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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聽到一個輕柔但堅定的聲音在我腦海中，不斷重複著與我人生主旋律相同的聲音：「要小心，這個世界是危險的……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給別人惹麻煩……你是個白癡，是個討厭鬼……你不夠好……你真是一個混蛋！」一大片負面的聲音如浪潮般狂掃過我的内心。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轉向瑪麗，看到淚水盈滿了她的雙眼。她的眼神往我的後方直盯盯的看了過去。

「那只是一個影像，孩子。」他說。「她現在不在那裡。」

「真的嗎？」

她的前未婚夫大聲嚷嚷：「妳真無趣……我喜歡上別人了，瑪麗！」

「你覺得自己是用這種方式對待她嗎？」

她的父親大喊：「瑪麗，看妳做了什麼？」

我瞄了亨利一眼。「聽著。」他說。

瑪麗擦乾了臉上的淚水，站了起來。她看著這些攤位，非常驚訝的發現竟然已成一片空盪。正當我要開口對她說話時，身後一些吱吱喳喳的耳語打斷了我。

另一個同情的看著瑪麗說：「妳沒有辦法幫上忙的，瑪麗，妳只不過是一個醜八怪。妳最好接受這個事實——妳真的很醜！」

「你也聽到了這些聲音——對你驚聲尖叫的負面批評，告訴你『你還不夠好』的耳語聲，你曾經成功封住它們的嘴嗎？」

另一個則說：「妳不應該讓他跪在摩天輪上的，那真的是太蠢了……妳把妳的弟弟給殺了，瑪麗，妳殺了他！」

我朝她的方向走去，但亨利抓住我的肩膀和-圖-書，阻止我往前進。

我轉過身，看她在看什麼，看到的是她的弟弟。他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般尖叫著：「瑪麗，不要放開我！……瑪麗，不要放開我！……瑪麗，不要放開我！」

瑪麗的下唇不住顫抖，她用力搖頭，彷彿這麼做她們就會消失。她摀住耳朵，轉頭就跑。我跟在後頭追著她，但當她再次進入走道裡的人潮中時，亨利又抓住了我的肩膀。「那只是一個影像，孩子。」他說：「我很遺憾，但她已經走了。」

「……告訴她，我不是故意變成一個大混蛋和笨蛋的。」

往下觀察整排帳篷，我感到一股詭異的涼意朝我衝襲而來。我認得出來每個雜耍藝人。其中一個帳篷是瑪麗的弟弟在管理；下一個帳篷是她的母親；再下一個是她的父親；在下一個帳篷中站著的是曾在我從摩天輪看到的片段中出現過、罵瑪麗是「戴牙套的醜八怪」的那個女孩；另一個攤位裡，則是瑪麗的前未婚夫，他正在推銷投球遊戲：而最後一個攤位——我瞇著眼，不敢相信眼前所見——我瞇著眼，不敢相信眼前所見——我看到了……我自己。我睜大雙眼，轉向亨利，在我要開口說話時，有一個人和我擦身而過，往走道的方向走了過去。

「給你喝。」亨利遞給我一杯冰檸檬水。他在我身邊坐下，我們看著人群在我們面前走過。幾分鐘過去了。人群的喧鬧聲逐漸消失，而我只能聽到腦海中，雜耍藝人們的嘲諷、辱罵和責怪的聲音。終於，亨利開口說話了。「你知道在她的人生中www.hetubook.com.com，她幾乎每一天都聽得到在腦海裡重播的這些聲音嗎？」

但這阻止不了我，我掙脫了亨利，奮力追向她。「瑪麗！」我大喊：「瑪麗！」但當我伸出手去抓她肩膀時，我的手竟然穿過了她的身體。

「我不知道。我之前不知道她的過去，不知道我的話會對她造成這麼大的傷害。我不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或做什麼，我就是沒有注意到這些。」

我搖著頭說：「我真的不知道這些……這些聲音一直都這麼大聲嗎？」

我往後彈了一下，看著她，她真的好美。我再次伸手抓她，同樣只抓到空氣。我在她面前招手，她卻沒有看到我——她睜大眼睛看著攤位。

亨利靠近我，「你覺得自己為什麼會那樣對待她？」

「真的不知道嗎？要不要再回到剛才那些攤位，聽聽那些對你驚聲尖叫的聲音呢？」

另一個則小聲說：「是呀，妳永遠都會是孤獨的一個人。」

亨利給了我一個和藹而堅定的笑容：「她能做的和你一樣。」

長得和我一樣的雜耍藝人嘶吼著：「為什麼要過去，瑪麗？反正妳爸媽又不喜歡妳！」

「那只是個影像！」亨利大聲叫著。「注意看、注意聽就好了。」

雜耍藝人們繼續不斷叫罵。

「我要怎麼做，才能擺脫它們？」我問。

亨利點頭道：「是的，你也可以聽見它們的聲音。它們一找到機會，就會跟你說話，扯你後腿——例如你想嘗試新事物，或是當你墜入愛河的時候。」

「不用了。」我很用力的搖頭說：「我不要。」

整條走道突然安靜hetubook.com.com了下來，我往每個攤位看過去，全空了。我回頭看到瑪麗一個人縮在地上哭泣，身體隨之擺動。

「好吧。」亨利溫和的說：「你想，你是不是曾經聽過從心底發出的負面聲音？」

雜耍藝人們尖銳的叫賣聲聽起來頗為刺耳。我看了一下周圍的人群，他們一個個晃了過去，沒有人駐足停下，甚至沒有半個人往這邊的走道看一眼，好像他們根本沒聽到雜耍藝人在叫賣。

