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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我發誓。」

「好吧！如果觀光客喜歡的話。」她說。

他提供了妮克之死的簡明導讀版。「費利曼抓到失去某人的那種特殊感受，那不是單一事件，他寫到你是如何不斷地失去。」

「妳告訴過我，妳會假裝對海鮮過敏以逃避在此用餐。」艾傑說。

「什麼？」

「嗶——」愛蜜莉亞重複：「講啊，留言。」

「逃家可不是開玩笑。」藍比亞斯皺起眉頭。「身為警察，我可以告訴你逃家流落街頭的孩子都過得不好。」

「別讓我傷心，艾傑。那是我們好幾年前冬季書目中我最愛的一本書。卻沒有人願意讀它。我愛死了那本書，我現在仍然愛它！不過，我是『沒指望女王』就是了。」

「聽起來不像是我會讀的書。」瑪雅說。

「我現在就在上班，瑪雅。」丹尼爾說。

雞尾酒送來了。「噢，你瞧！」愛蜜莉亞說，「一根插著一尾蝦子的小魚叉，真是意外的驚喜。」她把手機拿出來拍了一張照片。「我喜歡幫我的飲料拍照。」

「幹得好。妳要嫁給美國英雄。」艾傑說。

「沒錯，」他說：「妳很可能是。」

她再啜一口酒。

「很多人也都想，我的女孩。」

他忽視話中的刺。「《春遲》真的應該是一本暢銷書。」

艾傑點點頭。他快速地穿過臥室，避免顯得太自以為是。他幾乎已經走到工作室的門口時，愛蜜莉亞在床邊坐下，然後說：「等等，我明天再給你看那本書。」她拍拍身邊的空位。「我的腳踝在痛，所以要跟你說聲抱歉，如果我的誘惑有失平常應有的水準。」

「你才沒那麼老。」她說。

「我再也不是過去的我了。」艾傑說。

「是的，而且上面有很多書，其實真的比較像是艘研究船，我們看很多書。」

小島在冬季時從來就不是熱門的景點，但是那一年艾利斯島尤其封閉，路面完全結冰，渡輪有時一連幾天都沒有行駛。甚至連丹尼爾．派瑞許都被迫留在家中，他寫了一點東西、迴避他的老婆，然後把剩餘的時間都用來和艾傑、瑪雅相處。

她試圖套他的話：「鸚鵡叫什麼名字？」

「時機不對。」藍比亞斯宣示：「我現在已經當了二十年的警察，我可以告訴你，生命中的每一件爛事幾乎都是時機不對的結果，而每一件好事也都是因為時機對了。」

瑪雅繼續說：「他們去了紐約市的這個大博物館，然後躲在那裡。那……」

藍比亞斯安排艾傑和他的表妹約會，作為暖身。表妹有一頭根部發黑的金髮，拔得過細的眉毛，心型的臉蛋和能與麥可傑克森一比高下的尖細嗓音。她穿著低胸上衣和托高內衣，製造出一座可以安放她名字項鍊的可憐小架子。她叫瑪莉亞。開胃的乳酪條才吃一半，他們就無話可說了。

艾傑等了一、兩分鐘才回簡訊：「妳需要有人探視嗎？或許我們可以路過。」

「那很酷，瑪雅。妳記得我們讀過那本關於把樹修剪出形狀的書嗎？」

「我要比那個老一些。」

「謝謝。你會去哪裡？」愛蜜莉亞問。

「你是說，我還小的時候。」

「妳喜歡《白鯨記》嗎？」他問。

一、兩分鐘後，愛蜜莉亞又傳了簡訊：「你們到底要來羅德島做什麼？」

「如果你來普羅威頓斯的話，我就給你看。」她說。

「沒錯，我看得出來。等我喝下這杯雞尾酒後，我的人生說不定就會改變了。」

「我已經八十一歲了，就統計上而言，我應該在四點七年前就過世了。」書是這樣地展開。

愛蜜莉亞：「難道什麼都要我教嗎？」

「以前有人跟我說過。」

愛蜜莉亞用平板的語調說：「嗨！這是愛蜜莉亞的語音信箱。嗶——」

「有時候，書要在恰當的時機才會找到我們。」

短暫的沉默。艾傑正在想電話是否掛了「會的。」布雷特．布爾掛上電話前說。

「我不知道妳是否還記得，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妳把《春遲》介紹給我。」艾傑說。

