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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娥蕾聳聳肩。「葬禮後，我坐了一整夜，瞪著他座位後面牆上的肉汁污漬，不斷思考。在那裡的十四年，我沒有真正的朋友，沒有半個交心的人。來守靈的人很多，卻沒半個人認識我，沒有真正了解我。我覺得眼前顯然只有一條路。」

在已經改建的屋頂上，伊芙和薇娥蕾感恩地一屁股坐到柚木長椅上，咕嚕嚕灌下從藪娥蕾家帶上來的大杯檸檬水。冰塊融得很快，但飲料仍然殘存些許清涼。都黃昏了，氣溫卻依舊居高不下。

「妳就到紐約了？」

薇娥蕾才不讓伊芙自顧自地窩在家裡夏眠。不管有無受邀，薇娥蕾都會自動報到，每星期登門拜訪兩、三次，拖她離開沙發。薇娥蕾總是作好計畫。她們會在大都會美術館午餐，隨後到巴洛克織錦展覽場信步閒逛，或在卡萊爾酒店的畢美曼斯吧檯喝茶。在中國城享用港式點心，或在西村的木蘭花烘焙坊享用杯子蛋糕。伊芙習慣了薇娥蕾來串門，也開始盼著她來。

伊芙咯咯笑。「妳好毒……」

「第一年根本不甜蜜。情況很快便明朗，葛斯在家裡如魚得水，看不出我們何必花錢找麻煩，就他所知，我們在家裡明明住得好好的，幹麼搬出去自立門戶。」

「葛斯的媽媽讓我心都碎了。她在他們家門廊一坐幾小時，可是天氣明明冷得要命，她就坐在吊椅上搖啊搖，不肯進屋子。我陪她坐了一會兒，整段時間裡，她只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母親不該活得比自己的小孩久。』」

「我在公園大道上一家會計師事務所上班，強貝華合夥會計事務所。」

「聽來……很棒。」

「沒有蜜月期。」

伊芙又揉揉肚皮，打個哆嗦。

「感覺怎樣？」

「我想傍晚是我們的時段。我知道陶德和葛雷格三更半夜會上來，前幾天才在電梯裡聽他們提過。我想米列娜有時候早上會帶瑞秋的小孩過來，我聽過他們在這裡玩。」

她就是我，伊芙突然這樣想。她就是我。這段人生正是我的人生。她一手放在肚皮上，在寶寶的位置。這不一樣，這會改變一切。這會使一切平安無事的。

「妳選了什麼工作？」

薇娥蕾轉移話題。「最好把日期訂在勞動節之後。下下個週末如何……？」

「一九六〇年，十一月十六日。跟克拉克．蓋博同一天。」

「妳讓我想起以前跟姊姊們圍著收音機，聽〈狄克．巴頓〉。」

「應該不是吧。我想活下去。為人女、為人|妻，都沒能維持我的生計。我那時候不急著重拾那種生活，成為某人的母親不過是另一種標籤。」

夏綠蒂要離開時，將帶子和書本塞進紐約市立圖書館的包包。她對著伊芙棉質上衣裡隆起的腹部微笑。

「沒錯，我要兩、三個。妳知道嗎，我一直想要小孩。」

伊芙納悶是否真的有人非善即惡。在她看來，生活的灰色地帶比以前大得多。這陣子，她看人看事愈來愈不專斷。不知何故，她不相信亞瑟．亞力山大只有壞的一面。

「她們好像始終都把我當外人看待。她們沒有惡意。只是那種好奇心和小心翼翼的態度，終歸令人厭煩。鎮上並不大。雖然紐約近在咫尺，卻不是他們常去的地方。在開頭幾個月，我自己去過幾趟。我喜歡紐約，那時候的紐約對我來說充滿異國情調，看什麼都覺得新奇，妳曉得就是熙熙攘攘，熱鬧和圖書刺|激，是一場大冒險。葛斯討厭紐約，我費盡唇舌，都說不動他在星期天或其他時候去玩。他們不認同我一個人去。要是我提議夫妻倆去欣賞表演，或逛博物館什麼的，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我在大談要在中央公園裸體跳舞，我的葛斯是小鎮男孩。在諾威治時，根本看不出來。我們以為美國人都是一個樣，哪裡曉得實際上的情況。跟妳說，其實我運氣應該還不錯。想想船上的那些女孩，有人是嫁到路易斯安那、肯塔基、田納西。跟她們比，我的日子一定算輕鬆的了。」

