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面載浮載沉／一九九八年
二十九
他拿開了那只平底鍋，艾莉契忍不住偷偷微笑。有超過半個小時的時間，他們就這樣坐在空盤子前聊天，而且法比歐還必須再開另一瓶白酒。
會接受他的邀請，是因為她對馬提亞說了那番話，也是因為如今她非常確定，她可以在法比歐那裡找到最像愛情的東西。
「妳就坐在這裡不要動！」他命令，一根手指指著面前的艾莉契。
「艾莉契，妳沒事吧？」
每啜飲一口，艾莉契就產生拋掉一部分自己的愉悅感覺，全身輕飄飄的。然而法比歐那結實的身軀都穩穩地坐在她的面前，手肘靠在桌子上，襯衫的袖子捲到前手臂的一半。最近這幾週以來對馬提亞不停的思念，就像一根有點鬆掉的小提琴琴弦所發出的刺耳音符一樣，在空中顫抖著，並逐漸減弱，隱沒在交響樂團的演奏裡。
艾莉契看著自己造成的混亂，然後放下馬桶蓋，彷彿對這一場災難束手無策似地坐在上面，雙手蒙住眼睛，開始哭了起來。她為了馬提亞、為了她母親、為了父親，還有那些水而哭，不過最主要的，是為了自己而痛哭！她低聲地呼喚馬提亞，似乎在向他求助，然而這個名字卻停留在她雙唇之間，卡在那裡說不出口。
法比歐已經把所有的食物一掃而空，而艾莉契的盤子裡卻還剩下那顆番茄，紅咚咚的，裡面還塞滿那堆叫人反胃的混合物。如果她把番茄切成小塊，偷偷藏進餐巾裡，對方一定會立刻發現，因為除了那兩根蠟燭之外，沒有任何能隱藏她動作的東西，而且蠟燭已經燒到一半了。
在廚房裡，法比歐的動作很靈敏，同時因為知道有人在觀察自己，而顯得格外小心。艾莉契啜飲著他為她倒好的白酒，酒精在她
hetubook.com.com的胃裡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因為她已經超過二十個小時沒吃東西了。這股熱量散布到動脈中，然後慢慢地爬升到腦子裡，沖淡了對馬提亞的思念，就像夜間沖刷著沙灘的潮水。法比歐為自己把每一種蔬菜都夾上一個，然後用滿意的目光看著它們。艾莉契用叉子尖端挑起一點點內餡，小小口地品嚐著。除了肉以外，她還立刻吃出了雞蛋、鮮乳酪和帕馬起士的味道，很快地計算一下卡路里，覺得之後即使一整天不吃東西也消耗不完。
「我可以嚐一嚐味道，真的！」艾莉契回答。
「我想一定是我爸媽把酒全都拿走了，」他說，「我必須到地下室去拿。」
艾莉契嚇得往後退，那條跛腿搖搖晃晃地跨了一步，讓她差一點跌倒。她看著水面一直不停地上升，然後突然停止。
「妳喜歡嗎？」法比歐嘴裡含著半口食物，笑著問她。
他用一條披在椅子上的布擦乾雙手，接著拿起平底鍋轉身走向餐桌。
坐在餐桌旁，艾莉契仔細地打量法比歐的身形，那道分隔栗色頭髮與脖子的髮際線非常明顯，骨盆不是很窄，襯衫底下的肩膀有點寬。她放任自己的思緒，幻想著在對方那雙臂膀中，一定會覺得很安全，因為也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艾莉契害怕地看了那裡面的食物一眼。
她不安地看著四周，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收拾這間廁所裡的殘局。馬桶裡的水至少流到地板上三個不同的地方，而有那麼一瞬間，艾莉契甚至希望自己乾脆淹死在那僅有幾釐米深的水裡算了。
