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屋頂露台
現在她正在電梯前狂按電梯，起初她並沒有看他。
「當然，很多人都貢獻出心力，才有今晚各位眼前的可愛田園風情。功勞得歸給美化委員會全體人員。」
電梯許久沒來。她一次又一次按下按鈕，彷彿這樣能讓電梯加速。在樓下，杭特．史登正將在Fairway超市買的一星期份量食物搬進電梯，而他可不急。
電梯在二樓。
「所以才要問妳呀。妳做了什麼？妳怎麼軟化她的？」
愛蜜莉盯著地板。
他們沒看到她，但她看到他們。
愛蜜莉在屋頂另一頭看著他們對話，夏綠蒂用手肘推推她。
有人——是他嗎？——按下愛蜜莉那層樓的電梯按鈕。門開了，他們踉蹌到玄關，接著踉蹌進入愛蜜莉的家門。他試圖關上門的時候，差點把掛在牆鉤上的自行車撞下來。
傑克森憤然起身。「老天。」他低喃，驚覺房間裡的傳聲效果真好。「講那什麼爛話，臭工作你自己留著，我犯不著……」
「我曉得不該講這種話，但是我想要女兒！難不成要三胎都是兒子嗎？別誤會，我很愛兒子。可是來個小女兒，嗯，我們都想要一個女兒，對吧？」
傑克森嚥下話。父子鬥嘴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薇娥蕾哪有陰陽怪氣！」
五樓。
「隨……妳……去……說。」陶德用他的貧民奢華風說道，循著8字型搖屁股。「我還是喜歡她。直到最近，我覺得只有我喜歡她……嗯，還有杭特．史登，但我想他只愛找她抬槓。唔，人人都愛老太婆。」陶德皺起鼻子，他很容易分神。假如他未滿十二歲，醫生會診斷他是過動兒，開利他能給他。或許小葛應該開始在他的燕麥粥灑一點藥……
一個西裝男來到門口。她一度以為是艾德，就朝他笑，但這人比較矮，比較瘦，她不認得是誰。有片刻時間，愛蜜莉也沒認出他。當她察覺是傑克森，她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抱著一張有磁磚拼花桌面的鍛鐵小桌走向薇娥蕾，將桌子放在她面前。薇娥蕾和陶德停止交談，向他微笑。傑克森攤開雙手，指著桌子。
「真的嗎？」
然後他回吻她。一次，兩次，他的唇輕柔地印在她唇上。她一手勾住他後頸，為時只有一秒。這正是他等待的訊號。他開始熱吻她，將她推向電梯牆壁。
愛蜜莉踏進電梯。傑克森不曉得該不該走進去，站到她身邊。他不知道她那令人惱怒、美麗、瘋狂的腦袋裡在想什麼。
在外面街上，愛蜜莉悄悄將手探到他手心。在那一刻，他覺得那是天地間最自然美妙的動作。兩個人看著他們走到街角，失去蹤影。一個是門房赫蘇，他洋洋得意自己睿智的建議將這對金童玉女湊成一對。另一人是和圖書麥狄森，她在公寓大樓前下計程車時，他們正要出門。
「所以讓我們舉杯，啟用屋頂露台。敬所有來到露台坐一坐、享受露台的人。」
「那應該是叫高格調吧？」
伊芙和瑞秋談笑風生。伊芙察覺瑞秋根本不是料想中的氣勢逼人，她很可愛。她夏天大部分時候不在公寓，薇娥蕾提過她在康乃迪克有房子。小金也是，六月時小金告訴伊芙，夏天都在杰生在長島的老家。伊芙思忖明年夏天要不要效法她們，她無法想像拋下艾德一個人那麼久，感覺好怪喔。照目前的狀況，他倒是不會介意，因為不會有人吵著叫他回家吃晚飯，或是要求他出席像這樣一場對她意義重大的特殊活動……現在她憤怒不已。稍早的微怏已經變成怒火中燒，他沒來實在很……猪頭。他最好是有鐵打的藉口，但她想唬誰？艾德向來有好藉口。
「只限未來，別牽扯過去，行嗎？」
「你是指？」
「妳起碼應該聽聽他的說法。妳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這對你們兩個都不公平。如果妳不在乎他，就不會這麼難過……」