「天啊！什麼時候？」伊芙沒料到有這種變局。

「你們沒談過這件事？」

「疲倦、噁心、有點恐怖、美妙，五味雜陳。」

「我們應該辦個派對，慶祝露台啟用。」

「他做人真的那麼差勁？」

「然後呢？」

「那不是妳要的嗎？」

「好啦好啦……妳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我第一段婚姻的那段歲月簡直不曾存在。那是太遙遠的往事，幾乎已經不留痕跡。我甚至不是同一個人。感覺像另一個人的故事，妳懂嗎？」

「真高興我們改造了屋頂！這裡好像都市叢林裡的小綠洲。」

「葛斯只是拉開座椅，走出屋子，兩個鐘頭後回來，我已經清理過殘局。他什麼也沒說，絕口不提這件事。跟妳說，污潰始終沒辦法完全清掉。後來我住在那裡的時間裡，牆壁上都有那塊肉汁污漬。」

如今他常常不在家倒是好事一樁，她覺得自己無趣得像蘿蔔。艾德晚上回家，她不想和他說話，也不想和他共享沙發。她要整個人躺在沙發上看〈CSI犯罪現場〉，不要開口，她沒力氣做別的事。夜裡他睡在她旁邊，令她更加燥熱。她對艾德很過意不去，她希望這些狀況早日結束。他在家時，兩人太常出現磨擦。不是她脾氣暴躁，就是他發飆。他回家五分鐘，兩人便都動了怒。他在停電後出差回來，又是賠罪又是道歉。他們親親抱抱，重歸於好，但引爆爭執的根本原因並未改善。她照舊要人呵護寵愛，他照舊忽略她的需求。她要艾德付出更多心力，因此她封閉了一小部分的自己，將他阻絕在外。她將心放在自己身上，還有腹中的骨肉，還有睡眠……

「被冷落的老公？是誰冷落誰啊！還不用做飯。艾德傍晚要開會，他們會喝兩杯，幾百年後才會回家。」她在心裡偷說，我懶得管他在不在家，現在我寧可和妳作伴。「今天我精神出奇的好……我想，夠妳說完二十年份的往事……說不定，我能在寶寶出世前，讓妳講到現在的部分！」

整週天氣都很熱。氣象預報員不斷說氣溫高出季節正常值十度，在空調攝影棚裡的他似乎略顯興奮。這時節應該轉涼，卻不見降溫的跡象，火熱更勝七月。伊芙等不及秋天趕快來。即使處在體能顛峰，濕度也會耗竭精神，要是妳身懷六甲，濕度簡直難以忍受。她足踝已然水腫，她以為還要很久以後才會有這種狀況。還有疲勞……令人虛弱無力。有些早晨，她甚至沒起床。即使勉強下床，困乏卻說來就來，比如在購物、在公園漫步、或和艾德說話的時候，瞬間降臨的強烈疲懑會逼得她立刻中斷任何事，回到床上蜷縮身體立刻酣然入夢，她可以感受到睡意如波浪席捲而來。這陣子，她睡覺只蓋床單，天氣就是這麼熱。公寓有空調，吵死人的偌大冷氣機安裝在每個房間，但她討厭冷氣機的咯咯咯、呼呼呼的低響，又關掉。此舉似乎惹得艾德老大不高興。每晚回家，他身上都是搭地鐵的涔涔汗水，他會扯開領帶，解開第一顆鈕釦，氣惱公寓裡的悶熱。但她受不了在家裡開冷氣，偏偏她又多半在家，沉浸在夢鄉。她白天睡醒時，總是熱得汗流浹背，而和-圖-書且多半在鬧頭痛。艾德去Bed Bath & Beyond賣場買了傳統電扇。是比冷氣安靜，但效力天差地別，只能稍微擾動燠熱的空氣，無法真正解決問題。

