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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看著還沒攪好的奶油，「妳要我幫妳攪嗎？」

「他二十歲？二十一？這個差別不太大嘛。」

娜歐蜜把書擱在桌上，打開書，把書頁邊上的折角攤平。書本準備好後，她一手抓起攪乳器的木頭攪拌棒，開始上下攪動。不過她並沒有讀書，反而看著我，彷彿我就是第一頁一樣。

媽媽對於工作，有一套非常嚴格的時間表，每件事情都要做到完整，做完之後立刻進行下一件事。我們吃完東西就要把盤子洗好，一睡醒就要把床鋪好，她把床鋪好之後，誰都不能再坐上去。家裡有女人來拜訪的時候，她或許會在圍裙上擦擦手聊個一會兒，但如果她們想待久一點，最好小跑步跟在她屁股後面，看著她摺衣服或掃地。她的姊姊們都笑她有潔癖。

「沒有。」她什麼都沒說。「她什麼時候去的？」

她把餅乾放在桌子上，兩手互相拍一拍，「妳說想要看她的寶寶。」

我們走進廚房，瑪莉琳阿姨似乎沒有因為屋裡亂七八糟而覺得尷尬。她把信件放下，看著那頭洗碗槽裡滿滿的碗盤，發出一聲輕輕的「哼」，聽起來比較像是滿意的口氣，沒有苦惱的感覺。下一秒她打開櫥櫃，從架上拿出一個空的淺碟，又從另一邊拿出一個蓋著毛巾的盤子。

「想到這個妳不會害怕嗎？」我問。

「嗯，他們應該要喜歡妳。」瑪莉琳阿姨轉頭對我說，她現在興致來了，講話的時候揮舞著雙手，也不管手還是濕的，一串水珠劃過空中，「而且妳可以盡量享受被人喜歡的樂趣，牽著他們的鼻子走。那些被愛沖昏頭的小子，實在很有趣。」

「嗯，自己拿點茶點來吃。」好像沒有什麼事情會讓瑪莉琳阿姨太心煩，甚至心煩到不想讓別人吃她的茶點。

那是一座循道會學院。「妳是說妳喜歡他嗎？」

她只是微笑說：「可能吧。」

「沒關係。」她說。

「妳有沒有想過她知道妳們的想法嗎？」

「聽起來很好玩，對不對？」她說，「可以擁有自己的家庭耶。」

「她在比爾姨丈身邊也是這麼說話的嗎？」我輕聲問娜歐蜜。

「妳還在這裡，我不會那麼沒禮貌就看起書來。」她說。雖然她沒有微笑，但她隨時看起來都像是剛聽到一個笑話一樣，「我只是想先把書準備好。」

「我有啊！」娜歐蜜說，「我都已經在做了，妳怎麼還提醒我！」

「瑪莉琳阿姨午安，大家都去哪裡了？」

比爾姨丈的店在我看來一點也不像是工作。他不必忍受黑暗和塵土，身邊成天都圍繞著布料、小飾品和糖果和*圖*書，我從來沒看過他流汗。

她聳聳肩，推開門之前先摟住我的脖子抱了一下，「出去玩了，我女兒跟著我去郵局，然後就想自己到鎮上去逛逛，天曉得是不是去找男孩子玩了，大概去抓蟲子，拔掉蟲子的腳，或者互相把對方推進小溪裡，大概就是這些吧。妳姨丈在店裡。」

「才沒有。」我跟瑪莉琳阿姨說，又向娜歐蜜說：「妳是想讓我丟臉嗎？」

我留在那裡，和娜歐蜜輪流攪拌著奶油，直到液態的奶油凝固成固態，這樣就可以用湯匙挖起來放進模子裡，這部份最棒了。

「沒有。」我想起她的表情，我們的對話，她不像是有猜到什麼的樣子。「妳覺得她知道嗎？」

「我們以為那個小孩可能是她的。」

對我來說，她的廚房簡直就像自己家，我要找東西完全沒問題。媽媽和瑪莉琳阿姨幾乎天天見面，爸爸和比爾姨丈相處融洽，兩人就像親兄弟一樣。比爾姨丈的聲音洪亮有力，唱起歌來連牆壁都會撼動；他們的小女兒喜歡彈鋼琴，而他們家是我認識的人當中唯一擁有鋼琴的人。有時候我跟泰絲吃完晚飯後會過來，有時候全家都會來，聽比爾姨丈唱歌，艾瑪琳彈鋼琴伴奏。他們家連收音機都不用。

