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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貝多的太太來開門，根本沒注意到馬提亞伸過來的手與那只裝著紅酒的提袋，只是一個勁兒地把他拉近，並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開始吧！」阿貝多說，「從頭跟我解說一次。」

「聽來很有趣。」她最後評論道，馬提亞低下頭。

菲利浦瘋狂地蹬著小小的三輪車靠過來，當他發現馬提亞時，突然間停下來，呆呆地看著這位客人，彷彿他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被人當場捉住似的。阿貝多的太太把他從三輪車上舉起來，抱在懷裡。

她瞇著眼睛仔細觀察馬提亞，似乎想要猜猜這個秘密。她的睫毛又密又長，看起來彷彿完全不會動，讓馬提亞感覺好像是假的。

娜迪亞對他露出微笑，上半身微微往前傾，似乎想要親吻馬提亞的臉頰，然而對方一動也不動，讓她遲疑了。

之後，沉默再度降臨。他努力想找些話題，找些比較正常的事情來聊。然而不管他看著哪裡，娜迪亞總會進到他的視線範圍內，尷尬地存在著。馬提亞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她那件低胸的淺色洋裝上，即使現在他正盯著自己的空酒杯。在桌子底下，就是他們的兩雙腿，被那片桌巾遮掩著。受到一股衝動的驅使，他不由自主地幻想著她隱藏在餐桌下面的部分……

他穿著黑色的外套與襯衫，洗過了澡，也刮過鬍子，然後到一家之前從未進去過的酒類專賣店買了一瓶紅酒。他挑選了酒標看來最高級的那款，老闆娘用一張精緻的包裝紙把酒包起來，然後放進銀色的提袋裡。在等人來開門之前，馬提亞提著它前前後後地晃來晃去，像個鐘擺一樣。他還用腳把大門前的腳踏墊擺好，讓它的周圍正確地與地板的直線貼合在一起。

「阿貝多，馬提亞來了！」她對著另一個房間高聲叫著，也或許是對著樓上喊。

「娜迪亞？」馬提亞問道。

「已經很晚了，你們也累了！」娜迪亞代替他們這兩位賓客回答。

阿貝多知道如何把搖搖欲墜的話題扶正，導向活潑的氣氛。整個晚餐期間幾乎都是他在講話，而且經常一直說個不停，兩隻手還在逐漸凌亂的餐桌上方揮舞著。

馬提亞替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口氣喝光。這時他才https://www.hetubook.com.com想起應該要先替娜迪亞倒一杯，於是就問對方：「你要嗎？」她連忙回答：「不，不！」雙手縮進來，緊緊抱住自己的肩膀，就像一般人在天冷時經常做的動作。

「對，是時候了！」他回答。

他們一起把黑板擦乾淨，小心翼翼地不留下任何辨識得出來的字跡，甚至要確定沒有人看得出這些黑板曾經被人寫過。其實那些算式根本沒有人能夠真正理解，但是他們已經決定要小心守護這個結論，彷彿這是彼此之間最美好的秘密。

「對呀！娜迪亞，」她回答，「阿貝多沒告訴你嗎？」

阿貝多回來時，發現他們都站著，不知道該如何移動自己。

「我搭公車！」馬提亞連忙說。

兩個人收縮腿部的肌肉，好像要站起來，不過卻只是作勢要離開而已。他們還是坐著不動，再次看著對方。娜迪亞面露微笑，馬提亞覺得自己被她那雙眼睛看穿了，似乎被剝光到只剩下骨頭，再也無法隱藏任何秘密。

菲利浦沒有反抗地順從他父親，離開前，還看了自己堆放在地板上的那些玩具一眼，好像藏了某個東西在裡面。

馬提亞拿起一根粉筆，從中折成兩半，一小撮細白粉末散落在他的皮鞋尖頭上，這雙鞋正是他在大學畢業典禮那天所穿的那一雙。

阿貝多的太太困惑地看著他。

「我們來思考一下在二維象限的情況。」他說。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她只這麼說。

他用食指把桌上那些麵包屑排成一列，然後從聳聳肩。

「你呢？」過了一會兒，娜迪亞問他。「為什麼會選擇留在這裡？」

阿貝多沒出現，反倒是他的兒子菲利浦跳到走廊上來。馬提亞是從他爸爸放在辦公桌上的照片認識他的，在那張照片裡，菲利浦才幾個月大，圓滾滾的，看起來和所有的新生兒差不多。他不曾想過那個嬰兒竟然長得這麼大了，父母親的輪廓開始從他的皮膚底下透出來——阿貝多的長下巴、他母親無法完全睜開的眼皮。馬提亞想到那殘酷的成長機制，讓人完全察覺不出來、卻又非常無情地控制著長相的改變。而有短短的一瞬間，馬提亞想到米和*圖*書格拉和她的身形輪廓，已永遠凝結在她獨自待在公園的那一天。