「真是可悲，」愛蜜莉亞說：「我敢打賭你一輩子都沒有喝過奎奎格，儘管你就住在這裡，而且還賣書，說不定你甚至喜歡《白鯨記》。」

羅希雙手抱胸。「那又是你讓自己顯得很聰明的說法，是吧？」她說：「但是其實，只是讓別人覺得自己笨而已。」

「我想那其實是一種野草。」她說。

「我知道，我想在我的婚禮上，應要找人來唸一段書中的引言。」

「你沒有其他出版商的書要看嗎？」她傳簡訊。

在餐廳外，艾傑和愛蜜莉亞握手，交換了專業上常見的禮貌性對話。她轉身朝著渡口走去，在等待了關鍵的一秒後，他轉身往書店方向走去。

「我痛恨這些傢伙。」他說。「他們讓我覺得自己完全是個廢物。告訴我一些他的壞話，讓我感受好一些。」

「妳吃過土耳其軟糖嗎，愛蜜莉亞？」

她又啜了一口並且聳聳肩。「我開始喜歡了。」

「這樣吧！我要訂一箱封面一樣可悲的平裝版。而且，等到夏天，所有的觀光客都來的時候，或許我們可以請費利曼先生來辦個活動。」

六小時後，愛蜜莉亞回覆：「你看了！」

「但是，嘿，知道你的心還活著，不錯吧？要不要我介紹個人給你？」

「嗯，他很少在家。」

「你破壞了這個故事。」

艾傑大笑。「好吧！愛蜜莉亞，那我們兩個星期後再見了。」

「他打電話來告訴我，說妳受傷不能來。」艾傑解釋著。

「我會。我絕對會。」

「妳怎麼知道她？」

「閱讀，正如我先前所說。」

「我覺得他聽起來像《噬血真愛》的比爾。」

艾傑站起身。「不，拜託，讓我來。妳應該坐著。」他將盤子疊起，然後拿去放入洗碗機中。

「那妳已經走上正確的道路了，」丹尼爾說完把她放下來。「以後我再教妳其他的。妳是個很棒的夥伴，妳知道嗎？」

「你想不想知道？」她說：「那是我的最愛。大學畢業時，我爸爸送給我的禮物。」

「或許是因為我有個好孩子。」他還得從化妝室中領回自己的小老鼠。

雪開始飄落，雪花沾在瑪雅的鬍鬚上。他想要拍張照片，但是他不想要做那種你得停下來拍照片的事。「鬍鬚很適合妳。」艾傑告訴她。

「我很驚訝妳看到餐廳名字的時候，沒有取消見面。」

「不會，因為根本就沒有鸚鵡。」

帳單送來的時候，儘管在這種情況下慣例是業務買單，但是艾傑付了帳。「你確定嗎？」愛蜜莉亞問。

艾傑嘗試解釋造型園藝花園未開放的事。故事聽起來完全沒有說服力——才說到一半，他幾乎打算扔下書袋調頭逃跑了。

她揮揮手。「別擔心，你就是那個德性。」

「共同分享的感受確實重要。」艾傑說。

「比妳還要大。當時有個女孩。」

愛蜜莉亞覺得這個回應太公事公辦，像是隨便打發似的。她想要拿起電話卻又沒有。她回覆：「你在等待的時候，真的應該看《噬血真愛》。」《噬血真愛》是愛蜜莉亞最喜歡的電視節目。如果艾傑願意看《噬血真愛》，就會喜歡吸血鬼已經成為他們之間的笑話。愛蜜莉亞想像自己是蘇琪．斯塔克豪斯（《噬血真愛》女主角）那種類型的人。

侍者穿著與他的黑框眼鏡和刺蝟髮型明顯不相襯的蓬鬆白襯衫，整體風格是時髦的海盜。「啊唷！旱鴨子，」侍者呆板地說：「要來一杯主題雞尾酒嗎？」

「很好。我四十三歲，然後在這些年中我學到，寧可擁有愛然後失去，獨自一人也比和一個你並非真正喜歡的人在一起來得好等等。妳同意嗎？」

「還愛寫作。不過，我不會擔心這一點。閱讀的價值被高估了。看看電視上那麼多的好東西，例如《噬血真愛》（True Blood）。」

愛蜜莉亞頓了一下。「是嗎？沒錯，這很合理。那應該就是我開始在翼手龍工作的時候。」

她喝乾杯中的殘酒。「去年秋天，當我們一直在魚雁往返的時候……聽著，我不希望你以為我是因為你而跟他分手的，因為我不是。我和他分手是因為和你聊過後，讓我記起和某人有著相同的感受與熱情是多麼地重要。我聽起來可能很儍氣。」

結果是，普茲茅斯和普羅威頓斯並沒有那麼近。雖然可以搭乘巴士，但是最方便前往的方式還是開車，由於艾傑沒有駕照，他打給藍比亞斯，邀他一同前往。

「這樣未免太簡化了。」

「他病了嗎？」艾傑問。

「我也有一把。」

「即使她爸爸來這裡的真正目的是為了住在普羅威頓斯的性感女孩？」

「孩子變得快，這倒是真的。」藍比亞斯說。

「還有更糟糕的外號！」她說：「我和我媽提到你，她說聽起來你並不具備好男朋友的潛力，艾傑。」

「那又有什麼不對？」

「已經好些年了。那時候我只比妳現在大一點。」

「好極了，我今天或是明天便可以寄給你。那麼，就等秋季書目出來時再見了。」

「這是關於一個一輩子都在照顧別人的護士。她發生車禍，然後生平第一次換別人照顧她。」

接下來，店裡的瑪晴安排他和她的鄰居——一位非常活潑、名叫羅希的女消防員會面。羅希有一頭如刺蝟般的黑髮，挑染著一抹藍，異常出眾的上臂肌肉，宏亮的ｗｗw.ｈｅtｕｂooｋ.ｃoｍ•ｃoｍ笑聲，還有她彩繪成有著橘色火焰的鮮紅短指甲。羅希以前是大學跳欄冠軍，喜歡讀運動史，尤其是運動員的回憶錄。

