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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絲接過那個杯子看了一眼。「裡面還有什麼別的東西？」

「天啊，還真是難以啟齒。」雪莉雙手按壓著太陽穴，深呼吸了一口氣。「事情是這樣的，可能有一件事……當然可能性很低啦……就是我們的客戶都平安無事，反倒是公司裡有一個特別的人物，他可能會出現一點狀況。」她意有所指，語句一落。

「太棒了，首先……」

雪莉將棘手的情況說明給她聽。她不能當場問熱情航空是否真的要跟這家公司結束合作關係，也不能問萬一風聲走漏的話，她敢不敢將這件事讓其他同事知道。「客戶都不喜歡不確定性。」

等待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微弱的意志力讓蘇絲手扶著隔間牆，耳朵聽著辦公室的喧囂。

「我相信妳，但是妳也知道男人是什麼樣子。他們驕傲又自大。他們微小的自尊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瘀青。而且洛伊德……我實在不該告訴妳這個的……」雪莉壓低了聲音。

「或許妳應該先注意一下自己的穿著。妳不覺得那件褲子太大了一點？」

蘇絲握住她的手。「當然。」

「好。」蘇絲十分果斷的回答。「呃，到底是什麼原因？」

雪莉雙手交疊放在面前的辦公桌上。「有謠言說我們的一個大客戶可能有危險。我指的是熱情航空。他們似乎正在考慮將業務交由另一家公司來做。」

迪迪的圓臉上泛出微笑。她如果瘦一點的話，一定是個美人。「等一下我們去吃午飯，我買個東西送妳。」蘇絲脫口而出。「當作是謝禮。」

「啊！」她跳了起來。那是電話的響聲。蘇絲將它塞在抽屜裡。

「真的嗎？妳不……」

「不過我倒是很愛妳那雙艾菲爾鐵塔的鞋子。」迪迪心有所感，嘆了口氣，「如果倫敦的穿著都像妳這個樣子，那還真是一個瘋狂的地方。」

「說服他們不能少了我們這麼好的合作夥伴。」雪莉自信地說。「過了聖誕節之後，熱情航空會有新的航線，從大西洋那端與全美各航點之間直航往返，他們會辦新的活動來推和*圖*書廣。柏尼要我把這件事當成急件來處理。」雪莉露出認真的眼神。「他想跟熱情航空的人在二週內安排一次會議，妳跟我的工作就是想出讓他們信服的簡報。如果他們真的考慮要斷絕合作，我們就能改變他們的心意。萬一他們並沒有要這麼做的話，那我們也是兩個神力女超人。」

「還有另外一件事。」雪莉說，蘇絲沒聽過她用這種語氣說話，彷彿她很不好意思似的。

「啊哈。」

「現在起不接電話，迪迪。」她對著免持聽筒說，簡短到蘇絲為剛剛交到的新朋友感到痛苦。「現在，蘇珊娜。」雪莉將亮麗的秀髮往後一撥。「首先我要告訴妳，我對妳在松花企業簡報上的能力刮目相看。」

蘇絲低頭一看，灰色斜紋棉布褲的褲腳捲了起來，腳上穿著的是昨晚的綁帶鞋和條紋網襪，身上男用襯衫半塞半露在褲子外面，條紋棉質背心的扣子全都扣錯。她只隱約記得自己在起床上班的時間醒來，身上只有一件被割破的橡膠上衣。尼克一邊咕噥著，一邊全身赤|裸、腳步踉蹌從他的衣櫃裡拉出衣服給她穿。她現在看起來像是女星黛安．基頓，他這麼告訴她。蘇絲覺得「呆安．基頓」這四個字比較符合她一身的打扮。

蘇絲聽出她挖苦的言下之意。她知道自己身上這一套過於嬉皮的裝扮，已經在施耐德福斯公司裡招到眾人的非議，不是因為它流行與否。紐約客在工作場合會選擇較為保守的服裝，蘇絲已經盡量讓衣櫃裡的衣服不要顯得太突兀。「妳的意思是，就像是我第一天穿的那件露肚裝嗎？」

「男人才不會在乎呢！」

「這個嘛，某次一個頒獎晚宴後，他在計程車的後座想要勾引我。我巧妙應付著他，但是他還是向我伸出鹹豬手。從那次之後，他有好幾天都不跟我說話。」

「妳要我來做這次的新活動？要控制、做版面，還有簡報什麼的嗎？」蘇絲簡直不敢相信。

「當然。」蘇絲試著裝出冷靜的表情，但是緊抿的雙唇間仍露和_圖_書出欣喜的笑容。

「妳這個宿醉未醒的酒鬼。」迪迪指責著她。

「我當然很樂意。」她已經等不及要告訴尼克這件事。當他來她家做客的時候，或許她可以煮一些極有異國情調的菜餚，像是龍蝦之類的來慶祝。他們可以吸吮大螯裡面鮮美的肉，嘴唇手指邊沾滿了奶油與熱氣……