「現在我該怎麼辦呢？」她喃喃地自言自語著。
「是的，我沒事！」她說，「我馬上出來。」
艾莉契光著腳，穿著那件藍色小洋裝，領口的弧線在白皙肌膚的襯托下，看來就像一個滿意的微笑。她下樓到廚房裡去找索蕾塔，擔心地皺著眉頭，問她自己看起來如何，乞求她給一些意見。「妳好漂亮！」索蕾塔說，還吻了她的前額，艾莉契擔心會把她化的妝弄糊了。
艾莉契抬頭看著法比歐，有一瞬間非常討厭他，就像討厭自己的父親、母親、索蕾塔，以及任何曾經計算她餐盤中食物的人一樣。
她壓下沖水後，清水就像一陣及時雨似地往下落，不過那些水並沒有往那個孔流下去，反而始在磁盆中滿起來，還從馬桶底部發出叫人不太放心的咕嚕聲。
「不是！」艾莉契撒謊，「我對菇類過敏，但我會嚐嚐味道。」
透過那扇門的霧面玻璃，她可以看到法比歐的身影。她吸了吸鼻子，不過沒有讓對方聽見，同時清清喉嚨，好隱藏自己哭過的聲音。
音響播放著艾莉契不熟悉的音樂，但那音樂並不是用來聽的，只是要完成一齣完美且一點也不隨性的戲。桌上有兩根點燃的蠟燭，葡萄酒已經打開，餐桌上也整整齊齊地擺好兩個人的餐具，而且刀口向著裡面，這表示客人非常受到歡迎——母親在她小時候就教過她。白色的桌巾鋪得一點皺褶也沒有，餐巾折成三角形，邊緣完全對齊。
法比歐看起來很失望，那只平底鍋就這樣拿在半空中，臉上的光彩甚至還黯淡了一些。
「ＯＫ！」艾莉契回答，腦子裡立刻浮現一個想法。
法比歐打開冰箱拿出奶油，切下一塊，艾莉契估計大概有八、九十公克重，然後把它丟進平底鍋裡，讓燉飯變得更www.hetubook.com.com濃稠。那塊奶油逐漸融解，釋放出所有動物性飽和脂肪。他關掉爐火，繼續用木匙攪拌那些燉飯約兩分鐘。
艾莉契抓住他的手，不讓他把話說完。法比歐看著她，就像個看著禮物的孩子。
接下來，老天保佑，連第二瓶白酒也喝光了，於是法比歐困難地從餐桌站起來，準備去拿第三瓶。他兩隻手撐著頭，大聲地對艾莉契說：「別動！妳請坐！」艾莉契微笑地保持不動。法比歐查看冰箱，還打開所有的櫥櫃，但是沒有找到任何葡萄酒。
艾莉契檢查那顆番茄，它的體積還是很大，應該切成小塊才對，不過也有點軟，於是她對自己說：「管他呢！」然後就這樣丟進馬桶裡。它發出「噗通」一聲，濺起了一點點水，不過並沒有弄濕她的藍色洋裝。那顆番茄沉到馬桶底部，一半消失在排水口裡。
這時排水管開始發出虹吸的聲響，水已經快滿到馬桶邊緣了。透明的水面有點晃動，可是那顆番茄還是在水底不動，定定地杵在原來的地方。
法比歐在門口等她，樓梯間、入口處與客廳的燈全都打開了。他從艾莉契手上接過那只裝著一盒冰淇淋的塑膠袋時，緊握住她的手指，並在她的臉頰上親吻，似乎這一切都是再自然不過的舉動。他對艾莉契說：「妳穿這件衣服真是美極了！」他是真的這麼認為。然後他就回到爐子前面繼續準備晚餐，但是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
艾莉契咬了一下嘴唇，然後害羞地指著番茄，他就用一根叉子和一把有齒的刀子，把那顆番茄夾到她的盤子裡。
「那個。」她投降地說，用手指著茄子。
「如果妳允許的話，我可以再……」他繼續說。
「絕對不行！要是之後妳不舒hetubook.com.com服了，怎麼辦？」