我從來沒聽過媽媽這樣講話，「他們沒有被愛沖昏頭。」我說：「而且這樣有什麼樂趣？」

娜歐蜜皺起眉，但還是把書放下，一手拿著餅乾，一手繼續攪拌著。

「他不介意嗎？」我問。

「才沒有。」她說，然後專心投入另一塊奶油。

「老天，我不知道，我又不在那裡。我想是上星期吧。」她搖搖頭，好像在躲蜜蜂那樣：「可是妳把我搞糊塗了，妳們之前有去過她家嗎？」

「快點壓模。」瑪莉琳阿姨經過的時候，頭低也不低就說。

「當個家庭主婦，一輩子，還有生小孩，而不再只是做過去那個單純的娜歐蜜。」

「妳要跟牧師跳舞、跟牧師約會、跟牧師結婚。」我說起話來像在唱歌，應該是奶油讓我暈頭轉向了。

「我只是要說，妳應該去聽他傳道，他一定會讓妳笑的，他講道的時候，時間過得飛快。」她壓出一個完美的白色圓圈，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妳以為牧師應該都很無聊，可是……」她突然就不講話了。

「這次是去循道會教堂。」娜歐蜜說，「不過牧師是個年輕人，從伯明罕南方大學來的。」

「挺不錯的。」

我先看到瑪莉琳阿姨過來了，於是走出她家，隨手把門關上。阿姨跟媽媽一樣身材嬌小，動作敏捷，走路的時候和-圖-書幾乎沒有踢起塵土。她的頭髮是深色的，長度大約到後頸，不斷飄動跳躍。她揮動著手臂，一手拿著一疊信——她無時無刻不在活動——一會兒前、一會兒後、有時左右擺動，哪邊好玩她就往哪邊移動。

「瑪莉琳阿姨，妳在嗎？我是維琪。」

「妳知道番茄藤總會繞著木樁生長吧？」瑪莉琳阿姨說：「親愛的，妳就是那根木樁啊。」

瑪莉琳阿姨聳聳肩。

她和她妹妹都會跳舞，循道會和浸信會並不覺得這樣不好。反正我從來就不是很想去，因為那些小孩子會跑到舞會舉行的體育館，把鼻子貼到玻璃上偷看，回來告訴大家說誰跟誰跳舞、他們站得有多近、手又擺在哪裡。謝謝，不必了，我不需要學會跳舞。

「呿！妳一天到晚都跟爸爸說他是番茄藤，不是嗎，媽媽？」

「妳準備要結婚了嗎？」她才剛進高中第一年，她甚至比我還要更討厭穿長襪；女孩似乎應該跟長襪好好相處，之後才能考慮將自己的下半生許諾給男孩。

「誰啊？」娜歐蜜馬上回嘴，眉毛都皺在一起，不過嘴角已經揚起微笑。

「害怕？」

「沒關係。」她又說了一次，「維琪，妳到底為什麼要去那裡？為什麼要帶泰絲一起去？」

「喔，他通常會告訴我，至少番茄藤還能長出東西來，可是木樁就只是待在那裡，啥也沒做，最後爛掉。」

沒人回應。攪乳器就放在廚房中間，旁邊有一張椅子，我可以聞到奶油的味道。瑪莉琳阿姨的藍花盤子堆在洗碗槽裡，上頭還沾了一點蛋。我可以看到後面有沒整理好的床，覺得有一點尷尬，看到他們的床單都掛在那裡，感覺像看到他們的隱私。瑪莉琳阿姨不太會打理家務，有時間的時候她會打掃，不過她比較喜歡把家事放一邊，去跟人聊天、喝杯茶，跑到郵局去。她幾乎天天都去那裡，一待就是幾乎一個鐘頭，媽媽說幸好女人家們都是在郵局聚會，否則以瑪莉琳阿姨這麼愛聊天的個性，說不定會跑到雞舍裡去和那些小雞們一起咯咯咯了。

「嗨，維琪。」娜歐蜜對我咧嘴微笑著說，「妳們家的人都還好嗎？」

娜歐蜜好像一點也不驚訝，伸手去拿茶點，「她超愛說男生是番茄藤。」

然後她們兩人又笑得彎下腰去。我也笑了，腦海裡還努力去想像那幅景象，想像比爾姨丈和瑪莉琳阿姨談論愛情和番茄。媽媽和瑪莉琳阿姨長得非常相像，就連我們兩家的房子都蓋得很像，但是一旦走進她們家的門，就完全是另一幅光景。我坐在那裡，想著她們和圖書所有人都圍繞在鋼琴邊，一家人互相說些機智又俏皮的對話，把對話變成一場西洋棋的棋局，每個人都想吃掉對方的皇后。