「瑪麗，不要放開我！」「瑪麗，看妳做了什麼？」「大笨蛋，戴牙套的醜八怪！」「我喜歡上別人了！」「反正妳爸媽又不喜歡妳！」

「閉上你的眼睛，它說了什麼？」

「難道……她不能叫它們閉嘴嗎？」

「不是，就像你剛才所聽到的，有時它們會叫得很大聲，有時它們只是小聲的耳語。但對瑪麗來說，這些聲音永遠都在播放，就好像在她的心底深處有一捲不斷重複循環的錄音帶。」

是的，她幾乎天天聽到。那些聲音說的不一定一模一樣，但都表達了同樣的訊息。這些聲音在她腦海裡，已經播放了一遍又一遍。她因此懷有罪惡感，覺得自己不值得幸福，也因為害怕自己會終生孤獨，而感到相當痛苦。

突然間，一陣大叫聲傳到我的耳邊：「大家趕快靠過來！來大家趕快靠過來！來玩前所未有、最好玩的競技遊戲。在這裡每個人都是贏家！射中七隻鴨，贏得七塊錢！在瓶子上套進五個圈圈，就可以為你的寶貝贏得一隻小兔兔！」

「唉。」亨利嘆氣道：「我現在知道，我們接下來應該要去見什麼人了。」

和*圖*書另一個皺著眉頭說：「妳好無趣喔，甜心，妳一直缺少個性……沒有人會愛妳的。」

「什麼意思？」

瑪麗和我一起轉過身去。我們身後的攤位突然冒出了更多雜耍藝人，但這次每個人都長得和瑪麗一樣，她們沒有驚聲尖叫，卻都在竊竊私語。

另一個瑪麗以氣音說：「她們說得都對，妳很醜、妳很無趣，而且還殺了自己的弟弟，所以不會有人愛妳的！」

她不斷尖叫，「快停下來！拜託快停下來！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陰沉的女孩嘲弄說道：「戴牙套的醜八怪！大笨蛋，戴牙套的醜八怪！」

我低下頭，「是的，和她的前未婚夫一樣。」

「你看。」他說，用大拇指指著我們的後方。我看到下方是一條遭到棄置的碎石子長走道，走道的兩邊各有一堆帳篷搭蓋的遊戲攤位，攤位前方吊滿了填充娃娃和其他獎品，一些雜耍藝人維持著攤位的秩序。這個景象很奇怪——因為不到十五呎外，有一大群遊客擠滿了我們後方的走道，這邊的走道卻是一片死寂。

「是啊。」

「喔，瑪麗，」我說，在她身旁跪了下來。「我很抱歉，寶貝，我真的很抱歉。」我伸手撫摸她的臉，但我的手穿透她的身體，只摸到了碎石地。我無力的倒在地上，挨在她身邊。

「告訴我，在瑪麗聽到這些聲音、哭著逃跑後，如果你可以坐下來跟她聊一聊，你會對她說什麼？」

她的母親哭號著：「不要！不要！不要是我的寶貝！拜託，不要是我的寶貝！」

「我會告訴她，不要聽它們的。我會告訴她做出反擊，或是把聲音和-圖-書統統消音。我會告訴她，她的父母是因為當時的狀況，才會做出過度的反應，不是真的在責怪她，那真的不是她的錯。我會告訴她，學校裡就是會有無聊的人對我們說一些惡毒的話，但我們不能就這樣被影響。我會告訴她，她的前未婚夫是個大蠢蛋，她應該要徹徹底底的忘了他。我會告訴她，我……」

瑪麗走向前方，我跟在後面一起走，當我們走近一個攤位時，耳語聲旋即變大。

亨利和我走過摩天輪下方，瑪麗的弟弟從摩天輪掉下來的影像仍深植在我的腦海中。我們晃過幾個小吃攤、旋轉咖啡杯，和給小孩玩的雲霄飛車。人行道上的人實在太多，我們只能以龜速前進。樂園裡充斥著遊樂設施的噪音、小朋友的喧囂聲，以及大聲叫賣的小販。有一段時間，我們是被人潮推著向前移動，後來亨利抓起我的手臂，把我拉到走道旁。

我盤腿坐在賣檸檬水小攤旁的一塊草坪上，等著亨利過來。雜耍藝人們的聲音仍然在我耳邊迴盪著，瑪麗崩潰摔倒在走道上的那一幕仍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亨利很有耐心的看著我。

「你再仔細看一下。」亨利說。

突然之間，我身邊的瑪麗崩潰摔倒在地上，摀住了她的耳朵。「不要再說了！」她尖叫。「快停下來！」

「瑪麗，」一位雜耍藝人輕聲說：「那是妳的錯！妳應該把陶德抓得更緊些。」

她就是瑪麗。她穿的衣服，正是她失蹤前走出公寓時所穿的那一套：黑裙子和可愛的藍上衣。「瑪麗！」我瘋狂叫著。「瑪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