「我指的是客戶經理。」

「快說。」蘇絲的心情超興奮。

「喔，天啊。」蘇絲與雪莉交換一個有默契的笑容，活脫是兩個淘氣的女學生。

「這個我知道。」雪莉同意她的說法。「所以這看來不太可能……或許這件事不會發生。但是熱情航空是我們最有價值，也最有名氣的客戶，我們必須想出策略來應付這家公司史上所面臨最大的危機。我需要妳幫我的忙。」

「當然我是說洛伊德．洛克威爾。」雪莉激動地說。「最近有一兩件他經手的案子。哎，妳也看到他把酒會邀請函的事搞成什麼德性。我知道洛伊德現在住在妳倫敦的家裡，希望妳不會把我們接下來要進行的工作告訴他。」

迪迪沒料到她會這麼問，一臉驚訝地看著她，平日那張漠然的臉開始解凍。她看著蘇絲的雙眼，臉上的微笑更開，兩個人突然大笑了起來。

「嗯。妳在這裡等著。」

「我要妳參與每一個層面，蘇珊娜。如果我覺得妳沒有這個能力，根本連問都不會問。」

「我現在沒有什麼好跟他說的。」雪莉抱怨著，「為什麼我會覺得這麼內疚？」

「千萬別問。」

十五分鐘後，蘇絲待在女廁裡，覺得自己已經恢復正常。小小的宿醉怎麼比得過昨晚呢？尼克用「炸藥」來形容昨晚的感覺。那個回憶讓她的身體興奮了起來。不過這並不是什麼一|夜|情。星期六的時候他還要帶她去逛逛紐約的景點；星期天的晚上他要去她的公寓共進晚餐。她現在充滿了幸福感。這裡站著一個全新的蘇絲，不再是晚餐派對裡那個讓人存疑，或是被穿著吊帶的笨男人們給予憐憫的對象。她不是怪胎，和*圖*書也不是沒人要的女人。她現在瞭解，最簡單的原因就是她之前還沒遇到對的那個人。

蘇絲朝電腦走了過去，試驗性地在鍵盤上按了按。這不真的算是什麼偷看。況且如果她打對了如意算盤，雪莉就可以幫她在紐約找份安定的工作。尼克如果知道她有一份很棒的工作——還有她的廚藝——或許就會邀她搬去一個頂樓豪宅同居，他們就會成為《浮華世界》雜誌裡常介紹的「火熱情侶檔」。

「應該說很糟。要是妳拉直衣服、梳直頭髮的話，或許還可以稱之為英式街頭風。」

「所以就讓妳我做些女人該做的事情——讓一切穩定下來，做好我們的工作。以後再來討論誰應該得到那個光環。」雪莉伸出了手。「妳答應嗎？」

「那我們可以做些什麼？」蘇絲問。

「妳不必感到內疚。」蘇絲說。「畢竟妳是在這裡幫他的人。」

「我知道。」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迪迪走了回來，手裡拿著一杯看來很詭異的東西。「施耐德先生前一陣子在喝番茄檸檬汁減肥。」她解釋著。「我知道他的冰箱裡還剩一些。妳用不著擔心雪莉，她正在跟施耐德先生及一些大客戶開會。」

腦袋裝滿這些讓她飄飄然的想像，蘇絲發現自己站在辦公室的中央。一道陽光從百葉窗外斜射進來，恰巧照射在洛依德的電腦上。蘇絲盯著它看。「如果我們兩個可以找出洛伊德的會議紀錄……」雪莉是這麼說的。如果這家公司有人能夠闖進電腦找出他的檔案，她大概是唯一的人選。男人啊，尤其是像洛伊德這種笨蛋，是敵不過聰明的女人。

「妳不只是表現出強烈的進取心，也讓客人感覺不出施耐德福斯公司內部有意見上的衝突。」她給蘇絲一個燦爛的微笑。「我想妳能夠瞭解那當下我沒辦法表達我真正的感覺，希望妳會接受我的謝意，還有我的恭賀。」