「真的，我很希望再進一步，想要得不得了。妳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我有多想要妳，愛蜜莉。但等我們更進一步時，我希望那別具意義。我是說，如果有那一天。我不想假定妳……」
「沒關係的，愛蜜莉。那無妨。」他舉起雙手投降。「照妳的步調來。」
「嗨。」
伊芙察覺到住戶幾乎都在場。有意思，派對邀約獲得的回應要比工作邀約熱烈……她沒看到亞瑟．亞力山大（真意外！），但瞥見布蕾爾．史都華，其他人大部分都來了。她用手肘碰碰薇娥蕾，薇娥蕾慍怒地低語說，看來布蕾爾．史都華準備要投書抗議的傳言屬實。布蕾爾沒有久留，八成只是來瞧瞧露台改建成什麼模樣，盤算如何向公寓管委會申訴。但她這齣戲應該唱不下去，因為管委會就在這裡，享受本來就是供人享受的露台。
他留言給愛蜜莉，但沒有回應。他拚命想解釋。他大張旗鼓是別無選擇。另一個選擇是放棄追求愛蜜莉，而他割捨不下。於是，他跟著她走。
電梯即將到達。傑克森急了。他想擋在電梯門前。她得聽他解釋，非聽不可。
「你怎麼會變卦？」
「妳務必相信我，千萬要給我一次機會。妳覺得妳看透了我，妳覺得妳清楚我的為人，但我不曉得妳怎麼可能了解我。自從遇見妳，連我都搞不懂自己了。」
大家有些尷尬地零星拍拍手，伊芙和陶德則大聲喝彩。
「不行，夏綠蒂。有他在，我不想待在這裡……我覺得、覺得很丟臉。我們晚點見……」
「我想有關。」
「可以聽我說幾句話hｅtｕbｏｏｋ.coｍ.coｍ嗎？」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傑克森。」
「我好歹能盡點心意，真的。我從來不是最有風度的住戶……」
「妳對薇娥蕾．華勒斯做了什麼？」
「絕對有必要。我想解釋，妳卻不給機會。那一夜什麼都沒發生。」
瑞秋帶來了穿睡衣的蜜雅，說兒子們去看大都會球隊這一季的最後一場賽事。直到今晚，她才得知伊芙懷孕。她一聽說，便親切的與她閒聊，向她推薦她家小孩的小兒科醫生，問她產檢的計畫。伊芙說下週要照超音波。
「暴躁易怒、冷冰冰、疏遠淡漠等等族繁不及備載的人格特質，還有一堆我聽過或沒聽過的傳言四處流傳……」
她停止動作，不是他跟麥狄森在一起時的那種停法，他知道她不願更進一步。她逼自己停止。有幾次她拉開距離，之後又抓住他，飢渴地吻他的嘴，每吋軀體都緊緊貼著他。最後，她心一橫，倒退兩、三步，雙臂擋在前面，以防他近身。
「怎麼了？」
伊芙用刀敲敲自己的杯子，讓大家靜下來。她左右張望，又一次尋找艾德。他拍胸脯保證會在六點三十分前到場，現在已經六點四十五分。他答應過耶，以前他從不食言。這陣子他輕率地丟承諾給她，旋即拋諸腦後。虧她還在找他，好個樂觀的傻瓜，但她心裡其實有譜，沒指望他守時。愧疚
陶德在沾醬前面逮到伊芙，摟著她的肩，彷彿他們是八輩子的老朋友。他的Aqua di Parma香水味稍嫌濃烈。懷孕令她對氣味敏感。她努力克制自己別把上半身向後縮，拉開和他的距離。
「更不會有露台！」
他碰觸她手臂和肩膀的肌膚，他想撫摸她想很久了。觸感正如他所料的細柔，皮膚下的肌肉緊實明晰，她聞起來像爽身粉和清新空氣和陽光。
四樓。
兩人都喘息不已，心跳急促。
愛蜜莉給了夏綠蒂告別吻，讓她收口。夏綠蒂拉她的手，但愛蜜莉抽出手，搖搖頭。「我走了，掰掰。」
起初，他父親對他疑心重重，傑克森料得到父親不會信任他，所以從母親下手。兩星期前，父子面對面坐在他父親的書房。在那之前，他母親已經連哄帶騙、求情未果，最後命令他父親給他一次陳述自己想法的公允機會，看得出他有心改頭換面。
「聽我說，妳那天是來找我的。就算妳想騙我，好歹不要欺騙自己，愛蜜莉。我知道妳來找我。」
電梯門打開，一個高大的男人走出來。傑克森覺得他是那個英國人，叫艾德什麼的。
「沒必要。」
她知道他們之間沒怎樣。真的，她很快便知道了。那堆留言，他的臉。她不知道那一夜他們之間怎麼回事，但她就是知道
