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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最好仔細想想！」

艾拉打斷我：「妳鼻樑中間沒有凸起一塊，不要再繼續說這件事了，我們已經不想聽了。」

「找到一個了嗎？」洛薏問。

「等一下。」我叫住艾拉和洛薏，她們已經在我前方二十呎處了，幾乎快要聽不見我說什麼了。不過她們還是停下來走回頭，看起來一點也不驚訝。

沒有人會談論那些男人做了什麼事，但是卻有兩個世代的女人從中學取教訓，然後繼續生活。

「我只是想說，因為我有——」

除了爸爸的車以外，我沒有坐過別人的車。爸爸是炭本丘第一個買車的人，從那之後的五年間，他一直四處幫忙載人，不管是需要去看醫生的親戚，或是跟他一起去上班的同事，或是要到伯明罕買東西的人都有。有時候如果有人要生小孩，大半夜也有人把他叫醒，請他去接醫生來。我想除了去上教堂之外，媽媽只搭過這輛車兩次，每次她想去什麼地方，都會有人擠進來搶走她的位子，然後她就會留在家裡，對著我們微笑，在前廊向我們揮手，送我們離開。

「我長得一點也不像電影明星。」我剝開一顆板栗塞進嘴裡慢慢嚼。我長得像爸爸的另一個姊妹，她住在曼菲斯市，每年春天都會坐火車來看我們。我們有一樣的頭髮、一樣的下巴，還有一樣的摩爾家鼻子，鼻樑中間都有一塊凸起。

我沒有臉紅，但是我不喜歡每個人都盯著我看，尤其是男孩子和很多大人都這樣。這樣會讓我感覺自己像個展示品一樣，感覺他們在對我品頭論足。我不喜歡被人打量的感覺。

「嗯哼。」我輕輕把蟬蛻撬起來，不想弄斷https://m•ｈeｔｕｂｏｏｋ•ｃom.ｃoｍ那小小的腳殼，然後把它固定在我的衣領上，彷彿它想要待在比髒樹皮更好的地方似的。我回家後，就會把它放在床底下的盒子裡。我喜歡收集蟬蛻，等到數量夠的時候，偶爾冬天就會拿出來戴。如果小心保存的話，蟬蛻的狀態能保持得很好。當然我出門的時候不會戴，只有在家裡才戴。

我在想這個女人該不會也想要學取教訓，然後繼續生活，而這個孩子是阻礙她的累贅。我不像泰絲那樣會做惡夢，我腦海裡雖然會浮現那個女人和她的小孩，但都是在大白天才會想到：那個女人也喜歡這片樹林，喜歡這裡清涼又潮溼的空氣，覺得這裡好像是唯一真正屬於她的地方。

「那如果他很喜歡妳，妳會跟他去約會嗎？」艾拉問。她壓碎一顆胡桃，把殼丟掉，胡桃殼還張著嘴，嘴裡的果肉已經沒了。

「艾拉……」她覺得大部分的男孩都棒呆了。

艾拉突然就坐在一堆土丘上，手搭在臀部上，就像艾拉跟她媽媽頂嘴時，她媽媽就會這樣。「如果妳不喜歡亨利．哈肯，那湯姆．歐森呢？」

樹林從小溪的邊緣開始往內延伸，溪水流動的聲音擋住了鳥叫聲，我得走進樹林中才能聽見。地面上遍佈著東一塊、西一塊的陰影、落葉，有時還有陽光，鞋子發出的巨大聲響，讓我覺得我並不屬於這裡。若我靜靜待著，或許是靠在樹上，或是坐在一塊沒有青苔和小蟲的扁平石塊上，那麼我可以完全安靜，我可以滲透進入這座樹林，可以聽見胡桃樹或山胡桃樹的果實掉落到地面的聲音。這裡沒有別人，hｔtｐs://m•ｈeｔubｏok.ｃom•com沒有人看見，沒有人聽見。我單獨一個人的時候，最喜歡到樹林裡。

「跟男生去？」

「維琪．摩爾，」艾拉說，「妳最好學習如何接受讚美，有人說妳長得很美，可以去當電影明星，最好就直接說：『謝謝』，不要再臉紅，像根木頭傻站在那裡。」

艾拉做出噁心的表情，「我想就算妳頭髮亂掉也不會抓狂吧，居然戴著那隻蟲，好像那是鑽石一樣。」

在七十八號公路後面，一路沿著山脈往上走，那裡永遠擺著一張餐桌。

「這麼難的心算，她快要算不出來了啦。」洛薏說。

「妳可以問他啊。」洛薏點明了：「大家只是當朋友嘛，我們六個人一直都會待在一起。」

我最討厭的，就是他從不說自己是亨利，反而老是說自己是亨利．哈肯二世，我覺得這樣很臭屁。我看著走在前面的艾拉和洛薏，她們兩人走得很近，手臂都碰在一起了，好像手肘部分還連在一起的紙娃娃。我不認識其他的雙胞胎，所以我不知道雙胞胎是不是行動都像鏡面反射一樣，所有動作、手勢，還有走路的姿勢都相同，彷彿上帝在教導她們有關這個世界的時候，教室裡只有她們兩個人。媽媽、泰絲和我一起走路的時候，太陽把我們的影子打在前方，我們看起來也很像三胞胎。差別在於我們三個都像瘦竹竿一樣，手腳和身體都瘦巴巴的，艾拉和洛薏身材就很有曲線，星期天穿衣服時可以配上腰帶。我就算全身濕答答的時候，體重也不到一百磅。

「這不是蟲，蟲已經飛走了，蟲做出自己的雕像，然後把雕像留下來。」我通常不會ｈｔtｐs://wｗw•ｈetｕboｏk.coｍ.coｍ在別人面前收集蟬蛻，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感覺比較慎重，也比較安靜。

