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３
他舉手離開門鈴，掙扎著控制自己的語氣。「嗨。嗨，佩蒂。」
「保重啊，督察，」他說，「感冒，最好是你現在需要的東西啦。先替自己找家旅館，泡個熱水澡，然後……」
他總不能整晚都在走廊上罰站吧。他從管理員那裡取走行李箱。
他讀完那張信箋之後又讀一遍。他不知如何是好。他覺得徹底疲弱衰頹，腦袋與身體都癱瘓無力。
他冰冷濕透，打了個噴嚏。
她瞅著地，等他拆信。這個煩人小鬼偷偷暗戀他。
開車是最艱難的時刻，柏尼想。他開車的時候，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緒；它們會朝他蜂擁而來，聽收音機也沒用，全都在報導今天早晨的謀殺案件，讓記者們有大顯身手的機會。坐在車裡讓他覺得自己像囚犯，遭到自己腦袋的俘虜與刑求。下雨更是雪上加霜。雨水好似陰暗濕透的簾幕，團團圍住他，把他從外在世界隔離開來。
她在的，他確定她在家。他相信他聽得到她在門後的呼吸聲。這個時候她總是在家，她會跟希奧多一起在家。他把門敲得砰轟作響，一面高喊：「琳達！」
「我懂，是秘密警務吧。」
就放在管理員那邊。等你準備要拿剩下的東西，和_圖_書
我把其他的錢都領走，
他在花店那兒停車買花送她，是價格不斐的長莖玫瑰。他不在意，他興奮不已。他好久沒買花給琳達了。他以前每週五晚上都會帶花給她，就像他父親會送花給他母親，以便迎接安息日的來臨。他願意重拾舊習。情勢即將有所轉變，他幾乎等不及要趕快回到家。
「要我替你按住電梯嗎，督察？你要下樓嗎？」女人按住了電梯門。
「什麼？」
他可以找鎖匠來，謊稱自己弄丟鑰匙，先把門打開再說。然後呢？照著尚的做法，有樣學樣嗎？她的寶貝尚。把她揍出黑眼圈、打斷鼻樑、敲斷幾顆牙齒。然後呢？把她抱起來，一百零七磅的她，然後把她拋到床上，撕掉她的衣服……
他的雙手顫抖不已，把信封拆得稀巴爛，裡面的信箋簡短扼要。
她一定也需要他，她沒有別的男人，那點他很確定。
「要我按住電梯嗎？」
他把指頭擱在門鈴上按壓不放。他聽得到裡頭的鈴聲，穩定和-圖-書刺耳的聲響，沒有別的，裡面沒有過來應門的腳步聲。
就打電話來。這種做法對大家真的都比較好。
要是他用力捶門，她會不會報警？他露出苦笑。現場就有警察。
「出差嗎，督察？」
「伯恩斯坦太太托我把這封信交給你，她說她必須跟希奥多出去一下」
那我的想法呢，琳達？我的感受呢？
他沒有真正的朋友。多年以來，琳達已經截斷了他們跟朋友之間的聯繫。除了尚跟他老婆，他不記得上次邀人來家裡作客是何時的事；除了偶爾在週日下午去拜訪尚之外，他也不記得上回跟人結伴出遊是何時的事。他沒有家人可以求助。他母親住養老院，有時她認得他，大多時候她不曉得他是誰。他的兩個妹妹遠居加州。
他興奮過度，等不了電梯，拔腿奔上三段階梯，抵達他們的公寓樓層，手裡早已備好鑰匙。
它們是嶄新的沒錯，門鎖換過了。他不確定自己明白發生什麼事了。
可是它們不是辦公室鑰匙。他仔細端詳一番。鑰匙以前從未卡過。他試試上層鎖孔，鑰匙完全插不進去。
他好疲憊，ｍ.ｈｅｔuboｏｋ.cｏm•ｃoｍ前晚沒睡多少覺，醫生在他頭上縫過針的地方怦怦抽痛。整天下來，他不得不回答別人對於縫針的一籮筐疑問，扯了一大堆謊言。柏尼不喜歡說謊。
他把行李箱放進自己的後車廂。那束花還拿在手裡，於是順手也把花扔進後車廂。他坐進駕駛座，再次癱軟無力。他渾身濕透冰冷，形單影隻。他現在要怎麼辦？他可以到哪裡去？
「噢……嗯。不客氣。」她把腦袋縮回屋裡，邊眨眼邊微笑，最後把門關上。
難道他走錯樓層？走錯公寓了？沒有，上面寫著3D，名牌上標著「伯恩斯坦」。暗色金屬門上的鎖跟新的一樣閃閃發亮。
我替你打包了一個行李箱。
他在腦袋裡反覆琢磨自己要對她說的話。修改、計畫、預演。他們應該結伴出遊，度個假。就他們兩人就好，獨處，不帶希奧多。他們到哪裡向來都帶著希奧多。他們哪裡都沒去。他們可以離開幾天放鬆一下、縱聲大笑、纏綿歡愛。「我愛妳，琳達。我需要妳……」他會把她擁入懷裡，吻她……
他坐在車裡良久，不大去思考，也不大去感受。一片和圖書麻木。強風將一把把的雨水火爆地甩在擋風玻璃上。
他痛苦地勉強擠出笑容。「謝了，佩蒂。」
「謝了。」他又說。
他可以用力捶門捶到她有回應為止。捶門加按鈴，好好大鬧一場，這樣會讓她恨得牙癢癢，會讓她難受至極。她一直很介意「別人」的想法，像是鄰居啊，朋友啊，陌生人啊。
然後呢，乖乖牌猶太小子柏尼．伯恩斯坦？再來呢？
柏尼笑得更賣力些。
我把門鎖換掉了。這件事我已經考慮很久了。
「不用。不用，謝謝。還是謝了，葛德能太太。」
他頓時覺得孤伶伶一人，恐懼感油然而生。他以前從沒真正害怕過，即使身體有受到傷害的危險也不怕。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在怕什麼。
「呣……」他點點頭，試著微笑。
鑰匙插不進鎖孔。他使勁推搡，只塞進一半，連要拔|出|來都很吃力。該死！他一定拿成辦公室的鑰匙了。
他百分百確定琳達就在公寓裡，可能跟希奧多一起鎖在他的房間裡，讀書給他聽，幫他一起做功課，不然就是替他洗澡。他都十二歲大了，她還替他洗澡。
你知道希奧多會需要用到那筆錢的。和圖書
然後怎樣？
隔壁的門打開了。少女探出腦袋。「嗨，伯恩斯坦督察。」語調嬌羞。
改放在希奧多的名下，我是遺囑執行人。
走廊過去有扇門開啟，一個女人朝他走來。她與他錯身，露出笑容，繼續往電梯踅去，柏尼也端出笑容。這層樓的每個人他都認識，他與琳達婚後都一直住在那裡。
希奧多沒有你在身邊會比較好。
他到家的時候，從車裡衝出來，對雨勢渾然不覺。情勢即將漸入佳境，他就是知道。他知道他可以說服她至少試試看，就是要試試看，她不得不試，她曾經愛過他的。
銀行裡留了三百美金給你。
這就是婚姻結束的方式嗎？傳張信箋，連簽名也沒有，甚至連對他的稱呼都省掉了，沒有「親愛的柏尼……愛你的妻，琳達……」
跟年輕妓|女之間的事件大大擾亂他的心緒。他已經好久都沒跟女人溫存了，沒跟琳達溫存。今天晚上他要想辦法處理。他耐住性子的時間已經夠久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