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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他看來一副是我施捨給妳工作的樣子。我會做的比他想像的更多。」

「真是棒呆了。我不知道原來英國人的想法也是這麼簡單。」雪莉喝了一口礦泉水。「柏尼告訴過我，不管是誰引發警鈴的，一律都得開除。」她隨口說著。

～迪諾驚訝地看著她。「妳知道怎麼使用嗎？」

蘇絲歪著頭想了想。「權力？」

他們在屋頂的販賣部，用可樂罐代替啤酒罐，以及從設計部儲藏室裡找出來的相機拍了組照片。那個警衛名叫伊凡。他愛死了這檔子事，手拿著斧頭擺了一大堆的姿勢。蘇絲給了他幾張拍立得的照片，讓他拿回家秀給孩子們看，並且把剩下的照片交給迪諾。

「告訴我，當妳看著會議室時，妳看到了什麼？」

「什麼？」

「拜託。」雪莉笑著說。「妳有什麼話都可以說。」

「妳也是這樣嗎？」蘇絲一驚。

雪莉走回她自己的辦公室裡。那裡用淺灰色的傢俱來布置，以及插了一瓶香味四逸的香水百合。當指定的時間到來時，蘇絲梳理好了頭髮，帶著自信的笑容出現在雪莉的辦公室門口。

終於，接待員說有人會來帶蘇絲去見設計部主管昆西．泰勒。一名設計部的員工帶著她穿越一座開放式的平面迷宮，員工坐在隔間裡講電話或是打電腦，好像是養在牛棚裡的牛隻。她不時會興味盎然瞥向外面的世界。大樓的冷氣超冷，聞起來像是飛機內部的味道。蘇絲愈來愈不安，但是設計部門看來跟倫敦的很相似，圖紙櫃、黑色彎曲的電纜線，以及膠槍散落四處，噴漆與樹脂夾亂擺的常見場面。軟調的搖滾樂在空氣中播放著。帶領蘇絲的人將她帶到一扇門然後就離開了。蘇絲敲了敲門，推開走了進去。

那個女人給蘇絲一個神色自若的笑容。她的牙齒潔白完美。「迪諾，你怎麼不介紹一下呢？」

「好吧，所有人退後。」那個警衛跟大家說。「緊急狀況解除。」

「這裡不准抽煙。把煙放下！」

「天啊，沒有！我是來這裡玩樂的。我的意思是，在我下班之後啦。」

「但是我……」蘇絲說。「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故意……」

「我不管妳是哪個星球來的。」那個男人大怒。「這裡是紐約，公共場所就是不准吸煙，瞭解了嗎？」

雪莉問了她的工作，蘇絲發現自己對鉛字的獨特性，以及她欣賞的偉大設計師充滿著興趣。「總有一天，我要做出一個東西，然後對全世界說『世上只有我才能創造出來。』」

「什麼都會。」她鎮定地說。

「什麼都會？」他挑著眉說，露出嘲弄的微笑。

「編輯軟體？真是特別。我想我們這邊只有老舊的編輯室而已。」

蘇絲繼續埋頭工作，一張張瀏覽著圖片庫。沒有一張感覺是對的，不過她下載了幾張，表示自己在認真工作，當她聽到外面發生騷動時，還對這個計劃覺得興奮了起來。有人用緊張的聲音大喊，一個很有威嚴的男人聲音，還有走在地板上的沉重腳步聲。忽然間通往圖書庫的玻璃門被推了開來，一個和-圖-書穿著一身黑的懾人身影，手裡拿著斧頭，怒氣沖沖地向她而來。蘇絲站了起來，正要送進嘴的香煙被攔空止住，一顆心撲通撲通跳著。沒錯，這就是她在紐約的第一天，而她就要被殺人犯用斧頭砍死了。「把那個放下來！」那個男人大吼。

「Quark、Photoshop、Illustrator。」她說。「我會用彩色影印機，也會在網路上找圖片。我會做廣告業的每一項工作，從構思、做分鏡表到簡報。我也會拍雜誌或是藝術風格的照片，還會做多媒體、拍電影和電視，甚至也會操作編輯軟體。」

那個女人名叫雪莉．克里斯托。她打斷迪諾結結巴巴的介紹內容，說出一串令人咋舌的職稱，似乎掌管這裡的每一件事。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蘇絲的身分，而且是實際上第一個歡迎蘇絲的人，所以蘇絲對她的印象非常好。當雪莉問她關於掃瞄器的事情，她自吹自擂，「我什麼都會操作。電腦出錯或是檔案不見的時候，辦公室的人都會來找我。如果我當個電腦駭客的話，早就狂削一筆了。」