「亂七八糟，完全不搭。」她說。

「那就一頓晚午餐吧！」愛蜜莉亞說，「我得趕上最後一班回海恩尼斯的渡輪。」

「那還真是很久以前了。」她說。

「散文的水準，或等等之類的。」

新年剛過一個星期左右，丹尼爾和瑪雅坐在店內的地板上讀書，她轉身問他：「丹尼爾伯伯，我有個疑問。你從來不用上班嗎？」

艾傑注視著她。這聽起來可能有點挑逗，但是她說的時候，盯著自己的筆記連頭都不抬一下。但是……

「繼續。」

「討厭死了，」她說，「而且我很少對事物有這種感覺。老師指定要讀，家長們都很高興孩子在讀『有水準』的書。但是強迫孩子們讀這種書，會讓他們認為自己討厭看書。」

艾傑：「去參觀普茲茅斯的造型園藝花園。瑪雅熱愛造型園藝！」（他對於那個驚嘆號只有感到一點點丟臉。）

「愛蜜莉亞，哈囉。這是島嶼的艾傑．費克力。我沒想到妳會接電話。」

「不拘一格，迷人。」他清清喉嚨，試圖不要讓人覺得自己俗不可耐。

「瑪雅，」那天晚餐的時候他說：「妳想不想去看修剪成大象的大樹？」

「好玩嘛。」藍比亞斯說：「這就是教父的後援作用。」

「那才是重點。總而言之，沒有人是完美的。」艾傑說：「高中的時候，可能有某個人強迫他讀了《白鯨記》。」

瑪雅想了一下。「我想要這份工作。」

「問題是，她跟別人訂婚了。」

「她是個奇怪的孩子。」

「是。」

瑪雅點頭。「我有。」

艾利斯島上只有一間舞蹈教室，針對五至六歲小女孩只有一堂課。舞蹈教室的負責人和教師是奧蘭絲卡夫人。她已經六十多歲了，雖然並沒有體重過重的問題，但是她的皮膚鬆散地垂著，顯示她的骨頭已經萎縮。她戴滿戒指的手看起來指節過多。孩子們為她著迷，但是也畏懼她。艾傑有著相同的感覺，他第一次送瑪雅去時，奧蘭絲卡夫人說：「費克力先生，你是這二十年來第一次踏入這間舞蹈教室的男人，我們得多加利用才是。」

「四十三？」

「或許下一回，當我告訴你某本書是『冬季書目中最棒的書』時，你會聽我的建議。」愛蜜莉亞說。

「不——」她不想要讓丹尼爾難過。「但是我喜歡比較多動作的書。」

她點點頭。

艾傑頓了頓。「妳要結婚了，愛蜜莉亞。恭喜，是哪個幸運的傢伙？」

「我想是吧！」

「是的，」她說：「但這還是不夠，你得幫自己找個好女人。」

「教廷打算幫我封聖。」

「我不認為《牛津辭典》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是我想沒問題。」她說。「正如我所說的，在翼手龍的夏季書目中，不僅有一本而是兩本短篇小說集。」

「嗨，艾傑，」她大聲地呼喊：「書店老闆也有一點英雄氣質，領養一個孩子是種英雄行為。」

瑪雅想了一下。「你有鸚鵡嗎？」

「我喜歡我的生活。」艾傑說。

瑪雅醒過來，感覺好多了：「你為什麼哭？」

「你去拜訪愛蜜莉亞，」藍比亞斯對艾傑說：「我想我和小鬼可以去城裡的兒童博物館逛逛，讓她知道躲藏在博物館裡面是非常不實際的舉動，至少在後九一一的時代是如此。」

「好一陣子的事了。在聖誕節的時候。」

「同一個人。」愛蜜莉亞說：「但是他和我初次見面時不一樣了。」

艾傑決定請愛蜜莉亞去裴闊德，這是艾利斯島上排名第二好的餐廳。最棒的餐廳柯拉松不提供午餐，即便有午餐，對於不過是商業聚餐的一頓飯而言，柯拉松未免也太浪漫了。

「我是……」他舉起雙手四次，然後再伸出三根指頭。

艾傑發現自己無法直視自己的女兒或是藍比亞斯。氣溫只有攝氏零下兩度，但是羞愧讓他溫暖。

她咀嚼著莫札瑞拉乳酪條，像握住念珠般地緊抓著她的瑪莉亞項鍊。「這是某種測驗，是吧？」

「他對妳好嗎？」

「請代我向你的未婚妻問候，好嗎？」艾傑說。

「這實在稱不上什麼安慰。」艾傑說。

艾傑喊瑪雅上樓吃飯。「要不要一起吃？」艾傑問他。

艾傑點點頭。Skype關閉，愛蜜莉亞的狀態顯示為離開。

艾傑：「什麼是Skype ？」

「我在看書。」艾傑說。

她迅速地掃過冬季書目，毫無情緒地快速跳過他不會感興趣的書，強調出版商的偉大期待，然後把她最花俏的形容詞留給她最愛的書。面對某些客戶，會提到一本書是否有來自知名作家的誇張推薦印在封底上。然而艾傑不是這種客戶，在他們第二還是第三次會面時，他就提到這種名人推薦是「出版界的血鑽石」。現在她比較瞭解他，省去這一段讓過程顯得輕鬆許多。