「心臟病。」

「有啊，我試過了，但葛斯總有辦法說得妳回心轉意。他說等我們有小孩就會搬，既然沒有小孩，他看不出趕著搬家的理由。」

「未免太年輕了吧。」

薇娥蕾斷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站起身。「對，是有一位。但是現在這個時間，艾德一定差不多要回來了。我相信他會希望太太待在家裡，替他再倒一杯琴湯尼，為他做晚餐，而不是在這裡聽我嘮叨個沒完沒了。」

「不是。我瀕臨發狂，是因為我始終沒有充實的人生，不是沒小孩。我才不要小孩，我一輩子都被綁死，小孩只是另一個重擔。我感覺到時光飛逝，日子卻平平淡淡，我受不了那樣。那是老家生活的翻版，就像許多年前在船上時一樣，人生彷彿沒有目標。我整頼心都是死寂，我仍然在等待。其實從某些方面來看，我想我是瘋了。」

「但那不是原因？」

「他結過婚嗎？」

有時伊芙一連數日沒和半個人說話。有時她會想，她淡忘了如何閒話家常。前兩天，她在屋頂上，夏綠蒂也在。兩人窘迫地在那裡坐了一會兒。

夏綠蒂戴著耳機在看書。似乎是語言錄音帶。伊芙上來時，夏綠蒂便靦腆地停下耳機，伊芙叫她儘管念書無妨，夏綠蒂仍是不肯。

「但她有她的優點。她不是『坐我腿上，我念故事給你聽』的那種奶奶，但她是信託基金、付清大學學費、在南土克特有豪宅的那種奶奶。我想這對六個小孩來說也夠好了。」

她看不出自己有沒有冒犯到夏綠蒂。她似乎在做白日夢，然後便匆匆走了。

「妳有了，對吧？我聽薇娥蕾說的。希望妳不介意我過問……」

「她確實是。」

「有一對保母隨侍在側。我看妳應該很快就會得心應手，辛西雅就差得遠了。她太忙，小孩加起來又太多，老天保佑她。」

「妳沒跟他說嗎？」

「我們能在風和日麗的天氣消失前辦嗎？。」

她笑一笑。「她不是葛斯的客戶。」

「妳在學西班牙語嗎？」伊芙瞥見夏綠蒂在看的書。「對。」夏綠蒂說得彷彿做壞事被逮個正著。

「那不錯啊。以前念書的時候，我外語很爛。我是沒學過西班牙語，我們上過法語、德語，外加拉丁文來多折磨我們。恐怕這三種語言我都學得很糟。妳呢？」

「確實，的確太年輕了，我覺得是碎肉餅惹的禍。但醫生說葛斯的心臟必定早就有問題，他把葛斯的心臟講得像定時炸彈。」

「葛斯死了。」薇娥蕾聳聳肩。

「妳考慮過離開他嗎？」

薇娥蕾的體力並不像上了年紀的人。初期懐孕令伊芙動作遲緩，薇娥蕾相形之下，常常顯得更加年輕力壯。她們往返各地一律以計程車代步。薇娥蕾說搭乘地鐵資在缺乏魅力，最好在夏天以外的季節進行。她們在露天咖啡座閒坐許多小時，啜著檸檬水天南地北。

薇娥蕾哈哈笑。「幸虧沒有，否則愛上他的女人未免太可憐。只有受虐狂才受得了他。他沒有結婚，亞瑟．亞力山大純粹是個極度惹人厭的傢伙。」

「那是……」伊芙在算數。

「是啊。」

「才沒有！我很希望吵得起來。不騙妳，有時我一逮到機會就挑釁，只為了找點刺|激。打架也行，好歹活動活動筋骨。葛斯不吵架，起碼是不和我吵，而他當然絕對不想活動筋骨。就這方面來看，我們婚姻生活始終不熱鬧。他喜歡恬靜的生活、恬靜的家，逼得我發瘋。其實，我覺得他對我的看法，就是把我當瘋子。有一天，我受不了了，我受夠了那乏味、安靜的生活……受夠了整www•ｈeｔuｂoｏｋ•cｏｍ•cｏm段窩囊的婚姻，我就拿他那盤碎肉餅，盤子裡還有淋了肉汁的馬鈴薯泥。對了，我一到美國，他母親第一件事就教我做碎肉餅，因為那是葛斯的最愛，我們每星期至少吃一次碎肉餅，每個該死的星期都吃，每次他都捧場，對著我笑，誇說真好吃，手藝幾乎不輸給他媽呢。我連盤子帶食物拿起來，砸向他腦袋後面的牆壁，盤子碰到牆壁時發出最驚天動地的碎裂聲，碎肉餅和肉汁順著牆壁流下。