「我想也是。」雪莉嘆了口氣。「我們剛剛講到哪裡？喔，對了。」她輕拍身旁那疊公文。「妳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掌握所有過去和圖書備份的紀錄。這是新活動的資料草稿，不過我想還有很多資料不完整。如果找得到洛伊德的會議紀錄，我們的工作就會輕鬆很多，但是那些資料都鎖在他的電腦裡。可憐的老洛伊德，他的口風很緊，連問個客戶的電話號碼都會讓他抓狂。我們得冒險一試。」她露出一個充滿自信的笑容。「兩個女人勝過一個諸葛亮，對吧？」

「為什麼呢？」蘇絲忍不住問出口。「他們怎麼可以這樣？他們的廣告一向執行得不錯，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麼差錯。」

「噓。」蘇絲舉起一根抖動的手指貼在唇上。「別告訴雪莉。今早有個重要的會議、那件事得優先處理。我得容光煥發。」

蘇絲在踏出雪莉的辦公室時，覺得自己是個宇宙無敵女超人，她被選為參與一個特殊的祕密任務。她開始幻想自己升官成為藝術總監，穿著套裝，只要一挑眉就可以讓全會議室裡的人噤若寒蟬，還有對著免持聽筒大叫「我不要接電話」的樣子。

她走路的動作就像是個夢遊者晃進了辦公室，脫掉身上穿的外套，掛在衣帽架上，金屬的撞擊聲讓她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外套滑了下來，可是蘇絲的腰彎不下去。她扶著走廊的牆壁走到咖啡機的地方。咖啡壺裡一滴咖啡也沒有。

「真是下流！我以為他有女友。」

「發生了什麼事？」一個譏諷的聲音傳了過來。「有人死了嗎？」

蘇絲閉上眼睛、捏住鼻子，一口乾掉那杯飲料。「噁！」她乾嘔著。一股黏呼呼的液體布滿她口腔的內壁。她的肚子在翻絞著。她的四肢有如著火。一個小型定時炸彈在她的頭頂爆炸。她的雙眼猛然一睜。她感覺……好多了。她試著將頭左右搖晃，一整晚植入她大腦的那顆滾動鉛球已經消失無蹤。「迪迪，妳是我的天使！妳真是天才！」

喔，天啊。時間還很早。她怎麼會喝了這麼多的伏特加呢？發明「工作」這件事的人都應該被槍斃，還有那個讓她頭痛欲裂的混蛋。蘇絲往電梯鏡子裡那個蒼白的男人瞄了一眼，發出痛苦吟呻和_圖_書的聲音。她在三樓就開始噁心想吐，雙腳軟弱無力。有可能三十二歲就得到關節炎。

在預定好的時間，蘇絲出現在雪莉的辦公室裡。她從松花企業的案子後就再沒見過雪莉，有點認不太出她。但是在要她關上門之前，雪莉只說了句，「我的天啊，真是有創意的打扮。」

「我怎麼會告訴他呢？」蘇絲一臉驚訝。「我到現在只跟他說過一次話。」

「我們現在正面臨施耐德福斯最重要的發展期，」雪莉繼續說。「我需要倚重妳的協助，以及妳周全的思緒。」她看來一臉嚴肅。「除了柏尼和我，整間辦公室裡沒有人知道我接下來要告訴妳的事情，這個妳瞭解嗎？」

蘇絲將整個身子轉了過來，以免脖子因此而折斷，看到迪迪雙手交叉置於胸前看著她。「只有我的大腦死掉了。」蘇絲的聲音沙啞。她伸出手去拿咖啡壺，一個打滑，咖啡壺與咖啡機摔在地上，咖啡粉撒得滿地。她小心翼翼手腳並用蹲了下去，將粉末與碎片收集到一個塑膠杯內。真是好笑，她覺得這個四肢著地的姿勢居然讓她比較舒服。或許她可以就這麼趴著一整天，像是某種新誕生的辦公室寵物。或許她可以假裝剛皈依伊斯蘭教，得趕著進行禱告。她練習將頭觸碰到地板，看看這是什麼感覺。哎唷。然後她感覺有一個人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將她的身體扳直。迪迪領著她走回她的辦公室。蘇絲頹然地坐在高背椅上。「多謝了，迪迪、妳人真好。」蘇絲向她輕輕點了一個頭。脖子還是好痛。

「我看起來很誇張嗎？」她問迪迪。

蘇絲點點頭。這真令人興奮。

蘇絲加快腳步越過辦公室，將房門關上。然後她拉了一張椅子過來，下定決心，打開了電腦的電源。

蘇絲想到勞倫斯與敏蒂的事情。「妳說的對。」

電話響了起來，雪莉不可置信地看著它，一把搶過話筒，「我說過了不接電話，迪迪。」她聽了一陣子，然後氣沖沖地說，「告訴他我很忙。」然後就掛斷。她抬頭看著蘇絲。「洛伊德打來的。」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