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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說他很抱歉。」我不想把細節說給珍聽。她表現得彷彿自己是法律小組的一份子。

「我們要從這裡往下走，走到水邊。」

「是啊！可是……」

「他不會進監獄或怎麼樣，」珍插話道：「不過實在大快人心，不是嗎？看到正義得到伸張？」

我感覺自己的眉頭皺了起來。「想必不是吧？經過這段時間，不會了……」看著她們焦慮的臉孔，我覺得內疚。她們從我這裡得到的對待應該比這更好。「他寫信給我，」我說：「大概每個月吧！我們一直有聯絡。」

「是啊！村子後方有一條路，不過這條小路比較……」我的話沒說完。用「好玩」這個詞很勉強。

「哦？」

「我的重點不是——」她害怕，把剩下的話吞了回去。

回程路上，瑪麗兒幾乎沒有流汗，顯然仍舊保持著非常良好的狀態，而珍，儘管氣喘吁吁，不過卻害怕不知道自己是否會變成口吐怨言然後又可能再被我嚴厲斥責的那一位。由於冬季的黃昏較短，天已經逐漸黑了，等我們來到伊里亞斯飯店的階梯，她們倆都鬆了一口氣，轉過身來面對我。

我領著她們往回走，沿馬爾馬拉大理石道前行，經過伊里亞斯飯店到帕諾梅芮亞，我把她們兩個留在大理石道上，自己沿階梯而下，讓英格麗知道我有何打算（此刻我頗高興要先走過這樣陡峭的階梯才能來到入口，因為她們倆都不打算跟著我走下去）。所幸曼弗雷剛好順道來訪，所以英格麗不能把我攔下來好好盤問一番，我也才能夠沒多久就動身出發。我看見瑪麗兒和珍注意到路上那間開店營業的希臘傳統小餐館，還有一間咖啡屋，櫥窗內的目錄旁搭配一杯茴香烈酒和一只高大杯子裝盛的咖啡，這樣的設計分明是引誘我們入內，但m.hetubook.com.com是我並沒有改變原本的想法。那麼，我顯然是想懲罰她們囉！利用長途跋涉，是嗎？還是我要給自己時間平靜一下，面對那場不可避免的質問？

「妳們兩個不可能全吃完吧！」這時候的珍有點兒不高興了。

「上菜了！各位女士！」聽見服務生爽朗的男音，我們都嚇了一跳。他端著那盤魚出現，橢圓形盤子上一條焦黑的大魚，等他把魚擺在我們中間，我才想起珍吃素。「要不要替妳點些別的？」

「哇！」我們來到城堡廢墟區，她們不由得驚呼，這裡少了那些尋歡作樂的人，顯得更為蕭瑟。「好棒喔！看看這片天空！」

看著她精疲力竭的臉孔，我儘可能親切地微笑。「當然可以。我會在早上到飯店來，可以嗎？帶妳們好好逛逛。」

「我知道他，」我不耐煩的說。「其實，我收到過他寫來的一封信。」

「那很好啊！」珍點點頭。她停頓了一下，看一眼瑪麗兒，然後說：「他一直跟我上教堂，妳知道吧！我想那是件好事。」

「肇事者死了，」我平淡地說：「我想，應該夠了。」我發覺自己把她們搞迷糊：珍的表情尤其一頭霧水。像奧利佛和我這樣的處境，尋求報復，甚至是情感的宣洩，無疑是相當自然的。我想到珍和她的修剪刀永遠會讓巴布躲得遠遠的；如果賠上的是黛西的命，那麼，她準備怎麼做呢？或者，現在她找到了「主」，那一切是不是全變了？

「是啊！所以我才會詢問這裡的教堂是怎麼一回事。妳可能會發現——」

「我很懷疑，」我打斷了她的話：「妳忘了，珍，我從小就信教。沒必要對我傳教。」

瑪麗兒的眉頭舒展開來。「哦，不是莫里斯那件訴訟案，那只是索取損害賠償https://www.hetubook.com.com金，不是嗎？我指的是新的，對拉克利那個男孩提出民事訴訟。唔，我說新，其實到現在也拖了好幾年了。」