「沒有。」我察覺自己差點要咬嘴唇了，趕快阻止自己：「一來我們已經知道那個小孩並不是被母親殺掉的，而且我們也沒有其他女人可以查了，每個有可能的寶寶我們都查過了。」這時前門打開了，我的表姊娜歐蜜帶著優雅的姿態走進屋裡，一身天藍色洋裝，領口和袖口還有海軍藍滾邊花飾，裙擺在她膝蓋邊旋轉。她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抓住紗門，另一手拿著一本厚厚的書。她遺傳到比爾姨丈的綠色眼珠，髮色比我的深一點，鬈髮的長度大約和臉同長，但是她的鬈髮比較聽話，落成漂亮的圓弧，不像泰絲的那樣隨意亂翹，不過娜歐蜜的一切東西都是那麼溫順。

「當然不是現在，不過總有一天會的。」她對著我揮揮模子，「再多點奶油。」

「那個女孩子不管走到哪裡，都要帶著一本故事書，」瑪莉琳阿姨說，她終於走到洗碗槽邊去洗盤子，我很肯定那些盤子本來浸泡的熱水，早就涼掉了。

「他比我整整大了五歲耶。」她說。

「妳們最近還有去看其他兇手嗎？」她問話的時候揚起眉毛。

她看起來對我的回答並不太驚訝，只是伸手去拿茶點。她另一隻手依然不動，幾乎要碰到她的下巴，她常常習慣把手放鬆，手指彎向自己，像是風扇一樣。（我覺得這樣看起來很優雅，還在家裡對著鏡子練習。）她咬一口餅乾，講話的時候還拿著餅乾。

她點點頭，「妳媽媽不是非常肯定。蘿拉並不是那種容易驚慌的人，但妳媽媽覺得蘿拉認為有必要挺身為自己辯護。」

我想著那場籃球賽，我之前很害怕，但最後卻沒有那麼多顧慮了，我以前也很害怕跟男孩子走在一起，可是這樣還不錯。我還是很害怕嫁給某個男孩之後，一整天都要忙著洗刷、煮飯、照顧孩子，其他人都能搭車離開，我還要在門廊揮手道別。

「有人應該去把奶油攪好。」娜歐蜜還沒開口，瑪莉琳阿姨就說話了。

我轉過身來，回頭走上階梯，在門廊上等她。屋子裡沒看到我表姊妹們的蹤跡，她們也沒跟阿姨在一起。阿姨有兩個女兒，叫做娜歐蜜和艾瑪琳，長得都很漂亮，又有人緣，兩個人都很愛聊天。

娜歐蜜還是盯著我看，眼神都快要在我臉上燒出洞來了，但她很努力攪著奶油，攪拌棒穩定地動作著，奶油在攪乳器裡翻動。「所以，妳跟湯姆．歐森在約會嗎？」她問。

「沒有和*圖*書。」我想要把事情盡可能說得簡單一點：「我不覺得亨利喜歡我。」

娜歐蜜拉開我旁邊那張椅子，把攪乳器夾在兩腿中間，把裙子拉低，塞到大腿底下。「媽媽對不起，」她誠心地說：「我忘記時間了。」

奶油模子的形狀像是一個迷你的攪乳器，在奶油頂端壓出一朵小雛菊的花樣，媽媽和瑪莉琳阿姨都有一個，我喜歡做出一塊塊渾圓平滑的奶油。我把木頭模子倒過來放，把活塞蓋子拉起來，好讓娜歐蜜拿木頭湯杓把一團團奶油倒進去，在模子邊緣刮刮湯杓，這樣奶油就會滿到邊緣。接著我把模子放在一個盤子上倒扣過來，把活塞蓋放下，把奶油壓出來，發出像是吸吮的聲音，我很滿意。奶油在盤子上看起來又清涼又美味，好像卡士達醬或是某種少了派皮的派，幾乎每一個人，包括我在內，一旦個子夠高，可以搆到桌面的時候，都會去偷嚐一口。有一次我走進廚房，那時候泰絲還很小，她坐在桌子中間，奶油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上頭被咬了三口小小的洞，泰絲是我見過唯一一個吃了第一口還會繼續吃的人。

「維琪？」她等著我回話。

我叫著瑪莉琳阿姨的名字叫了兩次，然後推開她家後門。我用手肘頂住紗門，免得門「啪」一聲又關起來，探頭在廚房裡四處張望，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最後才走進去她家。