終於，艾傑讀到最後一本書。那是一本很迷你的，關於母職、剪貼創作和寫作生活的回憶錄，作者是一名艾傑向來所喜歡的加拿大詩人。那本書只有一百五十頁，卻花了艾傑兩個星期才看完。他似乎無法不睡著或是不受到瑪雅打擾地看完一章。當他看完後，他發現自己寫不出感想。文筆著實優雅，而且他覺得經常來書店的女士應該會喜歡才是。問題當然就在於，一旦將感想傳給愛蜜莉亞，他就等同看完翼手龍的冬季書目，直到夏季書目出現之前都沒有連絡她的理由了。他喜歡她，而且覺得儘管他們第一次的會面非常地可怕，她可能也喜歡他。但是……艾傑．費克力不是那種搶別人未婚妻的人，他不相信「真命天女」，世界上有幾億的人，沒有人那麼特別。除此之外，他幾乎不認識愛蜜莉亞．羅曼。這麼說吧！萬一他真的把她搶到手了，結果他們在床笫之間卻不合的話怎麼辦？

「好了，你不是一定得去。」

「那還是很年輕。」艾傑說：「我的意思是，妳八成不曾經歷過費利曼先生所描述的事，我讀過這本書後再看著妳，不禁要猜想到底是什麼打動妳？」

終於到了三月，路面解凍，到處變得一片泥濘。渡輪和丹尼爾．派瑞許的遊盪也恢復了。業務們帶著夏季的獻禮來到城裡，艾傑刻意對他們表現出友善的態度，他開始打上領帶，作為告訴瑪雅他在「上班」的訊號，與「在家」有所區別。

「什麼是課外作業？」

她回覆：「這回奎奎格換我請。你看《噬血真愛》了嗎？」

「妳想在以哪本小說為概念的餐廳用餐？」艾傑問她。

愛蜜莉亞：「還不知道有這個地方呢。希望我能一起去，不過我仍舊行動不便。」

她抬起頭看他。「其實，取消了。」

當他走回愛蜜莉亞的床邊時，他試圖表現得很酷，但是艾傑從來就不酷。

艾傑從來沒有打電話給她過。「我們兩星期之後的會面照舊嗎？還是你打算取消？」愛蜜莉亞問。

「噢！」她用手掩住嘴，整個人開始往後仰。

「我可能會看輕妳。」

「知道。」她說：「二十二。」

「有，當然有。我正在……」盯著妳的東西看？「我不習慣Skype 。Skype可以變成一個動詞嗎？」

那年冬天尤其不適合社交活動，所以在晚上瑪雅上床之後，艾傑看完了四季的《噬血真愛》。整個計畫沒花多少時間，因為他喜歡的程度超過了預期，那像是芙蘭納莉．歐康納的南方歌德驚悚與《厄舍府的沒落》及《羅馬帝國豔情史》（Caligula）的綜合體。他盤算著當愛蜜莉亞抵達後，他會以滿腹《噬血真愛》的知識讓她刮目相看。

「可是，有時候，我對學習教訓感到疲憊。」他低頭看著女兒迷惑的臉龐。「妳的腳濕了嗎？」

「還是時機不對。你的老婆才剛死。然後你又有了瑪雅。」

瑪雅翻翻白眼，艾傑揣想她到底是什麼時候，從誰那裡學到這個表情。

「確實，不過，我倒因為這樣而閱讀了不少書。」

「有一些是課外作業。」他說。

「而我最近讀的是妳的項鍊，」他說：「瑪莉亞。」

距離三月還有四個半月。艾傑覺得，到那個時候他的一時迷戀會已然過去，或者至少自行消磨到較能忍受的潛伏狀態。

距離三月還有四個半月。

正如大多數的女性一樣，瑪雅也喜歡丹尼爾。當他來店裡時，他不會因為她是個孩子，而像是在跟頭腦簡單的人說話。儘管才六歲，她對於那些紆尊降貴的人很敏感。丹尼爾總是問她在讀什麼以及有什麼看法等，更何況，他有著濃密的金黃色眉毛和讓她聯想到錦緞的噪音。

「親愛的愛蜜，」書上的題字寫著：「媽說這是妳最喜歡的作家，希望妳不介意我讀了封面的同名故事，我覺得有點陰沉，但是我確實也喜歡它。非常快樂的畢業典禮！我以妳為傲。永遠愛妳的老爸」

丹尼爾抱ｈｅｔｕbｏｏｋ•ｃoｍ.ｃom起瑪雅，走到島嶼書屋當地作家的書櫃前。基於對連襟的禮貌，店內有丹尼爾完整作品的庫存，雖然唯一有銷量的是他的第一本作品《蘋果樹上的孩子們》。丹尼爾指著書背上他的名字。「那就是我。」他說。「那就是我的工作。」