車站外陽光普照，讓人心情大好，完全不像英國陰暗濕冷的天氣。這裡的建築物更適合人們居住。小孩與狗兒在骯髒的公園裡玩耍，路上的小販在推銷著新鮮水果和貝果麵包。綠色的美國梧桐葉與紅磚房外呈Z字形逃生梯的深赭色，簡直就是愛德華．哈波畫作裡的風格。她一邊踏步向前，一邊仰望著摩天大樓：金剛攀爬的帝國大廈尖塔、還有克萊斯勒大廈的高樓，就像是在陽光下旋轉的陀螺。

蘇絲抬起頭，看見一個女性主管站在他們旁邊。她的一雙完美小麥色雙腿包覆在閃亮的絲|襪中，頂著金色大|波浪鬈髮，身上則是美麗的粉紅色套裝，展露出她的身材曲線，第一顆扣子剛好能讓他人的視線落在她的乳|溝上。蘇絲覺得自己身上簡直就是小學生穿的衣服。

當他們幫伊凡加入一撇八字鬍而哈哈大笑時，身旁一個聲音傳了出來，「別告訴我，我們有哪一個案子要用那張照片。」

「喲呼！」迪諾的身體因欣喜而微顫著，雙手握拳一收。「妳不覺得那些希區考克電影裡的金髮美女很惹人喜愛嗎？」他轉向蘇絲。「她喜歡妳。」

「應該會吧。」蘇絲笑著說。「我在幾個月前一場貿易展上用過。你可以把法蘭西斯．培根放在一端，另一端就會跑出護照用的照片。來吧，我告訴你怎麼做。」https://m.hetubook.com.com

蘇絲呆坐在一張低矮的皮沙發上半個小時，假裝被《紐約客》雜誌上的漫畫給逗笑，同時聽著接待人員撥了通電話，急忙找個人來帶她。她覺得自己好像一隻走丟待領的小狗。

蘇絲要他站在控制鍵前，從他身後按下幾個鍵。「你把照片從這裡放進去。」她將伊凡的照片交給他，指著一個地方說。「然後……嗯。」她又按下幾個鍵。「按白色的那個鈕。」迪諾照著她的話做。機器開始動作了起來，將照片吸了進去，顯示在螢幕上。蘇絲得意地笑了笑。「變形參數設定為9，蘇祿先生。」

「為什麼不行？反正只是先當樣本而已，可以先用那個看一下結果如何。」蘇絲指著部門角落的一部巨大、像是未來世界的街上會見到的快照亭一樣的數位掃瞄器。

「待會兒再看吧。」昆西舉起一隻手，摩擦著額頭，像是睡眠不足的樣子，然後投給她一個有道歉意味的微笑。蘇絲也知道這個代表著什麼：一個過勞的天才需要一個美女好好照顧他。她讓自己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

蘇絲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

她們走過幾個街區，來到一家義大利餐廳，坐在戶外的遮陽傘下，門口低矮的圍籬可以遮住街上行人的目光。蘇絲決定要給雪莉一個好印象，限制自己只吃了南瓜義大利餃和沙拉，再搭配一杯紅酒，這些只比雪莉點的火烤嫩蔬和礦泉水好一點而已。不過這些看起來一點也不重要。一踏出辦公室，雪莉就變成一個很容易親近的人。她大概還沒超過四十歲，雖然年紀大了點，但是還沒老到對購物和電影，以及告訴蘇絲紐約有那些好去處等事情失去興趣。而且這還表現出她可能是個有成就「又」和善親切的人。

「妳和誰一起來紐約？」雪莉問。「老公？男友？」

那昆西怎麼辦？蘇絲想要問出口，但是雪莉已經踏著高跟鞋走了出去，留下一股濃郁的香水味。蘇絲與迪諾相視無語，默默看著雪莉的背影。

「追求完美。」雪莉點了點頭。「我欣賞這種個性。昆西一定很高興有這麼一個高手可以幫他。」

「也不准在銀行、旅館大廳、運動場或是公共廁所抽煙。」

「不准在計程車、地鐵或是公車上抽煙。」

「好吧。」昆西打斷她的思緒。「我帶妳去迪諾那邊。他正忙著做一個啤酒廠商的戶外活動，或許妳可以幫他找一些能用的圖片。」他站了起來，帶她走進大辦公室的一條長廊，兩旁的新進設計師正在打著電腦。「基本上，這是一個讓沒錢喝更好的消費者買的爛啤酒。目標客層是都會男性、社會階層低下、吃苦https://www.hetubook.com.com耐勞但是正派。聽聽這個標題：暢飲啤酒，你也可以成為裝配線上的英雄。」他又說。「還有，我們早上九點上班，明天要準時。」

