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只生我一個，我也從來沒問過。我不曾見過我父母間有任何親密舉動。他們之所以在一起，除了習慣和必要性，大概就是關起門之後的一些事情。他們對我不會親暱擁抱，但也不會打我或做出什麼傷害我的事。對我來說，家是一個枯燥無趣的地方，所以我下定決心，將來有自己的家庭時，一定要打造出完全不同的面貌。我父親從手中報紙上緣望向我的神情，彷彿我是個陌生人。他顯然搞不懂，為什麼一個活潑好動、整天笑嘻嘻的孩子（這種個性讓人以為我頭腦簡單），會是他和我母親製造出來的生命結晶。況且他們兩個身材瘦削，竟有我這種一出生就胖嘟嘟的女兒。此外，他們面容槁灰，而我總是臉頰紅潤，還有一頭顯然不知道從哪裡遺傳來的紅褐色頭髮。他們比我朋友的父母還老，不只年紀老，看起來也老。

戰爭時他們兩人都失去了未婚夫/妻。我媽的青梅竹馬在皇家海軍擔任副瞭望官，一九四一年德軍炸沉丹麥海峽的巡洋艦胡德號，把他炸死了。我爸的未婚和-圖-書妻死於一九四〇年九月德軍對英國展開的閃電轟炸行動，轟炸一開始的前幾天就喪命了。前一年九月戰爭剛爆發，她和家人撤退到鄉間，去霍夫鎮的親戚家避難，但和許多人一樣，發現沒有轟炸威脅後她們又回到倫敦。那晚的閃電轟炸造成她整個家族二十人死亡。我後來偷偷得知父母原有的未婚夫/妻的名字是亞瑟和瑪格麗特。爸爸沒有留下瑪格麗特的照片，不過家裡倒是有一張媽媽和亞瑟的合照，那是他赴戰場前拍的，穿著海軍制服，英挺驕慠。有一次我在一本書後面發現這張照片，雖然已經破舊，四角還有折痕，但媽媽仍珍藏著。

我喜歡這麼想：或許我的母親做了負面的示範，讓我知道自己不該做什麼，因而讓我成為比她更好的母親。我知道這種說法陳腔濫調，但我真的不曾關上門（好吧，臥房門除外…………那不一樣啊），我不曾要妳們閉嘴別和我說話。我希望我們母女能玩在一起，哈哈大笑。我們辦到了，是不是啊，女兒們？我們辦到了。我希望妳們記得ｈｔｔｐs://m•ｈｅｔｕｂｏoｋ.cｏｍ.ｃom這些，跟我一樣永遠都不要忘記。太陽趕著我去睡覺了。這裡真的很棒。簡單的快樂變得更有意義。生這場病讓世界每件事物看起來很不同，感覺起來也不同。我想，馬克一個鐘頭內還不會回來……那，我就像個老太太，先打個盹吧。很可憐喔！

我曾寫下當妳們的媽媽的感想，嗯，或許也應該寫寫我當我媽女兒的感想。這兩種身分是相關的，對不對？我們會成自己母親的樣子嗎？或者我們會選擇當不同類型的母親？而妳們，會是什麼樣的媽媽呢？

這次的度假很快樂。真奇怪，有時候離開個兩天，卻好像享受了兩週的假期？

莉莎和珍妮佛，妳們還記得我對妳們傳授性知識的情景嗎？我的道具一應俱全：書、衛生棉條、保險套、還有精心演練過的台詞……一切進行得很順利，直到莉莎問我，我是否曾倒立好讓爸爸的雞雞插|進去，珍妮佛一聽尖叫跑出房間。或許我的表現比我媽好不到哪裡去，不過我想，在妳們懂得多到足以覺得媽媽很蠢之前，我https://m.hetubook.com.com就先把性知識告訴妳們了吧。至少我做得比我媽好。總之，我認為我媽肯定是帶著毛巾，「乖乖躺著、腦袋想著大英帝國」這種應付新婚初夜方法的創始人。或許我這幾年一路做錯不少事，不過至少我還沒做出什麼需要大毛巾來清理的事情。若有的話，請把答案寫在明信片上寄來告訴……

我愛妳們，女兒。

漢娜的學校帶他們去滑雪，整個禮拜都在法國阿爾卑斯山區。昨晚我們和她通電話，她說搭巴士抵達的前一晚剛下過新雪。看起來滑雪應該會很好玩。她說，自己不憂鬱了，快樂得不得了。情緒變得這麼快，真可怕。她說，這是遺傳自爸爸，跟什麼法國滑雪教練才沒關係呢。她的聲音聽起來真的很快樂，玩得很瘋。天啊，真不知道陪他們去的老師怎麼受得了（給漢娜：妳說妳不想去，因為不想離開媽媽，就怕萬一發生什麼事。後來我堅持要妳去，而且我也好得不得了。）

聽起來很浪漫，他們兩個都知道對方曾為別人心碎過。但我不確定這是否真的浪漫。或許亞瑟和瑪格麗https://www.hetubook.com.com特是他們生命中的最愛，所以日後不管遇到誰都註定會失望。但這種說法我不完全相信，我認為問題出在他們兩個沒有豐沛的愛人能力。很奇怪吧，或許是我自己對愛的需求無止無盡！我從沒看過他們親吻，從未見過其中一人的裸體。我們家的房門經常關著，一家三口在同一個屋簷下，卻似乎各自過著獨立的生活。我們不聊天，不會真正聊天。我還記得就在我要嫁給唐諾的前一天，我母親曾想跟我談論性。她顯然覺得很苦惱，不知該從何啟齒。其實這根本不需要。或許我還沒「做過」，但肯定知道得比她多！她竟說初夜會很混亂，會需要大毛巾。

我們一起去度假，在溫泉古城巴斯度過週末。我們住在大普特尼街上的旅館，這條攝政時期所建造的美麗大街就是BBC電視台經常用來拍攝珍．奧奧斯汀改編小說的場景。我們的房間在前排，坐在房內的扶手椅上就能清楚看著下方行人來來往往。馬克現在出去看球賽。今天很冷，不過還是有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我們剛剛在大廳喝茶，坐在河畔花園裡的躺和_圖_書椅上聊天，也去逛了溫泉池（我那時真該下水泡一泡的），還買了點小東西。那裡的商店都很棒。我替馬克買了很棒的西裝和領帶，但沒什麼興趣買自己的東西。那天巴斯擠滿美國遊客，是從薩里斯伯瑞和附近著名的巨石陣過來的。他們很喜歡這裡的所有東西。

所以……回頭來說我母親吧。我認為只有一個孩子真的不太好。我的意思是，雖然對有些人來說無所謂，有些人可以只有一個孩子，而且有一個總比沒有好。但我認為就我而言，這不是好事。對很多女人來說，如果只能有一個孩子，她們通常希望是女兒。但我媽不同，她希望我是個男孩，而且還經常這麼說。她自己有弟弟，甚至親手幫忙將弟弟帶大。她說男孩比女孩好，比較直接了當，不拐彎抹角。還說，和男孩子相處很容易搞清楚狀況。從我很小的時候她就不斷這麼，說。有天，還是少女的我告訴她，或許她不該在我小時候成天講這種話。她很驚訝原來那些話會困擾我。顯然後來我媽也成了書店「自我成長」專區的陌生客，不斷找尋可以強化女兒自尊心的突破性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