「當然不會。」艾傑說。

愛蜜莉亞傳簡訊來：「怎麼啦？你不喜歡嗎？」

「所以，到底是哪本書？」

突然，她開朗地對艾傑笑了。「但是你知道嗎，爹地？我可以想像在雪下面的大象看起來是什麼模樣。還有老虎！還有獨角獸！」她對著父親點頭，彷彿在說，顯然這個想像力練習就是你在隆冬帶我來這裡的重點。

艾傑走到警衛亭，裡面是對他投以同情目光的女警衛。「經常發生這種事。」她說。

「當然不是在智力方面，」伊思美堅持：「但是她似乎寧可要你也不要別人，尤其和她同齡者的陪伴，這可能不太健康。」

第二天艾傑傳簡訊給愛蜜莉亞：「忘了跟妳說，瑪雅和我下週末要去羅德島。與其妳把印刷稿寄來，我可以過去自取。」

「噢，不，不是這樣的。其實，我正打算要留言給妳。」

「沒錯。但是我四年前就認識愛蜜莉亞。」艾傑反駁：「我只是懶得注意她而已，直到一、兩個月前。」

「聽起來像一本菲利普．羅斯的後期小說。」他說。

「哪本書？」艾傑一面將板麵的烤盤泡入水中一面問著。

她抓住他的耳垂。「這是什麼？」她問。

「你從來不旅行……」

「八成不會。相反的，我老了，冥頑不靈。」

「藍比亞斯，」瑪雅說：「你沒弄清楚重點。」

「當然，」警衛回答。「你搞不好已經造成了，但是我很懷疑這會是任何在今天發生的事情造成的結果。沒有孩子會因為沒看到造型動物而變壞。」

她嚴肅地點點頭，她的老鼠耳朵差一點就掉了下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很好奇為什麼《春遲》是那份書目中妳最喜歡的一本？妳是個年輕的……」

或許，因為他最期待與愛蜜莉亞的會面，所以把她的銷售拜訪安排在最後。距離約定的日子前兩個星期，他傳簡訊給她：「裴闊德可以嗎？還是妳想要嘗試新的餐廳？」

「噢，我會去。誰不想要見識一下大象造型的樹呢？不過，問題就在於有時候人家告訴你是某種旅行，結果卻成了另外一種旅行，你懂我的意思吧？我只是想要弄清楚我是要去哪一種旅行。我們是要去看造型樹木，還是要去看別的東西？或許，是你那個女性朋友，是吧？」

「沒錯，當然啦。」艾傑回答得太快，「來艾利斯島一趟很漫長，你八成餓了。我從來沒提議過，時在很失禮。」

她摘下眼鏡，用衣服擦拭。「你看起來不像在工作的樣子，你看起來像是在看書。難道你沒有一份需要去某個地方的工作嗎？」她更深入地解說：「藍比亞斯是警察。爸爸是書商。那你做什麼？」

艾傑將近五點抵達愛蜜莉亞的住處。他給她帶了一個島嶼書屋書袋，裡面裝滿莎蓮．哈里斯（Charlaine Harris ）的小說，還有一瓶上好的馬爾貝克紅酒，外加一束向日葵。他按了門鈴之後，覺得花實在是太明顯了，於是把它們藏在前廊吊椅靠墊的後面。

「看，藍比亞斯！那個獨角獸在發抖。他很高興地披著毯子。你看得出來嗎，藍比亞斯？」

艾傑搖搖頭。

「她什麼時候過世的？」愛蜜莉亞問。

「不要那麼愛爭辯了。你要我當教母，那麼我現在告訴你，我要幫你女兒報名舞蹈班。我會付學費，所以不要再跟我爭了。」

「小鬼真的很愛造型植物嗎？」藍比亞斯問。

「我那時候很年輕。」他說。

「很好，瑪雅。」他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家長，但是瑪雅對他的信心似乎已然恢復。

「大部分的孩子。當然了，為什麼不呢？或許你的孩子也會喜歡？」

「但是這些書……我的意思是，這些書基本上是謊言。」

「我盡力而為。」他鞠躬。腰彎到一半，他才意識到自己不是那種能表現出鞠躬姿態的人，於是迅速地挺起身來。「謝謝妳，愛蜜莉亞。」

愛蜜莉亞嘆了口氣，起身開始清理桌面。

「我喜歡妳的說法，做|愛。也順便告訴妳，那杯酒聽起來噁心極了。」

「接電話的聖愛蜜莉亞。」艾傑說。

「我很差勁。」艾傑說：「我的藉口是，當時我正處於很難熬的階段。」他橫越過桌面，撥開她臉上的一綹金髮。「我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覺得妳看起來像一朵蒲公英。」

「在妳身後的桌子上，那本靠在檯燈旁的舊書。」

「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大家都叫我大鳥（即《芝麻街》中的角色）。」

八月的第二個星期，就在瑪雅上幼稚園之前，她得到了搭配成套的眼鏡（圓形、紅色邊框）和水痘（圓形、紅色水泡）。艾傑詛咒那個告訴他水痘預防針可以不用打的母親，因為水痘成了他們家的惡咒。瑪雅痛苦萬分，而艾傑也因此痛苦萬分。她臉上滿是紅色的斑點，家裡的空調又壞了，沒有人能睡得著。艾傑給她冰冷的洗臉毛巾、剝了皮的柳橙，在她的手上套上襪子，一直守候在她的床邊。

