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只有在看別人的事情時。」
他如雪片般的信件對我毫無助益。那些信一封比一封更悶悶不樂，更反覆抱怨。他痛恨目前的工作，也氣肯利要提高他的房租和伙食費。——肯利明知我撙博西節就為了能去羅馬，還這樣苛待我。真是夠朋友。——我想安慰他，但其實私心裡很高興他的羅馬行受阻。
「兩者都有。一方面他的生活比我豐富，絕對比我更有些閱歷可說。但他也可能還太過浪漫天真，比如艾格妮絲的事。她傷了他的心，這點我完全理解，但他帶著這傷痛走來走去，像個受創的孩子。」
「人生不都是這樣。」
然後，我走到屋外，沒穿外套也沒加圍巾。天空陰霾低沉，飄落一片片碩大雪花，我仰頭望天，張開嘴，品嘗雪花的滋味。
我一回到聖路易斯市的家中，楓妮就對我拋出連珠炮似的問題和警告。到底誰是恩斯特．海明威？他有何企圖？他能帶給我什麼？緊接著她又高聲細數我的ｍ•hetuｂooｋ.ｃom•ｃｏm種種缺點。海明威知道我容易緊張兮兮，還體弱多病嗎？光聽描述，你會以為她在說一匹瘸馬。我根本沒她說的那麼麻煩。我打從心底知道楓妮的伎倆，也有辦法對她的聲音充耳不聞，但不幸的是我對自己的聲音很難控制。在芝加哥和恩斯特在一起時，我覺得很有力量，有辦法承受未來的種種不確定。但一走出他的懷抱，離開有他在的地方，感受不到他本人對我的強烈影響，我就會掙扎。
妻子。這個辭彙讓我怔愕。我尚未見過他的母親或任何家人，他也不曾來過聖路易斯市，坐在客廳，忍受楓妮不悦的目光。不過，他仍有可能是認真的，那可能就是他求婚的方式，即興且跟在拳擊趣事之後。那天早上我回信：如果你準備好瘋狂一搏，我就奉陪。
「有時我覺得我太老，不適合談戀愛了。」有個下午我對露絲說。我們坐在我房間的床上，兩人之間放了一盤和*圖*書餅乾，外頭大雪紛飛，彷彿永遠都停不了。
「這樣說不盡公平，海德莉，你自己還不是被那個鋼琴老師哈里森．威廉斯搞得很憔悴？」
「你太老，或者他太年輕？」
「的確。噢，露絲，」我將臉埋入掌心，「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我想，我大概很害怕。」
「依你看，如果我能確定他愛我，是不是就不會再那麼擔心？」
「你當然會怕。」她溫柔地說：「如果你真的認為對你來說他年紀太小，好吧，那你就下個決定。決定了就堅持下去。」
羅馬。同行。這主意太不可思議。每次幻想跟恩斯特結婚，我想到的總是我們住在聖路易斯市或芝加哥，住在一間非常像「住所」的屋子，屋裡隨時有趣事和談笑聲。跟恩斯特一起到義大利，這主意令人興奮、但也很可怕，徹底顛覆我原本的幻想。十七歲時我曾和媽媽及兩個姊姊到佛羅倫斯和羅馬，結果那趟旅程糟透了，幾乎毫無美好回憶——只和-圖-書有褥熱、時常的昏厥，以及蚊子滿天飛。但若是跟恩斯特，一切一定不同，而我也一定不同。怎麼個不同法？我已經可以想見我們兩人手挽著手，漫步在臺伯河畔，一座一座越過河上的所有橋梁。——我們走吧，——我滿心期待，爽快地寫道，——我已經打包好了。
我嘆了一口氣，伸手又拿了一片餅乾，「而你本來就這麼聰明嗎？」
現在我已經保存了一大疊信札，超過上百封，全都整整齊齊地收藏在房間衣櫃的架子上。若是哪天沒收到漂亮摺疊的限時專送，我就會拿下盒子，重讀裡頭的信。而這種日子愈來愈多。信件郵資要一角美元，他為了義大利之行連這都得省才行。發現他將吉姆．甘柏、冒險旅程、工作的重要性排在最前面，我開始心煩意亂，此外也拋不開他小我好幾歲的事實。雖然步入中年後九歲差距感覺起來就不算太多，但到時候恩斯特很可能仍然青春洋溢、精力充沛、腦袋裡充滿各種計畫和-圖-書，隨時想大顯身手。甚至連要想像他的中年模樣都很困難，他就像希臘甕上腳步輕盈、追求真善美的少年，而我，在那畫面裡能站在哪？
隔天，恩斯特沒來信，又隔一天依然沒有，大後天還是沒收到。跡象愈來愈清楚了，他要不是忘了我，就是有意將我往旁邊擱，選擇了羅馬，準備帶著寫作壯志前往。我很受傷，但也嫉妒得要命。他有明確的目標與志向，相較之下我的夢想是那麼貧乏，而且坦白說，還愈來愈依附在他身上。我想和恩斯特有個家，想見到他手裡拿著帽子，吹著口哨向家門走來。但從他說過的話或做過的事中，都不曾顯露任何這種可能性，所以，到底誰才過於浪漫天真？
「聽聽你說的什麼話。」
我們各自上床，但我翻來覆去好幾個小時，直到兩點多才淺淺睡去。隔天一早，我頭腦昏沉，情緒仍低落，走去開信箱。還不到送信的時間，但我還是開了信箱，我忍不住。結果，裡頭躺著的不是一封信hetubook.com.com，而是兩封，厚厚的兩封，燃起我的希望。理性上，我知道郵差應該是前一晚在我不注意時送來這兩封信，但有部分的我想相信是我的期盼變出它們的。無論如何，恩斯特終於不再沉默。我倚在門柱，雙眼因寬心的淚水而發熱。
「如果真的結束，我會很勇敢的。」第三天傍晚我告訴露絲和柏莎，話一出口就感覺喉底那團沉重的糾結感擰緊後鬆弛。「我會揮揮衣袖，另尋其他意中人。」
「噢，丫頭，你不想再撐下去了，是不是？」
「我可能會失去很多。」
回到樓上房間，我迫不及待地拆信。第一封如常訴說著工作上的事情，以及在肯利家的趣事，後來他都只以「住所」來稱呼肯利家。前一晚客廳有拳擊賽，恩斯特扮演的是拳王約翰．蘇利文，他穿著長版四角褲，披戴褐色絲質肩帶，蹲低或左右移動來閃拳。想到他那模樣，我就大笑，笑著開始讀第二封信。信開頭寫道：仍想著羅馬，如果，你跟我去——以妻子的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