「換成是我，我可能會走人。」

「他怎麼死的？」

「他是在等我，他母親、他奶奶、他的三個姊姊也都在等我。」

伊芙笑了笑，居然不知不覺這麼晚了。薇娥蕾要是看得見伊芙家的冰箱，必然會大吃一驚。艾德跟客戶應酬只喝兩杯馬丁尼，到家時絕對會是飢腸轆轆，可是即使要替他做飯也不可能，除非他想吃巧克力片餅乾粉，分食一盒藍莓優格。薇娥蕾是對的。華勒斯先生得等以後再說，而她得去Food Emporium超市的快速結帳通道。

薇娥蕾噗嗤一笑。「妳不用打盹，或是替飽受冷落的可憐老公做飯嗎？」

薇娥蕾搖搖頭。「沒直接談過。我想他覺得我是因為沒小孩，才會發瘋。我相信他母親和他姊是那樣跟他說的，他們覺得那是合理的推斷。」

她點頭。「總不能回諾威治的老家吧？」她露出微笑。「我替丈夫哀慟，別以為我不心疼。我對他有罪惡感，對我媽也是。我覺得我沒有救活他。雖然他從沒說過，但他在家裡不可能快樂，要是我們家庭和諧，也許他就會比較健康。也許他一直在隱忍我，和我一樣遮掩不愉快。

「女人一旦摘掉美好幻夢的眼鏡，男人看來都會有點變樣，是吧……」

伊芙努力攀談過了，但對話很生硬造作。伊芙怨怪自己。

薇娥蕾眨眨眼。「妳做過筆記嗎？」

「好主意。」

「妳們兩個怎麼交上朋友的？」

薇娥蕾微笑。「葛斯不一樣。沒了制服，回到自己地盤。我猜他重拾自己的老樣子。」

「聽起來並不好過。」

「看不出有何不可，反正大概只有熟面孔會來。史都華那一家子絕不可能賞光的。亞瑟也不會，除非是要拿著花剪衝出來把花統統剪掉……」

現在她們回到了公寓，伊芙褪下涼鞋，在露台上扭動燥熱的腳趾。

「你們兩個會吵架嗎？」

「那葛斯呢？」

「真的，我很愛聽，我想知道葛斯的事，拜託……」伊芙噘起下唇，斜瞄薇娥蕾，眼簾半垂。薇娥蕾綻出微笑，輕輕打她膝蓋一下。

「她真的有六個小孩？」

「我覺得懷孕是最棒的事。」

「沒關係啊。」伊芙回答，很感恩有了新話題。

「現在聊的是妳第二任丈夫吧？」

「那妳怎麼做？」

「這裡甚至比我當初料想中更可愛。」

「妳將來也想要小孩吧？」

伊芙點頭。她憶起她心愛的鄉村小屋，思緒飄回剛剛買下房子時，那種無與倫比的夢幻痴醉感覺。「第一夜，我們回到葛斯的父母家。其餘家族成員都在場，不光是近親，葛斯似乎有三百個叔叔伯伯阿姨堂兄弟姊妹，而他們全到齊了，急著見見葛斯娶的英國女孩。他們是好意，我知道，但他們的盛情實在太沉重，也殺得我措手不及。我娘家那麼小，氛圍那麼不一樣。在老家，我們絕口不談個人的事。葛斯他們家對我們兩個的事總是『擠眉弄眼、話中有話』。」

「不快樂的時間真長。」

伊芙點點頭，聳聳肩。「我也是。」她希望自己的口吻不是太自鳴得意。

「也不盡然。在第三年，我有了自己的房子。我猜大家老是盼不到我懷孕，等得不耐煩，我們就乾脆搬走。有生以來第一次和*圖*書，我是自己家裡的女主人，那是我一輩子的夢想。房子很小，其實只有一間半的房間，他的老家在兩條街外，但那是我們的家。那房子讓我好得意，幾乎天天把整間房子打掃一遍。其實除了打掃和做飯，也沒事可做。但那裡還是紐澤西的伊利薩白鎮，我仍然跟葛斯在一起。」