「蘿拉去了妳家，把妳們家的籃子還給妳們。妳媽媽沒有說嗎？」

「還是說妳要準備做晚飯了……」媽媽可能已經開始做我們的晚餐了，我最好回去捲起袖子幫忙攪玉米粉，而不是在這裡跟瑪莉琳阿姨聊蘿拉．洛威的事。

「其實沒有，」我說，「我們跟一群朋友一起去看籃球賽。」

「沒錯。」我說，「我們沒待多久。」她把那盤餅乾遞到我面前，我拿起一片餅乾，幾乎是正圓形的，只有邊緣微微烤焦。然後我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媽媽怎麼會知道？」

「妳星期天應該跟我上教堂。」娜歐蜜接過模子說，我開始舀起奶油，「妳會喜歡那個牧師。」

「我知道。」她點頭的時候，我看到那塊餅乾在空中跳動。

我遲疑了一下，我大可以說我們是想對鄰居表示善意，我大可以說我們在學校認識洛威家的女兒，所以想去找她們。

「妳夢想著要嫁給他吧。」我說。這句話連我自己也覺得驚訝，不過她臉上的表情才真的嚇到我。

「繼續攪拌。」瑪莉琳阿姨說。

她甩動她的鬈髮，我擔心有些頭髮可能會掉進奶油裡。我們踏進廚房之前，媽媽都會叫我們把身上wwｗ.ｈeｔｕboｏk.cｏｍ.cｏｍ刷乾淨，把頭髮綁起來，瑪莉琳阿姨就不太在乎了。

「我想也是。但我早就該告訴妳們，事實不如妳們的想像，她是個好女人，生活過得比多數人都苦，可是卻為了孩子費盡心思。」

娜歐蜜攪動的手早就停了下來，她老是這樣，尤其是她在看書的時候。以前我常進到她家的時候，看到她埋頭讀著她的書，手還握著攪拌棒，可是完全靜止不動。有時候她甚至沒有聽到前門打開的聲音，最後瑪莉琳阿姨會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膀然後說：「繼續攪拌。」接著娜歐蜜的手才會又開始工作。

「我一直想跟妳談談，想了好幾個禮拜了。」瑪莉琳阿姨說：「妳媽媽告訴我，妳跟泰絲去找蘿拉。」

「或許妳喜歡他，不只是因為他是牧師。」她還沒回答，我又說：「妳想跟他去跳舞嗎？」

「大家都喜歡維琪。」娜歐蜜一邊攪拌一邊說。

「然後妳跟他說……」娜歐蜜開了個頭，瑪莉琳阿姨就接下去說，「要把番茄壓扁就簡單多了。」

她沒有馬上回答，「他大概覺得我是個小妹妹或什麼的吧，可能不是他會娶的那種女人。」她的話聽起來相當憂愁。

不知道蘿拉會不會因為懷疑我們拜訪的動機，而連帶覺得我們送她的蘋果不好吃了。希望不要是這樣。

「她跟媽媽說了嗎？」

「哪一個？」我問。比爾姨丈是浸信會的教友，瑪莉琳阿姨則是循道會的，這兩個教堂每個月只有兩個禮拜天需要做禮拜，所以他們會輪流上教堂，瑪莉琳阿姨都會做砂鍋菜和派餅，帶到教堂分給生病的人，往往準備的量足以供應兩個教堂加起來的聚會人數。

但是我覺得我在她的語調中還聽到些其他的東西：她並沒有看著我的眼睛，這對娜歐蜜來說的確挺不尋常的。而我終於逮到機會，可以說些取笑人的話，這對我來說也的確挺不尋常的。

「那個人要是再不去努力攪拌，我看她就得自己煮晚餐了。」瑪莉琳阿姨說，娜歐蜜經過她身邊時，她伸手戳戳娜歐蜜的腰，兩人都笑了起來。瑪莉琳阿姨跟她女兒總是口無遮攔，對什麼都有意見，經常互相取笑，還會做些瘋狂的事來娛樂彼此。其實泰絲跟她們還有點像。

她看到我的時候對我揮手，兩手高興得拍來拍去，也不管手上還拿著信。「維琪，親愛的！進屋子裡去，我拿些茶點給妳吃。」

「他是牧師——我當然喜歡他。」

「我以為亨利．哈肯很喜歡妳。」瑪莉琳阿姨說，然後又說了一句：「繼續攪拌，不要停。」

「真的嗎？」瑪莉琳阿姨問，「蕾塔都沒提過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