一個被打敗的笑容出現在那個男人的臉上。他放上手中的斧頭、脫下帽子，伸出一隻肉掌在剪了個三分頭的頭上撫摸著。他的頭形與凹陷的樣子，看來很像是某種根莖類的蔬菜；他那對瞇瞇眼，被粗硬的眉毛與高聳的下巴給襯托得更小。這張臉看起來真有趣，五官擠在一起，又帶著肅殺之氣。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會喝廉價難喝啤酒的傢伙，蘇絲對他燦爛地笑了笑「我可以拍張你的照片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才不呢。」蘇絲自嘲著。「我們去買了一些在廉價小報上可以看到的陽痿用品，裡面有一張傳單、一服具有魔力的藥劑，還有一個類似防止葡萄酒變質的塑膠幫浦。某天晚上我們兩個加班，把這些東西放在每個男同事的座位。」她笑著說。「他們說這真是太可悲了，但是我們不斷發現他們鬼鬼祟祟躲在角落裡，用困擾的眼神看著那張傳單。」

「那妳說熊會在森林裡拉屎嗎？」

「這樣是好事嗎？」

「又不是我的錯。」蘇絲雙臂交叉置在胸前。「我第一天來這裡上班。我是從英國來的。」

雪莉正在講電話，讓蘇絲等了一下，她轉而看著牆上喬琪亞．歐姬芙的畫作，以及她得靠近才能讀到那些用小木框框起來的箴言：「別讓昨天成為明日的絆腳石」、「成功是百分之九十的規劃加上百分之十的膽量」。

她又點了點頭。

「謝謝。唔，妳要吃那塊巧克力嗎？」

「天啊！」蘇絲嚼了幾下雪莉的巧克力，然後吞下肚。「我非常樂意。」

「男人。」蘇絲打斷她的話。她已經得知這個答案。

蘇絲因為這種姐妹情誼而覺得心頭一暖。「英國的情況也沒有比這裡好。」她說。「有些男人根本就是沙文豬，他們在用完影印機之後，連蓋子也不會蓋上。我在廣告業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有幾家『生理』大客戶的廣告公司……妳知道的，就是生理用品。」雪莉點點頭。「我跟另一個女孩子同時加入一個全都是男人的團隊，第一天上班的時候，我們發現辦公桌、椅子、電腦上面，全貼滿了衛生棉。」

「真的嗎？」雪莉仔細打量著她。

蘇絲鬆開手指，燃燒著的煙屁股剛好掉在她的塑膠杯裡，熄滅時還發出嘶ｗww•hetｕbｏｏｋ•ｃｏｍ.cｏｍ的一聲。她看到那個男人並不是穿著一身殺手黑，而是辦公室海軍藍，他是大樓的保全人員。蘇絲聽到街上傳來的警笛聲，期望不是有人叫消防隊來救她的。一小群人驚訝地透過玻璃看著她，這件事真夠糟的了。

「沒錯。」雪莉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蘇絲說出一個深得她心的答案。

侍者端來了蘇絲的義大利濃縮咖啡和雪莉的薄荷茶，以及兩塊包裹在金箔紙裡的巧克力。蘇絲一口就把她的巧克力給吞下肚，另一個留在盤子上的則讓她覺得更餓。

「我帶了自己的作品集。」蘇絲繼續說，準備打開文件夾。

「植物。」蘇絲在地鐵飛快開往下城時，讀著紙條上的字。「每週在一品脫的水裡加三滴的肥料。小心別把水灑到桌上，以免損傷表面。」蘇絲轉了轉眼珠，寫著這樣的東西還有好幾頁。關於收垃圾、冷氣、使用地下室洗衣間、客用肥皂的擺放地點（什麼是客用肥皂？）等注意事項，簡直比《經濟學人》的內容還要難。蘇絲會把這份說明內容隨身帶著，是因為後面寫著公司內部注意事項。當要下車時，她將那一頁撕了下來，把剩下的「居家小祕訣」留在座位上。

蘇絲發出一聲滿足的讚嘆，調整一下臉上那副奧黛莉．赫本式的太陽眼鏡，朝著南邊走去，在商店前看著自己在玻璃中的倒影。她穿著一件白色亞麻削肩上衣、亮黑色煙筒褲，還有超酷的新涼鞋，鞋跟上有著暴風雪中的艾菲爾鐵塔圖案。她覺得自己身上的這套行頭簡直是美到不行。

「我們不都是這樣嗎？人們在保護他們既有利益，而不會拉彼此一把時，妳不覺得這種舉動很討厭嗎？這種事在大公司裡很常見，特別是他們不想讓女人有所成就的時候。」

「真高興聽到妳這麼說。」雪莉笑開來。「我猜妳對公司會有很大的幫助，妳得再多告訴我一點。」她熟練地轉了一下手腕上的錶。「半個鐘頭後來我辦公室。」

蘇絲感覺像是被賞了一巴掌。她的大腦閃出許多不準備要回嘴的內容，眼看就要脫口而出，但是她還是緊閉雙唇。她一想到未來的四週，她就要像聖誕老公公的小精靈一樣被人使喚，想成為明日之星的幻想就這麼消失無蹤。