和*圖*書，而那份篤定令她吃了一驚，實情不是她最初猜想的那樣。「妳是最大的功臣，薇娥蕾。沒有妳，不會有委員會！」
他父親起身，走到桌子另一頭兒子那邊。「我不是那個意思，對不起。」他父親保持站立，拉著小群的胳膊。「懷疑你的動機是我不好。請坐。你坐下來，我們好好談……」
三樓。
「不要啦，留下來，拜託。」
但艾德到底在哪裡？自從來到紐約，她只辦成這麼一件事，他好歹應該露露臉，幫忙她慶祝。
「緊張得要命。」他哀怨地摸摸頭。「看在老天份上，我這輩子沒這麼緊張過。現在妳相信我了嗎？我在樓上說的事？我沒做過這種事，愛蜜莉。從來沒有過。」
「說得好。」某人說。
「嘿，就是因為這是真理，才會變陳腔濫調，健康最要緊。不過如果是女兒，一定要告訴我。我有好幾箱超漂亮的嬰兒服，有些是人家送的，有的是我們買給蜜雅的。有的穿都沒穿過！我這個老么，長得像野草一樣快。衣服收起來兩星期，再拿出來她就穿不下了。」她笑呵呵，親親蜜雅的頭頂。伊芙感受到一陣羨慕和興奮猛然襲來。不久，她會和瑞秋一樣，也有一顆柔軟、溫暖的頭顱可以親吻。
「沒什麼。只是不想進展得太快。」
薇娥蕾揚手制止。「請別起閧。」但她笑容可掏。「大家別再爭辯功勞是誰的。就讓我們為有這麼棒的好去處而高興，可以單純地……待在這裡。在紐約能有這種空間，我們運氣好得不可思議。」
眾人舉杯，好個迷人的夜晚。熱是熱，但遠遠不及七、八月的無情酷暑。輕風徐來，還有正要西下的緋紅太陽當背景。
七樓。
「我是不介意。好笑的是，我覺得艾德會很想要女兒。我不在乎，只要健康就好。我知道這很陳腔濫調……」
就這樣，小群得到一份工作。勉強有了正業。他父親替他找的差事，是在他的律師事務所見習。他說每隔幾個月會替他調職一次，以便讓他學習父親生意的另一個領域。誇張的是，他喜歡這樣的安排。
「你最好進來。」
「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和我無關。」
「結果妳看到某件事，我知道那看來像什麼場面。可是那不符合實情。麥狄森跑來我家，主動投懷送抱，我承認，以前我會接受她。但再也不會了。我不要麥狄森，誰都不想要，只要妳，愛蜜莉。自從幾個月前我在電梯裡邂逅妳，我就對妳死心塌地，無可救藥。」
「給花園用的。還有椅子，有四張，在樓下，我搬不上來。」
「晚安。」
電梯門關上時，她轉向他。最淡的笑意漾上她的唇。她向前湊，雙手貼著他的胸膛，輕輕吻上他的唇。然後又站直，hetuｂｏｏｋ•ｃｏｍ•cｏm打量他。
他父親默默點頭。
小葛跟陶德挑起眉毛互看。薇娥蕾怒視他們。「兩位，不是嗎？」他們點頭。
「傑克森，桌子好漂亮！」薇娥蕾站起來，在他雙頰各親一下。「你真是貼心的男孩子！設想真周到！」
八樓。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跟什麼。現在杜克大學都這樣教學生的嗎？都在說些神經病的鬼話？」
他順著衣領摸了一圈。天氣熱得不適合這身裝束。但他要愛蜜莉看到他的用心。
她真心相信他。她相信他對麥狄森的說詞，現在她信任他。至少，她由衷想信任他，這對她而言是一大進步。她撫平洋裝，將頭髮撩到耳後。
「我要閃了。」
「妳會叫醫生幫妳看性別嗎？」
她露出感激的笑容。「聽來不錯。」
陶德招搖地主張勞動節過後，白衣便不該再穿出來亮相，而小葛的泡泡紗看來燦爛耀眼，他們在嶄新的柳條椅上展開舌戰，一左一右坐在薇娥蕾兩側，薇娥蕾看來雍容華貴，披著輕薄的珠珠披肩，笑容依舊。
「太離譜了！我還沒碰過像她那麼和藹、窩心、有趣的女人……」
「我當然會幫你，小群，我是你爸。我只是想弄清楚你的動機。之前你連一點興趣都擠不出來，現在卻突然變了樣。怎麼？你擔心金主會抽腿嗎？」
天啊，他好想佔有她。但必須等她點頭，他得等待。
「爸，這不算變卦，比較類似我把我想要的東西，提煉成我可以實際擁有的事物。」