在我們小學課本裡，「外面」被列在介系詞裡，比方說：「把球放在箱子外面。」但是在這裡，「外面」是你摸得到的東西，是名詞。

「他讓我緊張。」我說，我知道這樣只會讓她們繼續煩我。

我出生以前，摩爾奶奶就跟摩爾爺爺分居了，把他拋在法耶特，獨自搬來這裡，住在爸爸買給她的房子裡，那是她第一次住在完全屬於她的房子裡。摩爾爺爺的媽媽又跟她丈夫離婚，自己改了姓，所有的孩子也都跟著改成她的娘家姓，所以我們都跟著姓摩爾。那個丈夫一定做了什麼很糟糕的事，才會讓摩爾爺爺的媽媽想要離開他，不只要把他從自己生活中抹去，還要抹去他的姓名。不管他做了什麼，如果他沒有做那件事，我們現在就會姓亞當斯了。

我看著洛薏找她幫忙，她只是聳聳肩。

艾拉和洛薏很愛談論男孩子的事，可是我一點也沒興趣。我不喜歡男孩子們看我的樣子，不喜歡他們在我走路經過時大叫，那種感覺很像妳突然被推上台，可是卻不曉得該說什麼話。西莉亞姑姑跟摩爾奶奶一起住，我在想這樣未嘗也不是比較好的處理方法，看起來似乎簡單多了。

「湯姆．歐森怎麼了？」我說，我輕輕捏著蟬蛻，檢查有沒有好好固定在衣服上。

艾拉和洛薏這次跟我在一起，但我跟她們太熟了，幾乎也像是我自己獨處一樣。

「嗯，籃球賽月底要舉行了，我當然是跟韓森一起去。」他們兩個在一起已經六個月了，她的父母不像我爸媽那麼嚴，所以從她m•ｈｅｔｕbｏｏｋ•ｃｏm•com十四歲開始，就有男孩子送她回家。「我想叫他的表弟帶洛薏去，湯姆就可以帶妳去，我們六個人可以一起去。」

「他長得帥，一定也在喜歡妳，家教又好。」艾拉補充說。

「亨利到底有什麼不好啊？」洛薏問。

「不就是一層皮嘛。」艾拉皺著鼻子說。

湯姆住在艾拉和洛薏家隔壁，他是我們的專用傳信人，艾拉她們有話要跟我說的時候，湯姆就會騎著他的單車來我們家，把紙條交給我，然後等我寫好回應的紙條，再把紙條拿回去給雙胞胎。他有一雙漂亮的灰色眼睛和長長的睫毛，就像女人一樣。我大部分時間都在注意他的眼睛，之所以會有時間看，是因為他從來不曾直接看著我，大都是看著我身後的地方，或是踢著單車的輪胎。不過他總是帶著微笑，露出有點歪斜的牙齒。他的眼睛和歪牙齒在我看來，似乎比亨利．哈肯的昂貴衣服要親切多了。

「我媽說肯定是個沒用的女人。」

我皺起眉頭。亨利．哈肯是鎮上一個礦坑高級督察的兒子，家境富裕。看到他我就緊張。他家裡很有錢。我的、泰絲的還有傑克的衣服價錢加起來再乘以兩倍，肯定都沒有他的衣服昂貴。

「我知道。」我說，「可是妳看這有多完美。」除了媽媽或爸爸，或者溫暖的爐火還有餐桌之外，這是我能記得的第一件事情。小時候我在後院裡到處閒晃，媽媽在曬衣服，然後我發現一個蟬蛻，當然看起來就跟我十幾年之後找到的一樣（顯然牠們這種生物沒什麼創意，樣子持續不變）。我一直盯著蟬蛻看，然後媽媽把我拉走，她這麼一拉，我就把蟬脫從樹上扯下來，那時我的手還https://m.hetubook.com.com不懂得怎麼輕柔使力，結果蟬蛻就碎在我手裡。我很害怕，以為我害死牠了，可是媽媽一直告訴我，那不是活的東西，我沒有害死它。不過再下一次我找到蟬蛻的時候，我小心翼翼地撿起來，就像抓著蝴蝶的翅膀一樣。

樹木大部分都綠油油的，我們走過的時候，會發現有部分沾染上火焰的顏色，偶爾會有一片黃色或橘色飄落到我們身邊。艾拉撿了一袋板栗果實，洛薏把所有山胡桃果實都撿起來了，我則是撿了野藍莓。我們從自己的袋子裡分一點給別人，也從別人的袋子拿一點。雖然吃到肚子都漲得快要爆炸，還剩下很多可以拿回家做烤山胡桃果、藍莓派和脆皮水果派。

「知道那是誰家的孩子了嗎？」洛薏問，樹木比較稀疏的地方，陽光穿透進來，讓她的頭髮閃起光澤。

「我想我爸爸應該不會讓我去。」

跟艾拉爭辯根本是白費力氣，所以我就不說了。我們走過樹木的時候，我看著每一棵樹，經常突然停下腳步。蟬蛻藏在松樹脫落的樹皮底下，幾乎是看不見的，棕色又易碎，背上開了一條縫。我踩過雜草和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走到樹邊，捲起藍色的裙子，才不會被刺藤劃破。

「還沒。」我一邊說一邊跨過一段斷木，「我們還沒聽到消息，妳們呢？」

「我不知道。」

「韓森可以開車載我們，他哥哥在肯塔基州工作，可以借用他的車。」

「妳不覺得他棒呆了嗎？」

「呋！誰都能讓妳緊張。妳長了一張電影明星般美麗的臉，妳應該清楚自己的條件太好了。」

「對。」她很有耐心地說，手還放在臀部上。「所以才會有六個人啊，如果沒有男生，就只有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