後來沒有繼續虐待你了嗎？」

「下一幕是我高二那年發生的事。我在籃球隊裡，屬於矮小的那一類，不過還不是最矮的。有一個叫吉米．史莫茲的男生，比我還矮兩吋，我們都叫他『小矮人』。他和我都會被年紀比較大的校隊球員嘲弄，就算我們只是隊上跑龍套的小角色，他們還是想盡辦法羞辱我們，要我們知道自己不如他們。有一天我走進休息室，發現小矮人被脫得精光，還被綁在公共淋浴間裡的一根柱子上。他的嘴裡塞滿了襪子，還被封箱膠帶封住，流下的眼淚沾滿了臉和膠帶。我拿隨身小刀為他鬆綁，當我彎腰為他解開腳踝上的繩子，我們隊上的得分後衛克拉克．瓊斯，也是全校最受歡迎的學生，迅速按下快門，拍下我和小矮人當時的尷尬姿勢。克拉克說他要把這張照片洗出來，到處貼在校園裡。我試著搶相機，他不願意給我，結果我把他的鼻子打斷了。一小時後，我媽就來學校懇求校長不要將我退學。最後我被踢出校隊，留校察看了六個星期。克拉克．瓊斯沒有受到懲罰，後和-圖-書來還為學校贏了冠軍杯。我媽站在我這一邊，她告訴我永遠不要盲目的相信體制內的有力人士。我父親根本不理，說我是惹麻煩的傢伙。」

「你覺得這件事不公平——當面打了你一巴掌——然後被資遣？」

「嗯。」亨利低聲嘀咕著。「所以，你人生的事件和遇到的人，都在教你變成一個負面、封閉和懷疑個人價值的人。你覺得對於不幸的人生來說，這是好的應對方式嗎？」

我爺爺過世時，我父親將我打到地上的畫面從腦海中閃過。「我想是心碎。」

「我馬上就想，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我總是為別人帶來不幸，我能想到的，都是她可能會碰上的恐怖事情，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把她趕走所造成的，而意外也真的發生了，她……」我停了下來，看著亨利的眼睛，突然想起為什麼我們會談論這些話題，「你說這些事都和我人生中的主旋律有關——那你看到了哪些主旋律？」

「好，我想還有一個主旋律，與你從別人身上學到的東西有關。你從與父親之間的互動，學到了人們是不友善的，是會傷人的——許多為人父者，並不像電視上演的那樣和藹可親。你從爺爺的護士身上學到了，人是冷酷的，對他人漠不關心。你從籃球隊隊員身上學到了，人是殘酷的；你從校長身上學到，人是不公平的。你從資遣你的顧問身上學到了，人是冷酷無情的，甚至可以不顧他人死活。你從瑪麗身上學到了，愛你的人可能會因為你不夠好而離開。我說得有道理嗎？」

我腦海中的下一幕讓我很快就平靜下來，也讓我的感覺開始被悲傷淹沒。

「有人辦到過嗎？」

「何不跟著我來看一下？」他說。「有些事你必須親自瞧瞧，我沒辦法向你解釋清楚——那真是讓人太不舒服了。」

「我看到瑪麗把她身後的門重重摔上。」我說，感覺有一顆石頭在我的喉嚨裡漸漸變大。「我不敢相信她離我而去，我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也沒有做任何事。我知道她不快樂，但我不知道她是那麼不快樂。我知道她覺得我們的關係沒有進展，我覺得她總是希望嫁給一個讓她感覺比較好的人。我們訂婚幾個月後，她了解到我並不是那個人，我配不上她。在她失蹤前的幾個月，她似乎真的很認真的想要改變我。我不想參與那些計畫，她就變得越來越沮喪，最後就奪門而出，消失無蹤。」