「一個姑娘？」

「對我而言早了。」丹尼爾說。「再說，我得工作。」他對瑪雅眨眨眼。

愛蜜莉亞的頭歪向一側。「這不是個約會吧，是嗎？」

伊思美給了他一個「難道答案還不夠明顯」的表情。「你看，艾傑，你們兩個人獨處在一個小世界裡。你從來不約會……」

「妳顯然是個比我進化的人。」艾傑說。

「好！」伊思美說：「舞蹈很重要，那不僅僅是在生理上而已，還會影響她日後的社交，你可不希望她發育遲緩吧？」

「應該是還比不上費利曼先生。」艾傑清清嗓子，「等妳來時，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吃頓飯什麼的。」

瑪雅從來沒看過艾傑這麼忙碌。「爹地，」她問：「你為什麼有這麼多家庭作業？」

「現在，我就不能對你耍這個招數了。」

愛蜜莉亞的傷勢不嚴重，這讓艾傑鬆了口氣，但是他又有點失望她不能來（當然還有美國英雄依然存在的消息）。

「等妳到了就會知道。」他原本這麼寫，卻沒有按下傳送，因為他覺得這封簡訊感覺太挑逗了。他不知道愛蜜莉亞什麼時候要結婚，說不定她現在的身分是已婚婦人了。「下週四見。」他寫道。

「像我們這樣的書呆子。」

「關於人的愚行。這是個愛情故事和一個悲劇。」

艾傑：「我看了。」

「虛構的食物過敏，妳很狡猾。」艾傑說。

那天晚上藍比亞斯在店內主持他的局長精選讀書會，當晚書目是《鐵面特警隊》（L.A.Confidential），結束後，按照慣例和艾傑喝兩杯。

「當然是了。」伊思美說。

「我喜歡在來之前，先想好自己要吃什麼。我喜歡——」她拖長音調地說：「期——待——。」她打開菜單，「我看到他們有好幾種雞尾酒是根據《白鯨記》的人物命名的。」她翻頁，「反正，如果我不想在這裡吃，我可能會瞎掰說自己對海鮮過敏。」

「這樣非常地籠統。」瑪雅告訴他。

他想她說的沒錯。他確實是勢利，不適合男女關係。他會扶養自己的女兒、經營他的店、讀他的書，然後他決定，有了這些便已經足夠。

他寫了一張紙條：「親愛的愛蜜，我真的不認為自己能夠忍受妳要等到翼手龍秋季書目出來才會回到艾利斯島。妳的A.J.」

艾傑先抵達，讓他有時間可以後悔自己的選擇。自從有了瑪雅之後，他就沒有來過裴闊德了，現在他覺得餐廳裡的裝潢令人尷尬且帶有濃厚的觀光味，儘管白色的亞麻桌布品味十足，仍無法調和整體氣氛——牆壁上掛著魚叉、魚網和雨衣，原木雕刻的船長拿著一桶免費的鹽水太妃糖迎賓，還有一隻玻璃纖維製的鯨魚懸掛在天花板上，流露出悲傷的眼神。艾傑感受得到鯨魚的批判：應該去柯拉松的，老兄。

「妳其實很搶眼，知道嗎？」

「我的朋友叫我愛蜜。」她說。

愛蜜莉亞遲到五分鐘。「裴闊德，跟《白鯨記》一樣。」她說。她穿著一件看似改造自一條鉤花桌布的洋裝，裡面搭著一件粉紅色的古董連身襯裙。捲曲的金髮上戴著一朵假雛菊，儘管天氣晴朗，她腳上卻和圖書穿著一雙長筒雨靴，艾傑覺得長筒雨靴讓她宛如一個做好面對災難萬全準備的童子軍。

「對費利曼先生而言，這實在稱不上是種安慰。」愛蜜莉亞說。

「我知道。對此，我很抱歉，因為我非常地喜歡妳。」

「來，我把妳架高些。」藍比亞斯說，舉起小女孩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一直要她別再穿那種雨靴了。下雨天當然很好，但是走在冰上就有點危險了，是吧？結果，她在普羅威頓斯某個結冰的階梯上摔蛟，我早就告訴過她會發生這種事，她摔斷腳踝，目前正在手術中。不怎麼嚴重，但是她得躺上好一陣子。」

「不會。」艾傑說。

對她的鬍鬚讚美，啟動了一連串關於演出的觀察，但是艾傑心不在焉。「瑪雅！」艾傑說：「妳知道我有多老了嗎？」

等他們吃完晚餐，並且開了第二瓶酒之後，艾傑終於鼓足了勇氣問她與布雷特．布爾之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沒有立刻回應。艾傑認為她的沉默意味著她的訪客夠多了。