他有點遲疑地用兩根手指抓住那輛小車，在桌巾上前前後後地滑動。他感受到娜迪亞那道濃烈的目光正緊盯著自己，打量著他的侷促不安。他用嘴巴模仿汽車發動的嗚嗚聲，卻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又停了下來。菲利浦沉默地看著他，有點失望，於是伸過手來，拿走那輛小汽車，然後回到他的玩具堆裡。

吃過甜點以後，他的太太起身開始收碗盤，娜迪亞準備要幫忙，不過被她阻止了，還說：「妳就坐下來吧！」然後就到廚房裡去。

「反正她已經在裡面了，來吧！」

阿貝多的家坐落在住宅區裡，和馬提亞住的那一區一模一樣，只不過位在城市的另一頭。馬提亞搭著一輛半空的公車踏上這段路程，額頭就靠在車窗上。那片冰冷的玻璃表面與肌膚的接觸，讓他感到放鬆，因為這會讓他想起母親放在米格拉頭上的「繃帶」。其實這條「繃帶」只不過是一條用水沾濕的手帕，但是當米格拉在夜晚開始發作、全身顫抖、牙齒咬得喀喀作響時，這卻足以讓她安靜下來。米格拉要哥哥也跟自己一樣綁上「繃帶」——她會用眼神告訴媽媽——於是他就會平躺在床上乖乖地待在那裡，等著他妹妹的抽搐結束。

「只要鼓起勇氣，就可以回家了。」娜迪亞做了結論。

「現在該睡覺覺了！」他對小孩說話，抓著菲利浦的衣領把他提起來，彷彿他是個小木偶一樣。

「這次沒有任何廢話，」他說，「今天晚上你來我家吃飯，要慶祝一下。」

在廚房裡，阿貝多用親切又熱烈的擁抱來迎接他，而他只是機械式地回應著。那個原本坐在餐桌旁的女人站了起來，把手伸過來。

「我去那邊看看她還準備了什麼花樣。」阿貝多說，也跟著站了起來。他從娜迪亞的背後向馬提亞使了個眼神，意思是：「你就看著辦吧！」

他開始用他那一手漂亮的字跡在黑板上寫了起來。以左上角最高的地方為起點，然後寫滿了兩塊黑板。到了第三塊，他就把先前導出、稍後會用到的結果抄過來，熟練的程度，彷彿他早已在腦中算過幾百次，現在則是第和_圖_書一次把算式從記憶中拉出來。他不時地轉過去，對著阿貝多說明，而對方也認真地點著頭，腦子則在他那根粉筆後頭很辛苦地追趕著。

「很高興認識妳。」馬提亞很不好意思地說。

阿貝多又走進飯廳，發出一種哄小孩的「咕噥」聲，他的手正用力摩擦著臉頰。

「這結果不只是有趣而已！」阿貝多說，同時還比手畫腳地要表達出一個抽象的橢圓球面，馬提亞覺得那好像是真的。

他全神貫注地盯著她其中一隻耳朵上垂掛的巨大耳環幾秒鐘，那是個直徑至少有五公分的金色圈環，只要她一動，這個圈圈就開始以一種複雜的韻律晃了起來，於是馬提亞試著用笛卡兒的三個座標軸去分解。那個耳環的尺寸，以及它和娜迪亞那頭烏黑髮絲之間的強烈對比，讓他不自覺地聯想起某些大膽，甚至可以說猥褻的事情，這令他感到非常害怕，同時卻又很興奮。

阿貝多的太太兩手端著一個有蓋的大湯鍋走進來，從那只大鍋傳來強烈的時蘿香味，談話的內容就轉到食物這個比較中立的領域。一股他們原先並沒有真正在意的緊張感，似乎正逐漸消失，氣氛也緩和不少。在場的所有人，除了馬提亞以外，全都表現出對某種美味食物的思念，因為在北歐這裡根本別指望吃得到。阿貝多說他還住在家裡時，他媽媽會親手做義大利餃子；他的太太則是想到大學時代他們一起吃過的海鮮沙拉，那家餐廳就面對著沙灘；娜迪亞描述著她家鄉那座小鎮上唯一一家糕餅店做的甜點，裡面塞滿新鮮的奶油，並摻雜著純度很高的黑色巧克力脆片。當她在形容這道甜點時，閉上眼睛並吸吮著雙唇，彷彿嘴巴裡還嚐得到些許那種人間美味。她用門牙咬住下嘴唇一會兒，然後放開。馬提亞不自覺地一直盯著她這些細微的動作，心想：在娜迪亞的女性特質中，隱含著某種誇張的味道，例如她自然流暢地揮動那雙手，還有經常在沒有必要的時候，加重兩倍地發出那些唇音，反映出她的南義口音。她彷彿擁有一種黑暗的力量，讓他感到很沮喪，同時又讓他的兩頰熱了起來。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像了解這句話的含義一樣和圖書。廚房傳來阿貝多和他太太在談論一些日常小事的聲音，像是水龍頭又壞啦、誰該去帶菲利浦上床之類的。這些瑣事在馬提亞聽來，似乎突然變得非常重要。