「妳知道得花多少時間才能排出身體裡的毒素嗎？」雪莉打了個顫。「妳自己拿吧。」她環視著餐廳，然後往前一傾靠近桌子。「我現在要告訴妳一個天大的祕密。我正在進行一個特別的計劃，非常重要、非常賺錢、非常機密，而我需要有人在設計這方面的幫助。」她停了一下。「一個不會引人注意、又有才能，同時是我信任的人。」她湛藍的眼睛直視著蘇絲。蘇絲將已經融化的巧克力放進嘴裡，覺得現在不應該是咀嚼的時候。「想不想在紐約的這幾個星期跟我一起合作？」

「你說的沒錯，我是不明白。」雪莉冷冷地說。「如果到了月底，帳單還沒有搞定的話，咱們就法院見。」她用精心修剪的手指切斷了電話。「不好意思，蘇珊娜。」她露出帶著歉意的微笑。「我的工作好多！m.hetubook.com.com早上八點就來上班，到現在還有很多東西千頭萬緒，而且還得顧洛伊德的工作。」她嘆了一口氣。「說的好像我不喜歡倫敦一樣。皮卡迪利圓環和哈洛斯百貨，還有……還有其他所有的東西。我們離開這個瘋人院吧，妳說如何？」她露出和善的表情，頭向外點了點。「來吧，我帶妳去吃午飯。」

蘇絲謹慎地看著他。這整個空間打理得就像是藝術總監應該會有的樣子。她深知這一點，因為她跟一個藝術總監交往了三年。

「這些照片看起來不錯。」他同意。「但是品質太差了，我們不能用。」

蘇絲遲疑了一下。

「我有一個更棒的想法。」雪莉繼續說。「蘇珊娜，我看得出來妳是個有能力又有創意的人，我想妳這次來紐約一定會成果豐碩。」

「但是，當然啦，」她又匆忙補了一句。「設計才是我的最愛。」

「噁。」雪莉驚恐地閉上雙眼。「低級的傢伙，妳有沒有告他們性騷擾？」

「對了，」她在休息了一下後說。「我去圖書庫裡找一些圖片給你怎麼樣？」其實她好想抽菸，早就耳聞圖書資料庫是個吞雲吐霧的好地方。她繞過咖啡機，隱身在一部被書架擋住的電腦終端機前面。「咖啡杯+香煙+隱身之地=天堂」。警鈴響起的時候，她正準備要抽第二根煙。蘇絲從書架往周遭偷看了一下，看看有沒有人站起來或是要去逃命，但是這裡跟英國一樣，沒人把警報當成一回事，除非至少提醒了三次說要進行演習。

迪諾是個不折不扣的男同志，精壯的身材配上緊身白T恤，還有看起來像是十九歲的娃娃臉。他帶著蘇絲在辦公室裡逛了一圈，認識部門裡的同仁，然後非常親切地說明她已經用了好幾年的電腦系統。蘇絲看著他辛苦在格紋紙上排列著影像，就好像是看著三歲小兒在拿線穿針一樣。

昆西跟蘇絲正式握了個手，招呼她坐下。有那麼一下子，他坐著把玩鉛筆，懶懶地打量著她。「我知道妳將會加入我的部門幾個星期。妳的專長是什麼？」

「男人。」雪莉更正她的話。「以施耐德福斯公司來說好了，在紐約掌管公司營運的人是誰？男人。在倫敦的呢？男人。掌管藝術部門的人呢？男人。他們選擇交換去倫敦的人呢？」

昆西大概將近六十歲，穿著黑色高統靴、亞曼尼西裝與黑色無領襯衫，將充滿藝術感的灰髮在腦後梳成一個馬尾。他長得還不錯，雙眼不會分得太開，帶有一種會讓女人軟腳、等著他臨幸的冷酷勁。

施耐德福斯大樓像隻白色巨象，座落於兩條街的交會口。蘇絲夾緊了文件夾，推開了旋轉門，走進一間足以停放巨無霸噴射客機的大廳。她的高跟鞋敲在石板地面上，引起了令人生畏的迴音。她在電梯進進出出三次，試著要在大廳與二十五樓之間讓電梯停下來，直到一個叫她「甜心」的好心女士，叫蘇絲搭另外一排電梯。最後她終於到達正確的樓層，但是一個有著一雙小鹿斑比般眼睛的接待員把她擋下來，對於蘇絲說她要來這裡上班而吃驚不已。

「那醫院呢？我開玩笑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