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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計程車已經開走了，他仍站在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看著他的老家。斜背在肩上的袋子很輕，裡面裝著可以穿兩天，頂多三天的乾淨衣物。

他沿著走廊來到自己的房間。他確定那裡面的每一樣東西都會和他離家時一樣，彷彿那是個對時間的腐蝕完全免疫的空間，好像他不在的這些年，對那個地方而言只不過是一段插曲。所以當他看見一切都變了的時候，感受到一股失望的疏離感，那是一種自己彷彿已經不存在的恐怖感覺。過去是淡藍色的牆壁，如今貼上了乳白色的壁紙，讓房間看起來明亮多了；原本是他床鋪的地方，現在則是擺上那張放在客廳裡好多年的沙發；他的書桌還是在窗戶前面，不過桌上不再有任何屬於他的東ｗｗw•ｈetuｂooｋ•ｃｏｍ.ｃｏｍ西，只有一堆報紙和一部縫紉機；沒有任何相片，既沒有他的，也沒有米格拉的。

他發現大樓的入口沒有關，於是直接走上他家所在的樓層。他按了門鈴，並沒有聽到裡面有任何聲響。然後他的父親開了門，在開口說話之前，他們先笑了，父子倆仔細地觀察時間在彼此身上所造成的改變。

他站在門口，彷彿沒有得到允許而不敢進去一樣。父親走過來，手上拿著一杯水，似乎看出了馬提亞的心思。

皮耶羅老了，他不只頭髮全都花白，手背上的血管突出，站在兒子面前，他更顯龍鍾老態。他的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著，還倚著門把，似乎光靠那雙腿已經支撐不了。

「我現在得走了。」他和_圖_書說。

他更往前靠著窗戶，想要看看被飛機拋在後面的景物。眼睛沿著那條蜿蜒的道路往那座山丘爬升一段，那裡就是德拉．羅卡家的別墅，白色的正面有一列彼此相連的窗戶，整幢建築就像一塊巨大的冰塊。更往上一點，就是他過去就讀的學校，他還記得那座表面冰冷、摸起來很粗糙的綠色防火梯。

他向父親點一下頭表示「再見」，父親就站在客廳的中央。感覺像是在上輩子，父親也正是站在同一個地方，擁抱著母親，正在談論他。其實艾莉契並沒有在等他，他甚至不知道該到哪裡去找她，不過他一定得馬上離開那個地方。

馬提亞搭乘的飛機尋找降落跑道的方向之前，先穿越了那些像綠色小布塊的山丘、飛過大教堂和_圖_書的圓頂，並在市中心繞著圓形軌道低空飛了兩圈。馬提亞把那座最古老的橋當作參考點，從那裡開始順著馬路找到父母的家，外牆的顏色和他離開時一樣。

「我晚上會回來。」他說。

馬提亞經過父親身旁時，避開了他的目光，而且背靠著牆壁滑著走。他們的身體長得太像了，都已經是粗壯的成人，所以彼此無法靠得太近。他把杯子拿到廚房，用水沖洗一下，然後把它倒過來放在瀝乾架上。

他的父親立刻消失在廚房裡，幾乎像是要找一個藉口離開似的。馬提亞心想，父母對他全部的愛就只剩下這些了，這份愛分解成許多小小的關懷，而那些關心，他的父母每週三都會在電話中羅列出來：吃飯了嗎？天氣會熱嗎？還是很冷？累嗎？有和*圖*書時候還會問錢夠不夠用。所有其他的親情，彷彿沉沒在無法到達的地底深處，平躺在那裡，化成一大堆從未說出口的話題、製造出來與被接受的藉口，以及有待更正卻從未改變過的記憶。

「你餓了嗎？」

馬提亞看著父親，用眼神詢問母親在那裡，父親了解了。

「我必須去見一個人。」

「不，不餓！只想喝點水。」

馬提亞一口氣把水喝光，背包就直接靠牆放著，以免擋到路。

「你媽正在休息，」他說，「她覺得不太舒服，應該是這幾天天氣太熱了。」

「我馬上拿給你！」

他認出了那座公園，就在家附近，被兩條以彎彎的大曲線交會在一起的大馬路劃出範圍，然後被那條河從中間切過。在一個天空如此清澈的午後，可以從空中看到和_圖_書一切，任何東西都無所遁形。

父子倆彼此擁抱，有點笨手笨腳，因為馬提亞的袋子滑下肩膀，塞在兩人之間，於是他乾脆把袋子丟在地上。他們的身體還是有著同樣的溫度，皮耶羅撫摸著兒子的頭髮，想起了太多事情，一切同時浮現，讓他的胸口感到一陣疼痛。

「這麼快？你才剛回到家……」

「你媽媽想要學縫紉，」他說，像是在為自己辯護。「不過她很快就覺得煩了。」

那個他度過前半生的地方，是一座類似由彩色的塑膠小方塊與無生命的形狀所組成的龐大建築體。那前半生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他在機場搭計程車。他的父親曾堅持要去載他，不過他說：「不！我要自己回家！」他的父母很清楚那個語氣，知道反駁也是枉然。

馬提亞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