「好，什麼都好。」珍低聲說。

她傷心的點點頭。

「那麼，妳對這宗法律案件有什麼看法？」瑪麗兒邊問邊將那盤魚傳給我，開始清理她盤中的魚刺。「奧利佛有沒有把最新消息告訴妳？」

「他要『抗辯』？抗辯什麼啊？警方從來沒有起訴過他。」我試著回想，那件意外發生後的幾週內，有什麼話是針對拉克利的未來而說的。就我記憶所及，他簡直是無罪釋放。「我確信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他是共犯，或者給他安個什麼都好的罪名。」

「天氣還是好溫暖，」瑪麗兒說，這時，我們剛好坐進濱水區的座位：「即使在這個時節。看來，店家的生意一定還是挺不錯的。」她決意好好閒話家常，至少在這個節骨眼上。

「是啊！今年冬天，我們一直很幸運，」我說話的態度親切：「幾乎沒有下雨，不像去年。」我翻開菜單。「對了，努力看菜單沒什麼用，老闆會給我們今天早上捕到的東西。不過來些沙拉，怎樣？或者當地的特產，『蠶豆』。味道真的很好喔！」

瑪麗兒思索著這個問題，她的眼神柔和了。「他說他很好，可是，嗯……老實說，瑞秋，那是我們來這裡的部分原因。我們一直擔心他。他酒喝得很凶。我想，他還是希望妳會回家，對吧！」

「妳點好了。」瑪麗兒對我說，她也贊同。

「看起來很好吃。」她說。

「妳不必……」

「沒錯，」瑪麗兒說：「警方是那麼說。不過這是自訴，不是刑事審判。奧利佛自己出錢提案的。」和_圖_書

我注視瑪麗兒的眼神，很高興看見她的眼神中閃爍出一點挺有意思的光芒，因為我知道，此刻的她也想起凱特和艾瑪一起用餐的情景，兩個人都把盤子裡的東西吃個精光，而且還要。「我們還會餓！」而黛西則不一樣，總是挑三揀四。

「信裡說什麼？」

「坐在乘客座的那個孩子，」珍補充說明：「安德魯．拉克利。」

「我拿了保險費，」我邊補充說明邊氣自己覺得有必要做這樣的解釋。「妳們可能知道這件事，奧利佛要我收下那筆錢，我拿了一部分投資那家店。」。

「大家都到這裡來看夕陽。威尼斯人把它建成瞭望臺，不過在那次地震中毀壞掉，所以就拆了。」她們點點頭，小心翼翼，唯恐談到災難，即使是大自然釀成的災難。

「我不明白……」

「不會，其實我很樂意。妳們大老遠跑來。」一事無成：我們之間該說的那些話懸在半空中，沒說出來。我知道，等只剩下她們倆，她們會大叫一番，盛怒中的珍，自尊心傷得厲害，外加迷惘困惑：瑪麗兒也一樣，用她那種咬著嘴唇的優雅方式表現出來。她們會彼此安慰，然後輪流打電話回家，查詢孩子的狀況。她們會躺在床上好一會兒，看著放在手提包裡的照片，想像回家後第一個幸福的擁抱。

「不，不用，我吃沙拉和馬鈴薯就好了。」我可以感覺到，她努力不讓自己像個長期受苦的烈士，提醒自己不是那種人生被蹂躪得無法修復的人：「食物」的影響力真有那麼大嗎？又一次，我不由得將自己的怒氣對準她。知道嗎？我想發飆了，這麼多年來，我們都規規矩矩地尊重妳的原則，但是魚的身體並不像孩子的身體那麼重要，不是嗎？今天抓到了，明天就忘記了，不是嗎？我轉回去面對瑪麗兒，建議https://www.hetubook.com.com她先品嚐。