「沒有。」

「哪件事？」

我再次點了點頭。

「你覺得你應該得到快樂與真愛，或是不快樂與心碎？」

「為什麼？」

我告訴亨利我爺爺過世的事，他在醫院中被折和*圖*書磨了好幾個星期，不斷和肝癌奮戰。家人經常前去探病，特別是在他過世的前幾天。每次探病的時候，我父親都會儘可能讓氣氛輕鬆一點，但只要我們一走出醫院，他就會痛罵我爺爺酗酒的過去。在爺爺過世的前一晚，他和爺爺吵了一架，第二天沒去醫院，因為他實在是太生氣了。當爺爺快要過世時，我是唯一在爺爺身邊的人。我媽跑去找我爸，乞求他快點趕過來。我爺爺最後對我說的話是：「告訴你爸爸，我已經原諒他了，還有我永遠愛他。」我站著哭泣，爺爺喘出了最後一口氣。當心跳的嗶嗶聲消失，一個護士衝了進來。她看到我在哭，卻沒有說半句話。她把連在爺爺身上的偵測裝置拔了下來，將床單蓋上爺爺的臉，然後叫我離開病房。那天稍晚時，我告訴父親，爺爺最後的遺言。我父親看著我，雙眼充滿了淚水，接著，他重重摑了我幾個巴掌，讓我跌倒在地，罵我是「愛說謊的混蛋」，他說我是為了要讓他好過一點，才會編出這些故事。

「白癡和混蛋？」亨利問我：「發生那件事後，你就改變了自己的行為了嗎？」

「他在生什麼氣？」

「你踩死了那條魚！你爸的反應如何？」

「負面的。」

我點著頭。

我望向人群，漫無目的的看著，亨利刻意讓時間靜靜流逝。摩天輪上的孩子們看起來好快樂啊。終於，亨利開口說話了：「我知道要人們談論這種事並不容易，我自己有類似的經驗，所以我很感動，你願意和我分享這些事。我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但如果可以，請試著回到過去，回到你年少時的心境，想想當時你在這件事發生後，對自己有什麼想法。」

「當然。」

我往摩天輪的方向望了過去，有一條排滿開心的小朋友和大人的隊伍，他們正興奮的等著要坐上去。他們那麼有耐性的等待，和我腦袋中的景象天差地遠。

「我是啊！」我很生氣的說。「越想我就越氣，血液都快要沸騰起來了。」

「這些事會讓你對公平與信任有什麼想法？」我問亨利。「我給了他們八年的生命，他們卻給我六週的遣散費和重重的一巴掌。我只能說，你永遠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

「最後，我想還有一個主旋律，和你對你自己的看法有關。因為你父親的緣故所以你相信自己是白癡和混蛋。因為你轉達了爺爺的遺言卻挨打，所以你覺得自己是一個不擅於溝通的人。因為你為自己而戰，所以你知道自己是一個惹事生非的傢伙。因為你失去了工作，所以你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價值的人。因為你和瑪麗的關係，所以你覺得你不夠ｈeｔｕbook.ｃoｍ.ｃom好，你是為別人帶來不幸的避雷針。我說得對嗎？」

我終於忍不住，我不能再讓心中的挫敗感繼續發酵。「你說我人生中的主旋律是造成瑪麗來到這裡的一大原因，現在就讓我們來解決一下這個問題——你說的主旋律指的究竟是什麼？」

「對我自己有什麼想法？」我一面回想著，一面問。「我不知道，我只覺得自己是個白癡、一個混蛋。」

我無神的盯著他，想著恐怕我自己已經知道了答案。這是理所當然的，她怎麼會想和一個悲觀、封閉又掃興的笨蛋在一起？亨利點頭，彷彿他可以聽到我的内心話……然後他搖了搖頭說：「她之所以會離開，是因為她所感受到的比你糟上好幾倍。」他停頓了下來，好讓我把他的話聽進去。比我感覺到的糟上好幾倍？

「很少。我的意思是，只要我不煩他，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我爸當時極其憤怒的表情，閃過了我的腦海。「他說：『你這愚蠢的小混蛋！看看你幹的好事！』隨即解開皮帶。我試圖逃離現場，但是他馬上把我抓了起來丟到沙發……嗯，這就是我在摩天輪上看到的第一個畫面。」