他不敢相信愛蜜莉容許他吻她，都好幾個月了呢。他幾乎害怕碰觸她，生怕自己一個動作便會驚醒她，令她變卦。此刻她在電梯裡，和他在一起。
「嗯，爸，」他這樣說，讓聲音低沉冷靜，「問題在於，你要我留在這裡，好繼續挑我毛病，或是你打算落實你對我這些年來的打算，替我找工作？」
「我也想要，不是那個問題，我真的想要。但是這樣太快了，你明白嗎？我必須確定我能信任你，我需要多認識你一點。我是說，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不是真的了解你。這麼說好了，你大概很習慣這種事了，我可不習慣。我沒交過很多男朋友。不蓋你。我從來不是輕易上床的女生。這樣大概很老古板吧。或許我是很古板，但我不做那種事。」
「頭兩胎嘛，沒有。大衛說人生裡沒多少意外的驚喜可言，小孩性別是其中之一。但生完兩個兒子後，我跟他說要等就他自己等，我一定要曉得第三胎是不是女兒。」
小群當然知道，這話他不是聽了很多年了嗎？倘若他不能再次引起愛蜜莉的注意，讓她再度喜歡上他，上班將是白費心機，百般用心都是為了她。
「我跟她說，我對她沒興趣。妳看到她的時候，她正ｗｗw.hｅtuｂook.ｃｏｍ.cｏm要離開，不是嗎？」
「我說妳讓我們的老太太徹頭徹尾退冰了。別誤會，我很喜歡她，可是話說回來，我一向抗拒不了陰陽怪氣的人。」
伊芙和薇娥蕾張羅了派對事宜，決心在夏天結束前慶賀大家的心血結晶，現在碗盤器皿開始出現杯盤狼藉的淒涼沉滯。伊芙向Fresh Direct網站訂了一些派對拼盤，有法式蔬菜沙拉、蝦、玉米薄餅沾鱷梨沙拉醫，薇娥蕾買了紅酒。她們在公寓大廳張貼公告，伊芙為露台拍了一張相片，黏在公告上吸引大家出席。她的興奮之情裡有一份缺憾……
「咦，為什麼你覺得沒人喜歡她？」
「應該吧。艾德不想提早知道，但我大概受不了猜呀猜的懸疑。妳呢？妳三個小孩是出生前就知道了嗎？」
「哎唷，親愛的，她怪得可以了。我喜歡她的調調。那堆大燭台，總是在桌子前吃飯，而且鋪高級桌巾。」
「我不要妳勉強自己。」
「這樣吧，時間還早，要不要出去做點事情？我們可以散步，看電影，吃晚飯，統統依妳。我們照著規矩來，如何？」
「那又怎樣？」
六樓。
其實她有點窘。她知道薇娥蕾認為艾德對她不聞不問，冷落她。停電那天的事仍然令她不太好意思。她是很在乎隱私的人，薇娥蕾看過她的喪氣模樣，她並不習慣那種感覺。她想要艾德證明薇娥蕾錯了，偏偏沒看到他。
現在她對他笑。「你在緊張。」
這女生三心二意，傑克森暗想。他一度感到遲疑。
她閉上雙目。他但願她睜開眼睛，他要看那雙顏色非凡的眼睛回望他，允許他更進一步。他捧著她的臉，十指插入她柔軟的秀髮之間。
薇娥蕾清清嗓子。「歡迎各位，歡迎到我們的戶外空間！露台終於大功告成！」
「妳想要女兒嗎？」
傑克森來到露台，立刻看到愛蜜莉。就像在鐵人三項競賽一樣，她像磁鐵般吸引他的目光。自從鐵人三項比賽之後，他在人潮裡一眼就看到她，他相信自己走到哪都能立刻察覺她的芳蹤。她今晚打扮得很漂亮。但她幾時不耀眼？她披散了頭髮。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穿著淡雅的青綠色棉質無袖洋裝，肩膀在向晚的夕陽餘輝裡泛出金光。他看到她離開。他來純粹是為了見她。他知道自己的作法笨拙，而搬著桌子登場可能太招搖，但當他在大廳看到公告說要舉行花園啟用派對，他就知道她會出席。自從停電後，她便閃避他。麥狄森．卡瓦諾則似乎躲都躲不掉。每次該死的電梯門打開，她都在裡面，有時怒目相視，有時裝著絲毫沒注意到他，即使明明只有他們兩人在那狹小空間裡也一樣。今晚沒看到她在這裡，謝天謝地。
「有朝一日，你會繼承家業，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