「我不知道，幫小女生報名舞蹈課的概念，這不是很陳腐而且充滿著性別歧視嗎？」

「我很遺憾。」艾傑說。

「如果我是妳的話，就會去查一查。」

「一個女人。她喜歡一個叫『怪人』（The Cure）的樂團，她覺得如果幫我穿耳洞的話會很酷。」

「呃，嗨，愛蜜莉亞。我是艾傑．費克力。我剛才讀完妳推薦給我的一本書……」

「聰明的男人，幸運的男人，還有聰明的孩子。」

艾傑知道自己實在有點冒犯，但是他無法自制：「發生了什麼事？」

瑪雅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告訴她，他要一段時間見不到他的朋友，所以感到難過。

「那是什麼書？」艾傑問。

「或者，C.S.路易斯的重點就在於，艾德蒙並不需要什麼哄騙就會背叛他的家人。」

「愛蜜莉亞？」瑪雅問。

「好吧！」她認真地說：「我想看這個。」她點出網頁說這個造型花園在普茲茅斯，而不是普羅威頓斯。

週三他接到一通認不出號碼的電話。結果來電者是那位美國英雄布雷特．布爾，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像《噬血真愛》的男主角比爾。艾傑覺得那個腔調聽起來很假，但是美國英雄顯然沒有假裝南方腔調的必要。「費克力先生，我是布雷特．布爾，我替愛蜜莉亞打給你。她發生意外，所以請我打電話告訴你，她得更改你們的會面時間。」

「我當然要囉！」愛蜜莉亞說：「聽天由命吧！」她對著侍者微笑。「如果難喝的話，我也不會怪你。」

「妳很奇怪。」艾傑說。

愛蜜莉亞：「手邊沒有，得要紐約辦公室寄。」

警衛似乎沒聽見。「我建議你去參觀維多利亞式大宅。孩子們都很喜歡。」

艾傑闔上書，把它放回斜靠著檯燈的位置。

「不可能，愛蜜。」艾傑寫道：「三月見。」

艾傑打斷她：「我們不是在討論我。」

她刻意拍拍自己的頭髮：「我的頭髮很難搞。」

「嗯。」

她開門的時候，膝蓋下面還用個有輪子的小推車支撐著。她的石膏是粉紅色的，上面的簽名多到足以媲美校園中最受歡迎學童的畢業紀念冊。她穿著一件整潔的海軍藍短洋裝，頸上俏皮地圍著一條紅色花樣的絲巾，看起來像是個空姐。

「這麼說吧！當《春遲》出現在我辦公桌上時，我早已經歷過數都數不清的糟糕約會。我是個浪漫的人，但是有時候我覺得這個時代一點都不浪漫。《春遲》是一本關於在任何年齡都有尋獲真愛可能性的書，這聽起來很俗套，我知道。」

「嗯，」侍者說，「觀光客似乎都很喜歡。」

愛蜜莉亞：「我們可以用電話或是Skype討論書目嗎？」

愛蜜莉亞接下去描述短篇小說集，艾傑則繼續窺視。那是本什麼書？比聖經或是字典還要薄。他貼近螢幕，試著看得更清楚，但是磨損的燙金字體太模糊了，難以在視訊會議中辨認出來。她停下不再說話。很顯然地，艾傑此刻必須作出某種回應。

業務員和書商一起吃頓飯沒什麼稀奇，但是愛蜜莉亞聽得出來艾傑帶著某種語調。她把話挑明：「我們可以一起討論新的冬季書目。」

「很不幸的是，這是個小城。」

「我沒有，我有個女朋友。」

那年冬天他花了許多時間和奧蘭絲卡夫人相處，他瞭解了許多關於她的事，例如，奧蘭絲卡夫人最優秀的子弟就是她在百老匯歌舞劇跳舞的女兒，而她們已經超過十年沒有交談過了。她對著他擺動著三個指節的手指。「不要讓這種事發生在你身上。」她戲劇化地注視著窗外，然後再慢慢地轉向艾傑。「你要在節目表中為書店買一頁廣告，就是這樣。」這不是問題。島嶼書屋成為《胡桃鉗、魯道夫和朋友》的唯一贊助商，然後在節目單的背面印有一張適用於耶誕假期的折扣券。艾傑甚至更進一步地提供了一份舞蹈主題的禮物書籃，作為抽獎獎品，抽獎彩券的收入則全部捐給波士頓芭蕾舞團。

