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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艾莉契把手放到桌子上時，馬提亞才注意到她，因為那隻手打破了表面張力的平衡，一條細細的液體從杯緣溢出，然後流到杯底四周，形成黑色的環狀。

「這種事完全不用想呀！」

他本能地往上看，正好和她的目光交會。

「你喜歡這個生日會嗎？」

「為什麼？」

一道長長的疤痕沿著突出的骨盆延伸，很粗又凸起，比馬提亞的還要寬。那縫合的痕跡垂直地交叉，而且距離相等，看起來就像在嘉年華會上，裝扮成海盜的小孩們畫在臉上的刀疤一樣。

馬提亞專注地看著那種類似陀螺般的走路節奏，而且不自覺地配合起她的腳步。

丹尼斯整個人僵住，尋求馬提亞的援助，不過他仍專心地注視著可口可樂在杯緣的晃動狀態，震耳欲聾的音樂充滿了整個房間，每當低音鼓一搥，飲料的表面就跟著震動一下。馬提亞帶著一股奇怪的惶恐不安，等待著可樂潑出來。

艾莉契猶豫地在薇歐拉那張床的床緣坐了下來，床墊在她的體重壓迫之下卻一點也沒有凹陷。她看看四周，似乎在找東西。

「我寧願待在這裡。」丹尼斯回答。

馬提亞點點頭，「很好。」他回答。

「陪我到別的房間去，好嗎？」她大膽地問。htｔｐs://wwｗ•ｈｅtｕｂook.ｃoｍ.ｃｏｍ

「你的手好點了嗎？」她問。

艾莉契領著他向走廊走去，馬提亞則在她後面兩步的距離跟著，就像平常那樣，看著自己前面的地板走著。他注意到艾莉契的右腿優雅地在膝蓋的地方彎曲，就像全世界正常的腿一樣，然後輕輕地踩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相反地，左腿都一直是僵直的狀態，為了讓它往前，她得強迫這條腿向外畫出一個小小的弧線。有短短的一秒鐘，艾莉契的骨盆不太平衡地歪向一邊，彷彿快要翻倒了，但最後左腳還是像一根拐杖般，重重地踏在地板上。

「這是我唯一會做的事。」他慢慢地說。其實他很想告訴她，他喜歡讀書，是因為那是一件可以獨自進行的事，是因為所有你在研究的東西，都是早就死亡、冰冷而且被人咀嚼過的，他想告訴她，學校那些課本的書頁，全都有著同樣的溫度，它們讓你有時間去做選擇，它們永遠不會傷害你，而你也無法傷害它們。但是他什麼也沒說。

「我可以看看嗎？」

「為什麼？」

出於緊張的衝動，艾莉契把雙手放到臀部兩側，開始量起自己的腰圍。

「你知道嗎？我也有一條和_圖_書疤喔！」她說。

「對。」馬提亞點點頭，手臂軟軟地垂在身側，就像腹語表演者所操弄的木偶一般。他用右手的食指搓著大拇指一邊凸出來又短又硬的指甲尖，那幾乎就像用針刺自己一樣，那股刺痛感讓他可以暫時脫離這個房間裡突然間變得稀薄的空氣。

「好。」他回答。

「快好了。」他答。

馬提亞從床上站起來，他看著艾莉契一會兒，艾莉契以為他要對她說抱歉。她打開門，讓音樂淹沒整個房間，獨自一人在走廊裡走了一小段路，然後她想起薇歐拉那張臉，於是又往回走，沒有經過馬提亞的同意，就拉著他那隻像木頭般僵硬的手，然後手牽手地走進了巴伊家那充滿噪音的客廳。

「你想吻我嗎？」艾莉契問。她並不覺得羞愧，只是當她說這句話的同時，空空的胃因為害怕對方會說「不」而蜷縮了起來。

「這裡好多了，是吧？」她說。

「怎麼會弄成這樣？」

「我的媽呀！你真是無趣！」薇歐拉不耐煩了，「跟我們走就是了！」

可是這樣一來，她要怎麼對薇歐拉交代呢？她想。

他為何都不說話？艾莉契納悶著。

馬提亞再次握拳，並且把這隻手放到大腿之間，似乎想把它隱藏起來和圖書。艾莉契站了起來，把長運動衣往上拉高一點，然後解開牛仔褲的釦子。馬提亞嚇了一跳，把目光盡量放低，但還是看到了艾莉契那雙手把褲頭的一角往下捲，露出一片用膠帶貼住四周的紗布，而在這塊紗布下方，便是淺灰色內褲的邊緣。