法比歐堅決地搖搖頭。
艾莉契盯著那顆番茄至少有一分鐘之久，因為驚嚇而動彈不得，不過她同時也湧起一股好奇心。門鎖轉動發出的聲音讓她清醒了過來，於是她拿起長柄馬桶刷伸進水裡，這個動作讓她噁心得臉上扭曲成一團，可是那顆番茄就是一動也不動。
「真糟糕！很抱歉，我不知道妳對菇類過敏。」
「沒關係，真的！」艾莉契對他笑了一下。
「很好吃。」她回答。
「我只要一點點就好。」在法比歐正準備往她的盤子裡倒上一勺那超高熱量的糊狀物之前，她先開口說道，還用指頭比出少少分量的手勢。
艾莉契覺得快暈倒了，她原本希望晚餐就這樣結束，然而法比歐卻從餐桌起身，從烤箱中拿出一個烤盤，上面有兩個番茄、兩片茄子和兩顆黃椒，這些蔬菜裡面還塞了像是絞肉和麵包屑混合的內餡。顏色的組合很活潑，不過艾莉契卻馬上想到那些蔬菜的超大體積，還想像著它們完完整整地擺進自己肚子裡，就像一顆顆沉入池塘裡的石頭。
「這樣就夠了。」艾莉契回答。
「再來呢？」
她允許自己試穿了四件不一樣的衣服，雖然一開始她就決定要穿哪一件了——要不是前一天她穿那件衣服去參加隆可尼家兒子的堅信禮時，父親說她的穿著「非常不適合那種場合」的話。那件衣服把她整個背部都露出來，手臂也完全沒有遮掩。
「妳先選。」法比歐邀請她。
「好了，現在我們可以用第二道菜來慰勞一下自己。」法比歐說。
「妳不喜歡燉飯嗎？」
「這樣怎麼夠？妳什麼都還沒吃，而且妳還喝了酒！」
然後，幾乎無意識地，她又壓了一下沖水閥。這次水開始溢了出來，hetubook.com.com而且在地板上擴散成小小一灘，輕輕碰觸到艾莉契那雙高級鞋子。她試著把沖水閥拉高，不過水還是持續地流出來，要是艾莉契沒有用腳把小踏墊移過來擋住，水就會淹到門口，流到別的房間去了。
他毫無來由地大笑起來，艾莉契也跟著他一起笑，雖然這樣會讓她的肚子很痛。
艾莉契在餐桌旁坐下來，計算疊起來的空盤子有幾個，好了解一下這頓晚餐大概要吃幾道菜。那天晚上出門之前，她關在浴室裡很久，盯著那些索蕾塔在每週五都會全部換過的毛巾。她在那個有大理石檯面的小櫃子裡發現母親的化妝品，於是就拿來用。她在陰暗的房間裡化著妝，塗上口紅之前，把唇膏的頭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那股氣味並沒有讓她想起什麼。
「我們可以開動了。」他說。
等法比歐一走出去，她就用兩根手指拎著那顆包覆著一層油脂的番茄到廁所去，而且拿得離鼻子遠遠地，因為她再也無法忍受那個味道。她把門鎖上，掀起馬桶座，乾淨的馬桶彷彿微笑地對她說：「就讓我來處理吧！」
幾秒鐘之後，沖水停止了。那顆番茄還是在底下，文風不動。地板上那灘水不再擴大了。有一次，馬提亞曾對她解釋過：到達某個確切的點之後，水就會停止擴散，那是因為水的表面張力強到足以把所有分子凝聚在一起，就像底片在按下快門的那一剎那，所有影像就定格了一樣。
她鼓起勇氣，咬了一口茄子，然後把一陣噁心壓了下去，一口接著一口地繼續吃，沒有說話。她把那顆茄子全部吃完，才剛把叉子放在餐盤旁邊，就馬上湧起想吐的感覺。法比歐一直說話，要替她倒酒。艾莉契點點頭，然而每點一下頭，就覺得那塊茄子似乎在胃裡跳上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