「真可憐。」

「唔，她似乎不可能是葛斯的『客戶』……在葛斯那一行，會說『顧客』吧？」

但辛西雅揚起手，專橫地阻止她。

「她是我先生的客戶。在五〇年代和六〇年代，我們常有『節目』，吃飯跳舞之類的。我們很投緣。我對她來說大概是很新奇的人物，她是在曼哈頓上流社會出生長大的。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是在一場活動，在華爾道夫飯店。那是華爾道夫的黃金時期，是數一數二的頂尖飯店。女士衣帽間裡，只有我的大衣是布料做的，在洗手間補妝，也只有我會用藥房賣的口紅。不是我先生不讓我買好東西。我要什麼，他應該都會給我，老天保佑他，我只是不想依賴人，我照舊維持嫁他之前的模樣。沒有皮草，沒有雅頓美妝用品。她覺得我很有意思。」

「有人照顧我，生活舒適。有些人的遭遇差多了。可是老天啊，我好寂寞。」

「但船靠岸的時候，他在等妳吧？」

有一秒鐘，伊芙納悶夏綠蒂是否在諷刺她，但判定應該不是。

「但在開始第二任的故事之前，妳得交代完第一任的事。我可沒忘記。我們上次講到妳站在新娘船的船頭，聽席琳．狄翁唱《愛無止盡》。」

「現在是五個，一個兒子死在越戰。根據上次的統計數字，她有十二個孫輩，曾孫輩好像也有幾個，名副其實的枝繁葉茂。我很懷疑她記得住一半人的名字，我是指曾孫輩的。我猜她很可能認得自己的小孩。」

「妳好可憐，處境真艱苦。」

「薪水最高的那一份。我的目標是上東區的公寓，有白手套門房和寬敞大理石大廳的公寓，妳曉得是哪一種。」她向伊芙眨眨眼。

今天她們和薇娥蕾的一位老朋友到河畔俱樂部。這位友人住在伊斯特河畔遼闊宏偉的大樓裡。河畔俱樂部雖是俱樂部，卻也是公寓大樓，伊芙只能想像那些住家該有多麼輝煌。但整間俱樂部，都帶著淡淡的古色古香氣息。她們彷彿回到過去，到了一九三〇年代。她們在裝飾藝術的磁磚拼貼小游泳池游泳，兩位老太太戴著Esther Williams花泳帽，在有印花簾布的小隔間裡更衣，侍者殷勤伺候，制服白得無懈可擊的侍者將總匯三明治和冰紅茶端到美麗的私密花園，給在傘下的她們。薇娥蕾的朋友辛西雅在盛年時，顯然是紐約名流，伊芙痴迷地聽她滔滔不絕的流長蜚短。她對於涉入事端的人物一概不知，但辛西雅將來龍去脈說得引人入勝。可是最後，她在薇娥蕾和辛西雅交談時打起瞌睡，直到辛西雅用美麗無瑕的手輕碰她的肩膀，伊芙才清醒。她覺得好糗，張口就要道歉。

「嘴巴真甜。」

「豈止差勁。我才懶得理他。」

「嚇死人了。她們見到我，紛紛開口招呼我。其實比較像尖叫，她們有葛斯的紐澤西腔，只是口音更重，分貝更高。讓我招架不住。」

「哇，那場面一定很可怕。」

「那妳怎麼辦？」

「但我沒有死，我活著，這是我的機會，不能放棄。我賣掉房子，他過世後房子就由我繼承。我付清喪葬費、貸款等等，帶走剩下的錢和我們的銀行存款，由於我們向來沒花什麼錢做什麼事，存款絕對比妳想像中多。可憐的葛斯，他老是在等待、攢錢、計畫，然後一命嗚呼，半個計畫都沒實現過。我搬到曼哈頓，在五十八街靠第三大道那裡租了一間五樓的樓梯公寓。地方小是小，但是乾淨，街坊和-圖-書不錯。我到下城華爾街附近的祕書學院註冊。那時我三十一歲，年紀比學校裡大部分的女生大得多。但我學得比她們快。我錯失的歲月讓我奮發向上。我們畢業的時候，我每分鐘打字的字數是全班第一，速記的工夫也不賴。我有幾份工作可以選。我想老闆們覺得找我最妥當，三十幾歲的寡婦。不太可能嫁給第一個向她笑兩次的銀行家或律師，然後就辭職去生小孩。」