「我不知道。」他頑固地說，「我沒想過。」

「我不知道。」馬提亞看著地上，很快地回答。

「我們回客廳去。」她說。

馬提亞點點頭。

馬提亞靜止不動了幾秒鐘，然後慢慢地搖搖頭，眼睛仍然盯著地毯上那些不規則的花紋。

「是的。」

艾莉契把內褲的鬆緊帶往下移動幾公分，馬提亞屏住呼吸。

馬提亞把拳頭握得更緊，然後慢慢地張開左手。一道青紫色的凹槽呈對角線筆直地劃過手掌，在它的四周，艾莉契還看到一些較短較淺、幾乎呈白色的疤痕，像逆光看著一棵樹光禿禿的樹枝般地交織在一起，佈滿了手掌心。

馬提亞把臉頰往嘴巴裡吸，然後用牙齒逐漸咬緊，直到感覺口中充滿了血液的金屬味為止。

「你真的喜歡讀書嗎？」

他點點頭，玩弄著眼球水晶體的肌肉，讓它撐緊又放鬆，使得地毯的幾何圖案一下子清晰、下了模糊。

「我自己割的。在生物課的實驗室裡，和圖書因為不小心。」

妳真是個傻瓜！她想道。

這股靜默讓雙方都感到難以忍受，兩張臉之間的空間充滿著期待與尷尬。

「嗯，嗯！」

就像四隻猛禽般，薇歐拉、佳達、斐德莉卡與茱莉亞團團圍住丹尼斯。

「沒關係！」她說得很快，音調變了。「不要告訴任何人，拜託！」她又加了這句。

「你看！」她說。

「如果我沒有想過，就完全無法了解。」

她抓住丹尼斯的手臂，他軟弱地抗拒著，接著連佳達也來拉他，他只好投降了。當這些女生把他推進廚房時，他再次看了馬提亞一眼，對方仍是一動也不動。

馬提亞低著頭，彷彿正在期待這句話似的。

「不過我喜歡你，」艾莉契說，「有一點，我認為。」

他照做了，小心翼翼地在離她有三個手掌遠的位置坐了下來。客廳的音樂聽起來就像是牆壁沉重又急促的呼吸。艾莉契偷偷看著馬提亞那雙緊握的手。

她站了起來，忽然間，她覺得薇歐拉的房間是一個奇怪又帶有敵意的地方。她感覺自己像喝醉了一樣，因為牆壁的顏色、凌亂佈滿化妝品的書桌、那雙掛在衣櫥門上的舞鞋（看起來就像上吊者的兩隻腳一樣），因為那張薇歐拉半躺在沙灘上，漂亮極了的放大照片，因為那些隨m.hetubook.com.com便堆在音響旁邊的卡帶，因為那些堆放在椅子上的衣服。

馬提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艾莉契把牛仔褲扣上，然後把長運動衣塞進去。接著又坐了下來，這次離馬提亞比較近一點。

「你好嗎？」她說。

艾莉契等著馬提亞說話，她看著他，感覺他似乎沒有呼吸。他的眼神是如此溫順又痛苦，就像第一次看到他時那樣，她忽然好想把馬提亞的臉捧在手心，讓這雙眼睛轉過來看著自己，然後告訴他：「一切都會沒事的。」

「大家都說你是個天才。」

當他們一進到薇歐拉的房間時，艾莉契溜到馬提亞旁邊，大膽地把門關上，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他們兩個都站著，只是他站在地毯上，而她站在地毯外面。

「你喜歡我嗎？」艾莉契丟出這句話，她的聲調有點尖銳，整張臉又紅又熱。

有一度她想放棄整件事，打開門到外面去，讓自己能夠正常呼吸。

妳比國小的小女生還不如！

「我覺得音樂太大聲了，讓人頭好痛。」

「你喜歡這間新學校嗎？」艾莉契為了找話題而問道。

「我們之後會跟你解釋為什麼。」薇歐拉咯咯笑著說。

「為什麼呢？」

「和我們到那邊去一下，好嗎？」薇歐拉問他。

「你坐在這裡，可以嗎？」她終於開口問馬提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