「這我早就知道了。」

「從你在摩天輪上看到的片段開始找起。就像我說過的，你看到的這些片段，都具備特定的意義——不僅能幫你記起痛苦和美好的時光，也可以幫你揭露你人生故事中的主旋律。這些主旋律正是你學習到的模式，它們會影響你度過人生的方式。現在就讓我們來談談你最先看到的幾個片段，然後，我會幫你找出貫穿這些片段背後的主旋律。」亨利朝摩天輪點頭示意。「在摩天輪的時候，你看到的第一幕是什麼？」

「為什麼你覺得你父親不相信你？」

「你覺得你的人生經驗造成你對人們抱持更開放或更封閉的態度？」

「有什麼是讓你覺得印象特別深刻的？」

「我把電視遙控器弄壞了。」一想到這雞毛蒜皮的小事，我自己都差點笑了出來。「我們家有一個水族箱，我當時在想，遙控器應該可以變身成一條很棒的潛水艇。」

我直盯著他看，啞口無言。「對。」我說。

「某種程度上是的。除非對方做出足以贏得我信任的事，我才會相信他。」

亨利又笑了：「你爸後來怎麼說？」

亨利咯咯笑說：「那它有浮起來嗎？」

下一幕頓時跳進我的腦海。「因為你永遠都不能真的去相信任何人。聽完下一個故事，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好吧，」他說，看懂了我眼神中的暗示。「下一幕又是什麼？」

「你真的覺得自己配不上她嗎？」亨利問。

我大笑：「誰不怕自己的父親？ｈtｔps://m.heｔuboｏk•ｃom.ｃｏｍ我想很多人的成長過程都和我一樣——你也知這個世界不是只充滿了彩虹和好心的神秘客。聽著，我們真的得對這件事做心理分析嗎？我知道我父親是不對的，老早以前就覺得無所謂，我們有必要再把它拿出來討論嗎？」

「當然，我試著讓自己不要繼續當個混蛋，我盡量默不作聲，不要煩到我爸，這就是應付難搞父親的方法。」

我看著亨利，等待下一個問題，讓他知道我已經準備好進行下一步。

「好吧，讓我回想一下剛才你說的話，看我們有沒有辦法把那些主旋律給找出來。我想在你剛才描述的事件中，確實存在一些充滿力量的模式。跟你分享一下我的看法，首先，在你被教導的關於這個世界的想法中，可能就有一個主旋律。我想你學到的是，這個世界是一個充斥著黑暗的地方。當你談到你父親時，你說：『這個世界不是只充滿彩虹和好心的神秘客。』來自父親的虐待讓你學到，這個世界是一個危險的地方。你爺爺的過世讓你學到，這個世界是一個悲傷的地方。而從高中校長身上你學到，這個世界是不公平的——如果你站出來為自己而戰，你就死定了。被資遣的事讓你學到，這個世界是不知感恩，也充滿變數。瑪麗的失蹤讓你學到，這個世界是與你作對的——到頭來，你永遠只會為別人帶來不幸。到目前為止，我說的都還算對吧？」

「那你覺得自己採取正面還是負面的心態在面對？」

「不要相信體制内的有力人士。」

「根本沒有，遙控器就像一條不折不扣的潛水艇，沉到水族箱底部去了。我的手臂又太短，根本撈不到遙控器，所以我就跑到衣櫥拿了一個衣架出來，想把遙控器給釣上來。但是，我後來又突發奇想，覺得釣條魚也不錯，想不到剛好碰到我爸走進來，他看到我手中握著一條魚，站在板凳上，從上面俯視著一缸子緊張到不行的魚群，接著又看到衣架和遙控器。」

亨利和我坐在距離摩天輪約二十碼遠的樂園長椅上，摩天輪七彩的燈光已經已經照不太到我們。亨利向後靠坐在長椅上，蹺著二郎腿，手肘輕鬆的搭放在椅背上，看著人們悠閒來去。好幾分鐘過去了，他沒對我說半句話。

「你和你父親的關係，在那件事之後有改變嗎？」

「有，我們變得更疏遠了。自從那件事發生，他就不曾再提起爺爺。我也是。事實上，我們之後就不再跟對方說話。」

「這些事情發生在你幾歲的時候？」亨利問我。

「你聽起來好像還是對這件事很不高興？」

「一點也沒錯。瑪麗對我來說像個天使。我只是……沒辦法也像個天使一樣對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