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走向聖壇途中，我經過楓妮，她一身拘謹打扮，頭戴一頂又小又緊的海軍帽。洛蘭德站在她身邊，對我投以關愛微笑，外甥多迪咧嘴呵呵笑，指著恩斯特的膝蓋。他法蘭絨白褲底下的膝蓋正微微顫抖。這證明他臨陣退縮，或者有其他涵意？老實說我不知道，反正現在問也太遲——此刻即便我想喊停或收手，都來不及了。何況，我並不想。
「你準備好了嗎？」看見他時我問。
恩斯特在赫頓灣緬因街上的度假小屋和伴郎互遞威士忌，享受最後幾小時的單身時光，我則和伴娘露絲與凱特在午飯後游了很久的泳。
「你最好別知道。」他爬回我們的小窩，緊緊抱著我。「我中彈後頭部受傷嚴重，有位睿智的義大利軍官告訴我，真正能克服這種恐懼的唯一方式就是結婚。」
「可憐的楓妮。她自己的婚姻不幸福，她對我們那麼帶刺也不奇怪。」
「沒錯，確實是的，不過我更高興那些事情都過去了。」他ｈtｔps://ｍ.ｈetｕboｏｋ•com.coｍ起身，走到屋內另一頭打開燈，「我以前該告訴你的，我習慣留盞燈睡覺。可以嗎？」
「你也是，小薯泥。」她說，眼裡淚光閃閃。
典禮過程祥和感人，順利完成後我們步出小教堂，走入今天最後一抹夕陽下。稍後，享用過烤雞大餐和香濃的巧克力蛋糕，跟著所有人瞇眼向陽地拍完照後，色胚好心載我們到附近的瓦倫湖。我們將在海明威家的避暑小屋溫德米爾度蜜月。葛蕾絲和海明威醫生答應讓我們借用兩週，當作結婚禮物。踏上小船時已是薄暮，我們開始划向湖的另一頭。行李堆放在膝蓋四周，忙完一天，兩人之間出現甜蜜的緊張氣氛。
讀著她的信，我起了強烈的同情和內疚。我很清楚單戀會讓人多沮喪，而現在這個人正是凱特。她讓我明白她是個多麼棒的朋友。她愛恩斯特，卻因為我而失去他，即使如此她仍願意在我們的親友面前站出httｐs://ｗww•ｈeｔuｂooｋ.ｃoｍ.ｃoｍ來祝福我們。
「那我就靠你了。」我說。
「當然。」他這是虛張聲勢，心裡明明很緊張。可是我不也緊張？所有人在大喜之日不都這樣？
「凱特今天表現得非常勇敢，你不覺得嗎？」
「你不是好好小姐嗎？」他說，撫摸我的頭髮，我想起下午游泳游得頭髮濕答答。
「我喜歡問，我喜歡聽你親口告訴我，即便我知道會聽到什麼答案。」
「需要問嗎？」
我們輕聲笑著對方。空氣潮濕無風，滿天盡是夜鳥和覓食的蝙蝠。待將小船泊在溫德米爾的小灣時天色已全暗。恩斯特先幫著我爬上岸，我們緊緊依偎著步上小坡。我們開門進到小屋，扭開燈四處看看，恩斯特的母親沒詢問過我們就自作主張布置了一番，不過房子雖然乾淨，卻冷得要命。恩斯特打開葛蕾絲特別為我們儲放在冰桶裡的酒，我們升起客廳壁爐的火，將幾床褥墊搬到壁爐前打造了個小窩。
「好讓ｍ•hｅtuｂｏoｋ•cｏｍ•ｃｏｍ太太照顧你？以這種角度來看待婚姻還真有趣。」
「應該沒問題。如果關燈睡覺會如何？」
一九三一年九月三日，黎明即見晴朗，整日溫煦無風，天氣完美宜人。樹梢綠葉轉黃，但湖水依舊溫暖如浴。這天早上恩斯特帶著激動心情來到赫頓灣，他剛結束與幾位單身友人三天的釣魚時光，曬得鼻梁紅通通，雙眼顯露疲憊，或焦慮，或兩者皆有。
「你快樂嗎？」他輕聲問。
那天下午的湖水溫暖宜人，我們游到三點。這時我才驚惶地想到我的頭髮在婚禮之前恐怕乾不了。我們衝回小屋，我將頭髮綁上蝴蝶結，穿上象牙白的蕾絲禮服。這件新娘禮服非常適合我，我想應該可以彌補頭髮濕答答的模態。我腳踩綢緞軟鞋，頭戴美麗花環，長長白紗拖曳身後，手捧一束滿天星。
「你明知道我快樂，幹嘛問？」
光是說服凱特來參加婚禮就不容易。我焦慮地寫了很多信，幾乎封封都向她示好，經過幾個星期，她終和-圖-書於坦承：——我怕我曾一度愛著恩斯特，我不知道為什麼一直說不出口，直到痛苦地見到他為你癡迷。想到你們兩個可能取笑我，我就羞愧難當。
那個下午我好欽佩她，忍不住游到她正戲水的淺水區，告訴她：「你人真好，凱特。」
「楓妮今天表現得很反常，」一會兒後他說：「她灌了很多酒。」
那時我們完全沒想到未來八年會在巴黎度過，也不知道約翰．多斯．帕索斯會拜倒在凱特的石榴裙下，對她展開猛烈追求，直到她點頭下嫁。這位多斯在美國文壇就像恩斯特一樣活躍、重要，若當時他在的話，就能讓這片刻的緊繃氣氛緩和許多。但當時我們不知道有什麼wｗｗ•heｔｕbｏok•cｏｍ•cｏm等在前頭，是好或是壞。凱特給了我虛弱的一笑，往蘆葦叢游去，此時，未來仍躲在面紗後頭。
四點十五分，我們進入小教堂，凱特和露絲已經用附近野地裡摘的鶴頂蘭、鳳仙花、秋麒麟裝飾了教堂。幾束斜陽穿透窗戶，映照在牆面上。恩斯特和伴郎站在聖壇前，他們穿著白褲和深藍西裝，容光煥發，帥氣英挺。有人打了個噴嚏，司琴開始演奏華格納的結婚進行曲。我由家族友人喬治．布雷克牽著步上紅毯。原本希望哥哥傑米能從加州來，在典禮上將我交到新郎手中，不過他染上結核病。第二選擇是舅舅亞瑟．魏門，但他也病了無法出席。我很難過，許多娘家親人都無法參加婚禮，不過，話說回來，今天不正是我擁有新家的開始嗎？
「其實我以為他說的是，如果有個人——現在也就是你，能讓我照顧，我就沒那多心思擔心自己。不過或許這兩個說法都對。」
「那，我非常快樂。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