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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誰可能會知道內情？雪莉呢？」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射，像是在尋找靈感。但是觸目所及盡是一大堆東倒西歪擺放在書架上，與藝術和設計相關的書籍；接觸不良、忽明忽暗的檯燈，以及佛瑞德．亞斯坦跳著踢踏舞的海報……這些原本是另一個人生活中的事物，現在也變成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站起身子。「我們回家吧。我再找一份工作。我們也可以搬到另一個城市，芝加哥或是西雅圖。」他大步邁向電話機。「我們今晚就搭飛機回去。」

雪莉！沒錯，她或許可以解釋這一切。畢竟她比其他人更瞭解他們對熱情航空所做的計劃：「妳說的沒錯。」他說。「我撥個電話給她。」

一陣刺耳的喇叭聲劃破空氣，眼前模糊的紅與突如其來的風，讓洛伊德搖搖晃晃向前邁開腳步。一個憤怒的男聲叫道，「你瞎了眼啊！」

他的耳際響起鈴聲，這個鈴聲不斷地擴大，直到他再次聽到金屬門甩上的聲響與尖銳的電鈴聲在耳中迴盪著。廉價食物、汗水與消毒水的臭味在他的鼻孔內竄升。他看到過去曾經擁有自信的形體，在簡陋的藍制服底下不斷萎靡，那對眼睛不斷盯著他瞧——一雙懇求、諂媚的眼睛。洛伊德帶著嫌惡與內疚的心情，頭緊緊往下壓，直到眼前一片漆黑。

人行道的另一端用一面約莫腰際高的石牆隔了開來，在運河上方的橋樑形成了和-圖-書一面牆。洛伊德將前臂靠在上面，試著和緩呼吸。他的頭一低，往下方、更深的下方、無盡的下方看去。流水深邃黝黑，泛著像是在呼喚他的妖綠。

貝絲有顆聰明的腦袋。多年的學術研究讓她心思縝密、有條不紊。她能夠幫他理清楚這一切，並且告訴他下一步該怎麼辦。

「今天寫了什麼有趣的內容嗎？」他往電腦螢幕望去。「看看妳寫了些什麼？」

「你說什麼？」貝絲的眼中流露出恐懼。「為什麼？你做了什麼事？」

貝絲現在跟他比肩站著，伸出手握住話筒。他什麼也沒說就交給她，但是他的內心深處有一把火正在燃燒，而且愈來愈熾盛。他在房裡踱步，將書本擺正，隨手把玩壁爐架上的物品，感覺困頓惆悵，想要好好發洩一下。

他伸出手緊緊抱著她，呼吸著她身上熟悉的氣味，感覺著她身體的溫暖，以及讓他心安的生命力。

「我當然沒有做！」洛伊德握拳在扶手上一敲，力道之重讓她往後退了一步。「他媽的，他們怎麼會認為是我做的！」他大叫。

她坐在電腦前，很認真的樣子。看到她快速摘掉那副讓她厭惡的閱讀用眼鏡時，洛伊德差一點笑了出來。她跳了起來，越過房間來到他身邊。「結果怎麼樣？」

他聽到深吸一口氣的聲音，然後就是掛上話筒的咔嚓聲。洛伊德全身一震。她已經知道他被開除hｔｔps://ｗｗw•hｅｔｕｂｏｏk•ｃｏｍ.coｍ的事情了。他坐在床上好一陣子，然後起身去找貝絲。

「你不能現在打，她可能還在睡覺，我先煮些咖啡給你，還有放熱水給你泡澡？你看起來糟透了，先休息一下吧。」

貝絲……洛伊德的心中激起一股暖意。他們剛交往時，有一次貝絲跟圖書館請了一整個星期的假來照顧生病的他。貝絲冷靜的神情充斥在他的腦中。她一定知道該怎麼辦。把湯喝掉、躺好休息、多蓋一條毯子、吃藥的時間到了。她總是有撫慰人心的能力。他想著將自己交由她去照顧，就覺得心安了起來。

「好吧。」她用微小受傷的聲音說。「你也不用那麼大聲。」

「『銀色（純銀）、皇冠圖案、八副餐具』，」洛伊德大聲唸著。「『骨瓷、希臘主要紋飾、八副餐具。雙人床單……牛津邊的枕邊套……鬆餅機』……」他讓心裡的那把火繼續延燒。「別告訴我妳找到珍．奧斯汀失傳已久的購物清單？」

「可是你什麼也沒做。」這句話說完，兩個人陷入好長一段沉默。「你真的有這麼做嗎？如果你有的話，我會原諒你，親愛的。」她又說，「或許你們的和-圖-書競爭對手會僱用你也不一定。」