「幾年前了。」

「嗯哼，他們一定會拿那封信作抗辯。」

我壓抑住心中的感覺，想起凱特和艾瑪的娃娃那張照片。「那倒是個好點子。不過我想她們早就大到過了玩那些玩具的時候了。」

等服務生端著開水和麵包再度現身，我猛然轉回去面對她們倆。「那麼，奧利佛好不好？我想妳們一定還跟他保持聯繫？」我努力壓抑，裝作所知極為有限，帕莫的調查報告其實幾乎把每一次碰面都記錄下來了。

「保險公司的調查查出了各種警方沒有告訴妳或警方可能不知道的東西。譬如，拉克利知道莫里斯那天要開車，還鼓勵他吸食麻藥和古柯鹼。」

「是嗎？什麼時候？」

大快人心？「未必吧！」我冷淡地說，同時盯著她看，直到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盤子。「不論是莫里斯或拉克利嗑藥或鼓勵對方，或者做了你說的什麼事情，那有什麼好『大快人心』的？他們倆都無意置人於死地，莫里斯也沒有意思要自殺，不是嗎？那是意外。」

「這段曲曲折折的小路嗎？」

「妳們常去那裡嗎？」意思是進艾瑪的房間，看看還留下了她的什麼東西，珍一定是聯想到什麼，因為她說：「他要我們過去，在事情發生的第一時間……」——這樣的話原本不該那麼困擾我，然而我卻頗受其擾，事情發生的「第一」時間，彷彿我孩子的死是一再發生的事件——「他是想，兩個小女生想不想挑幾樣艾瑪的東西。」

那麼，是我低估奧利佛了。這事跟金錢沒有任何關係，關乎責任歸屬，責任歸屬問題以訴諸公理正義作包裝（有珍的協助，就連上帝也站在他那邊！）。而且，當然奏效。我早該想到才對，那樣簡單的針對莫里斯進行損害索賠，對一個超有能力且不與外界往來、專https://m.hetubook.com.com注「工作」的人來說，永遠不夠耗時費力。就連艾瑪去世後的那段時期，他還會不斷接收資訊，連續好幾個小時躲起來研究他的傳真機和電腦。哦，有什麼比採取法律行動需要更多的密集專注力？冗長的時間，分配責任歸屬，花掉或藏回一堆鈔票：這勝過所有的處方藥。太完美了。

「當然，」瑪麗兒很快插嘴進來，珍抬頭看她。「瑞秋說得對，這沒什麼差別。很抱歉，我以為妳知道。奧利佛非常在意這件事，我們以為他提過了。」

我把頭轉回去看著瑪麗兒。「我以為他已經搬家了，只有一個人，那房子太大了。就算是三個人，也太大了。」

我瞪大了眼睛。「拉克利？」

我們默默地往下走。我無法想像，接下來，話會如何談下去，於是拚命想辦法連結她們腦中的世界，而不是我自己的。那天以後，她們鐵定一起聊過許多次，那樣的談話會是：如果……怎麼辦？如果那天，暈車的是凱特……怎麼辦？如果衝撞發生在巴士後方，黛西坐的地方……怎麼辦？如果不是上帝的恩典降臨在她們美麗的小女孩身上，怎麼可能倖免。可是對我來說，似乎她們愈是極力掩飾心中如釋重負，愈是把那樣的感覺表現出來。

「明天我們可以再見到妳嗎？」瑪麗兒問：「我的意思是，只要妳能夠抽空，不用上班。」

話雖如此，還有別的，某樣只有我懂的東西。只要奧利佛的法律抗爭持續下去，他周遭的人就會提到艾瑪的名字。他們會把她的名字寫進法律聲明中，鍵入文件裡，他們會在證詞中提到她的名字：那是一種保持艾瑪跟他在一起的方式，而這點，至少，我了解。

然後我也崩潰了，因為想到「我的」孩子。我們倆一起倒下，頭枕在枕頭上，她柔軟的肌膚，她柔軟的頭髮，她柔軟的氣息。全都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