「小惡魔來了！」她說，同時用鼻子去磨蹭他的臉頰。

馬提亞勉強對菲利浦笑了一下，小孩總是讓他感到不自在。

馬提亞一直克制著想用肩膀去摩擦耳朵，好把那陣搔癢趕走的衝動。

「在這種時候？拜託喔！」他說，「反正娜迪亞住的地方也順路。」

「我想我也該走了！」娜迪亞說，並沒有真正地看著馬提亞。

馬提亞輕輕地笑了。

「我們到裡面去，娜迪亞已經到了。」阿貝多的太太繼續說著。

菲利浦走過來，在他面前擺了一輛小汽車，正好就在餐巾上。馬提亞看著這個縮小版的瑪莎拉蒂跑車，然後又看看菲利浦，而這位小朋友也在盯著他，等著他決定該怎麼做。

阿貝多看著馬提亞，帶著共犯的笑容。

他和娜迪亞被留下來跟菲利浦在一起，兩個人同時抬起眼睛對看了一下，因為實在不知道要看哪裡，於是雙方都尷尬地微笑著。

剩下來的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馬提亞的食指在刀子有鋸齒的那一邊來來回回地撫摸著，心不在焉。

他們走出教室，馬提亞關了燈。然後兩人爬上階梯，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各自享受著這小小的光榮片刻。

「沒有！」

就在他們往廚房走去的同時，菲利浦用疑惑的眼神一直盯著馬提亞。他躲在媽媽的肩膀裡，食指和中指含在嘴巴裡，關節沾滿亮晶晶的口水。馬提亞被迫看著別的地方，他想起過去跟著艾莉契走在一條比這更長的走廊裡。他看到牆上掛著菲利浦的塗鴉，取代了原先的掛畫，還得時時注意不要踩到散落在地板上的小孩玩具。這整個家，包括所有的牆壁，都蘊含著一股充滿活力的氣息，這種氣息他非常不習慣。他想到自己所住的公寓，那裡面的一切都是那麼簡單，只能用「毫無人煙」來定義。他已經後悔接受這頓晚餐的邀請。

有幾秒鐘的時間，四個人都沉默不語，每個人似乎都在思索把他們留在那個異鄉的動機是什麼。只有菲利浦在距離餐桌幾步遠的地方，拿著兩個玩具在敲和-圖-書敲打打，發出聲音。

「這是娜迪亞，」阿貝多介紹她，「而這位則是我們未來的菲爾德斯獎章得主！」

他們全都在餐桌旁坐下來，阿貝多在大家的杯子裡倒上紅酒，隆重地為他們即將寫出來的論文舉杯祝賀，他還強迫馬提亞以簡單的用語向娜迪亞解釋那到底是什麼。她帶著不太確定的微笑加入他們的慶祝行列，那微笑洩露了其他的念頭，讓馬提亞不只一次忘記自己的話說到哪裡。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你們要走啦？」

他們幾乎同時站了起來，然後兩個人都把椅子靠到桌子底下。馬提亞注意到她也是小心地把椅子稍微抬離地面，不讓它發出聲響。

「我不曉得你們兩個在搞什麼花樣，不過我從未看過阿貝多像今天晚上這麼高興！」她低聲地對他說，「快進來！」

兩個人沉默了大約十來秒，都在沉思著。然後阿貝多拍了一下手，那「啪！」的一聲迴盪在這股安靜的氣氛之中，像揮了一鞭似的。他從教師桌上跳下來，差點跌倒，因為那雙腿在懸空了如此長的時間之後，已經像睡著一樣沒有感覺。他把一隻手放在馬提亞肩上，給對方一種沉重又鼓舞的感覺。

吃完午餐後，阿貝多和馬提亞走進地下室，這裡的時間似乎永遠靜止不動，想要測量它的行進，只有從眼皮的沉重程度來估算了，因為到處充斥著天花板日光燈的白色光線。他們走進一間空教室，阿貝多坐到教師的桌上。他的體格相當壯碩，不算胖，不過卻讓馬提亞產生一種印象，就是這個驅體還在不斷地擴張當中。

「我也不知道，」他說，「這裡感覺上似乎氧氣比較充足。」

「ＯＫ！」他說。

阿貝多斜瞪了他一眼。

足足半個小時之後，終於來到最後的步驟，馬提亞在確定的結果旁邊寫下「故得證」的縮寫，像高中時代一樣。粉筆讓他那隻手的皮膚變得很乾燥，然而他一點也沒有察覺到，不過兩條腿卻輕微地顫抖著。

「我替你們叫輛計程車！」他說。

有一瞬間，兩個人都感到很尷尬。馬提亞不認識什麼叫娜迪亞的人，他在心裡思忖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也很害怕知道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