「我……」洛伊德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將這突如其來的意外，這件事帶給他的震驚，全都告訴了她。

他正站在離施耐德福斯公司一兩個街區外的人行道邊緣上，面對著龐大的車流，他的心臟用讓令人心悸的速度跳動著，還可以聽到自己張嘴喘氣的聲音。他是如何走到這裡的，他也不知道。他試著要重新控制自己的心智，逼迫自己將焦距注意在某件東西上。地面上有兩個黑色的物體：尖端細細的、圓圓的、或許三到四吋寬，有著平滑表面與深色光澤——他逼自己將那個物體描述出來，感覺像是位於謀殺案現場的目擊者一樣。這兩個物體之中的一個移動了。此時他才瞭解到這兩個物體是他腳上鞋子的鞋頭。他急忙又退了回來，一個年輕女子趕緊將她的孩子拉到身邊，並且從他旁邊繞過去。她驚駭的眼神中說著，這個傢伙不是嗑藥就是喝醉，不然就是神經病。附近像這種人還真是不少。

貝絲伸手在鍵盤上敲了幾個鍵。螢幕上的內容消失不見。「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擬一張在布魯明戴百貨的禮品清單。每年的這個時候百貨公司都很忙碌。」

「如果連哈利都不相信我，更不用說柏尼了。」

他試著釐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不過是兩天前，他去哈利家做客，和他妻子暢聲歡笑，與他的孩子們嬉戲。難道哈利在玩什和_圖_書麼表裡不一的把戲？洛伊德沿著下方的運河看去，有個人在釣魚。洛伊德想起他那天在河岸旁曾經試著要跟哈利談關於他對熱情航空的憂慮，並且但願當時他有堅持下去。為什麼他總是如此該死的遵守禮節？他的手指在收緊的領子間遊走，扯開了領帶——那是象徵他辦公室生涯的狗牌——隨手丟入河中。看著領帶載沉載浮，他才想起那是貝絲送他的禮物。

洛伊德覺得他的頭要爆炸了。他抓著貝絲的肩膀。「貝絲，我沒了工作。沒工作就是沒有錢。」他搖著她的身體。「妳明不明白？從現在的情況看來，我們不會結婚了！」

「別看。」貝絲出聲大叫。「那是私人的東西。」

「為什麼？」洛伊德一把拿起話筒。

「她不肯跟我說話。」他坐在一張扶手椅上。

「怎麼了？」她掙開他的懷抱，又問了一次。

「你怎麼現在回來了？」她走下樓梯來到玄關迎接他。「你的領帶呢？」

他被公司開除了。他被趕出了辦公室。他沒了工作、沒了收入、沒了未來。他的同事認為他是個騙子、說謊者，更糟的是，甚至是個罪犯。

洛伊德看到時間是英國正午十二點、紐約時間上午七點時，已經沒有耐性再等下去。雪莉應該起床還沒出門吧。他現在已經平復許多。他將電話拿到臥室，接了她的電話號碼，聽著熟悉的美國通話嘟嘟聲，跟英國所使用的大不相同。「哈囉？」

貝絲詫和*圖*書異地看著他，像是他已經精神錯亂，差點就笑了出來。「你忘了我媽要來嗎？」她用一種溫柔中帶著指責的聲音問。「她下個星期就要到了。她好期待這次的旅行。我們不能讓她失望。」

在他理解到這一切之前，他正走在熟悉的回家路上。兩旁有著自助洗衣店與五金行的卡利多尼亞路，然後沿著他最愛的街道，那裡每一幢房子的門口都有一對人面獅身像鎮守著，再走到隱藏著花園的靜謐廣場，最後回到他早已視為家的避難所中。他跑上公寓的階梯，大叫著她的名字。萬一她出去了呢？不過貝絲的身影出現在樓梯上，臉上帶著驚訝的表情。

「貝絲，」洛伊德耐著性子說。「拜託妳用腦子想一下！廣告業裡有誰會用一個把客戶機密透露給競爭對手的人？」

貝絲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先安撫他的情緒。「這其中一定有誤會，洛伊德。這些英國人或許不瞭解來龍去脈。你怎麼不打個電話給柏尼，把這一切告訴他？」

貝絲體貼地看著他。「洛伊德，別擔心，你可以再找別的工作。我從來就不覺得施耐德福斯懂得感謝你的付出。有很多人在你這個年紀，早就當上董事會的成員了。」

洛伊德的手在頭上來回摩挲著。「一定是誤會。如果我可以冷靜下來，就可以找出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雪莉，我是洛伊德……我需要跟妳談一下。」

「我們現在還不能走！」

「我被開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