薇娥蕾射來犀利的目光，見伊芙沒再吭聲，便說：「妳要記住，我們根本不算認識，沒有真正了解對方。我相信妳不要聽細節，但可以說我們在諾威治有新婚之夜，就這樣。那一夜只一個慘字了得。或許這樣講有點苛刻，但新婚夜沒什麼美好的回憶，讓我在我們分離的期間以及在搭船時回味。我那時應該還沒認清事實，我是指，我知道我們會住在他老家，起碼剛開始的時候是，在我幻想中，同住是暫時的，我以為他和我一樣急著獨立門戶。我要自己的家，訂立自己的家規，做自己的事。」

「我們結婚後十四年。」

「妳知道嗎，事隔六十幾年，對於我們在美國的第一夜，以及我們結為夫妻後的第二次同床，我只記得那張床會咿咿響。我躺在葛斯身體底下時，滿腦子只想著大家一定都聽到了，那感覺糟糕透頂。我等不及他趕快辦完事，我感覺難堪得要命。第二天早上，我都不好意思見人。」

「現在的我也可能會。但那年頭不一樣，沒人結束婚姻。離婚哪，沒幾個女人有那種選擇。女人會撐下去，認命。」

「但的確有一位華勒斯先生吧？」伊芙咯咯笑，有些雀躍。

「『華』？我猜，妳的老闆是一位華勒斯先生吧？」伊芙精神全來了，整個人向前坐，手肘拄在膝蓋上，卻發現這樣坐不舒服，又改成斜倚在沙發上，上半身傾向薇娥蕾。

「他姊姊呢？」

「她的哀傷，我是說他母親，比我強烈得多。她被壓垮了。」

伊芙同情地動動身體。

薇娥蕾聳聳肩，點了點頭。「我情緒很低落。我離夢想中的新生活近了一步，卻依然很遙遠。我逃離了不快樂的老家，換來格格不入的新家。就我當年對愛情的認知，我是愛葛斯的，但就像人家講的，我很確定我跟他並不相愛。我們沒什麼共通點。後來，他們覺得我沒用，因為我沒有懷孕。葛斯的姊姊們都在結婚第一年生下第一胎，他們指望我跟她們一樣。我沒生育的事實，八成是他們避而不談的話題。」

「我好喜歡妳的故事。」

薇娥蕾裝出驚嚇的表情。「當然絕對不是華勒斯先生。我在克萊倫斯．強森先生手下做事，他一百六十公分高，一百二十公斤重，家有一位太座和三個小孩，住在斯卡斯岱爾鎮，仿都鐸式的房子。」

「但如果第一年就這麼慘，往後只會每況愈下。」

「我也是。感覺很像是我們的專屬空間，對吧？」

「要聽老實話嗎？沒有，沒想過。」

「在他母親面前爭取地位。在客廳就跟她扮家家酒，在家裡其他地方則做她的副手。我想，她做人已經算很客氣了。可是局勢很明顯，他們不指望我工作，即使要做，也只能在他們的家族企業裡找差事，要麼在伐木場，要麼待在五金行。他們都住在一起，整天並肩幹活，隨時隨地膩在一塊，他們似乎沒半個人介意這種生活形式，我沒什麼事能做。我猜，我幻想自己可以輕鬆交上朋友，結果也沒交到。他們是大家庭，似乎不需要外人加入。」

「哇，六個小孩！真想像不出照顧那麼多小孩的情況。」

「今天玩得很開心，謝謝妳帶我出門。辛西雅很有意思。」

「親愛的！我懷過六胎，統統是在睡覺中度過的。據我的印象，至少有一次受胎的時候也是睡掉的。」她眨眨眼。「用不著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