「我希望妳能親自來一趟。」

「味道如何？」艾傑問。

「那你呢？你為什麼喜歡它？」愛蜜莉亞問。

「是的，我很期待讀到。」他說。

「爹地也是這麼說。」

「布雷待．布爾聽起來是個不錯的傢伙。」艾傑說。

「沒有。」愛蜜莉亞說。

「沒錯，但是唯一的理由是我不想傷害到客戶的感情。像土耳其軟糖這樣重要的東西，我是絕對不會撒謊的。」

「我的天！費克力先生，這是個很私人的問題。」她啜飲至第二杯奎奎格的杯底。「我愛這本書的主要原因是文字的水準，當然囉！」

「嗯，妳一定在他身上下了工夫。那個傢伙不進他賣不出去的書。」老闆說：「哈維在島嶼上的銷售量從來沒這麼大過。」

在清晨五點時，艾傑閤上書，並且輕拍它。

「我很遺憾。」

「我一直希望妳完全忘記了。」

「嗯，讓我弄清楚，這表示妳要還是不要這杯雞尾酒呢？」

第三天的清晨四點，瑪雅終於睡著了。艾傑早已筋疲力竭，卻仍然坐立不安。先前他要一名員工幫他從地下室拿一、兩書的印刷稿。問題是，這是一名新員工，結果她從「待回收」堆，而非「待閱書」堆中挑選。艾傑不想離開瑪雅身邊，所以他決定讀一份被拒絕的舊印刷稿。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本主角已死亡的青少年奇幻小說。真噁，艾傑心想。兩件他最討厭的事（往生的主述者和青少年小說）集中於一本書中，他扔掉那本紙張殘骸。第二本是一名八十二歲老先生寫的回憶錄，曾經在數個中西部報紙擔任科技記者的老光棍，在七十八歲時結婚了，新娘卻在婚後兩年以八十三歲的高齡先他而去。這本《春遲》的作者名叫里昂．費利曼，艾傑覺得有點熟悉，但一時無法確定原因，他翻開印刷稿，一張名片掉了出來：愛蜜莉亞．羅曼，翼手龍出版。是囉！現在他想起來了。

「但是如果有的話，那他會叫什麼名字？」

她瞇起漂亮的棕眼。「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對我好惡劣。你要知道，我還沒有原諒你。」

「好消息。」藍比亞斯說。

「你的童年就在那一刻正式結束了。」

「八十九？」

「艾傑！」愛蜜莉亞打岔：「你有沒有在聽？」

「它們就像家人一樣。」艾傑說。

「就快春天了。而且，瑪雅現在對造型植物很感興趣。誰知等到夏天來時，她是否還會如此興致勃勃？」

「你想想看。如果《帖木兒》沒有被偷，你就不會不鎖門，那瑪莉安．華勒斯就不會把嬰兒留在店裡。那就是時機對了。」

「你在取笑我了！」

「這倒是真的，」她笑著說，「我是這世界上僅存唯一會接電話的人了。」

艾傑深吸了一口氣。「我確實想過我可能順便去看愛蜜莉亞，沒錯。」

「翼手龍。」他重複。

羅希的頭朝著艾傑靠過去，火焰的指甲在桌面上輕敲著。「你是個勢利鬼，你知道嗎？這讓你錯過許多。」

艾傑鬆開他的領帶。「情況不嚴重吧。」

「或許白女巫的軟糖不一樣。說不定，有魔法的土耳其軟糖比較好吃。」

「在我工作室中你問過的那一本。你不是專程過來看的嗎？」和*圖*書她站起身，放棄她的推車改用拐杖。「順便提一下，要到我的辦公室得先穿過我的臥室。」

「為什麼這樣不健康？」艾傑的脊梁開始不舒服地搔癢。

「我的朋友藍比亞斯帶她去普羅威頓斯的兒童博物館了。」

「妳最喜歡那一本書？」艾傑試圖引導她開口。

「因為是他打來的，我以為……」

「在四年之內，我希望。」愛蜜莉亞說。

「當然，但是這樣的理由還不夠。」

「我的女兒生病了，所以——」

在伊思美的堅持下，決定瑪雅應該要上舞蹈課。「你不想讓她有所欠缺吧？」伊思美說。

她點點頭，他蹲下來讓她爬到背上。「用手抱住我的脖子。」一旦她坐穩了，他站起身，略略地呻|吟著。「妳比以前重。」

「那是犯罪，就是這樣。」藍比亞斯說。「絕對是擅自闖入，可能還非法入侵。」

「其實沒有。他不太愛看書。但是這算有意思，對吧？我是說，和某個興趣截然不同人在一起很有意思。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一直要說『有意思』。重點是，他是個好男人。」

「我盡量在三年內讀完。」他頓了一頓。「點甜點吧！」他說：「八成有個鯨魚聖代之類的。」

「那很好。他也喜歡看書嗎？」

「我最近讀的……」她皺起眉頭想了一下，說道：「我最近讀的是今晚的菜單。」

「如果他能活那麼久的話。」愛蜜莉亞說。

「不是，沒有錯誤的答案。」艾傑說：「我只是好奇。」

瑪雅的眼睛睜大了。「丹尼爾．派瑞許。你寫書。」她說：「你是個——」她尊敬地吐出這個字眼：「作家。這本書關於什麼？」

「也許我可以看到一點東西。」瑪雅懷疑地說。「不，絕對看不見任何東西。它們都被蓋住了。」她的下唇開始顫抖。她用痛苦的眼神看著艾傑。他不認為自己還能夠再承受這一切。

「噢，我有想過，」她的語氣中帶著笑意：「但是後來我提醒自己，這不過是個餐廳名字罷了，而且很可能對食物的水準也沒有影響。再說，我上網看了一下評論，口碑挺不錯的。」

「鹹鹹的，有水果味和海鮮味，有點像鮮蝦開胃菜決定要和血腥瑪莉做|愛一樣。」

「沒有，不過他差不多九十歲了！」

艾傑喝下他第二杯紅酒殘留的苦渣。「再多說一些。」

他考慮要送花還是送書給愛蜜莉亞，最後決定傳個簡訊。他試著從《噬血真愛》中找一段能讓她發笑的話作為引述。但是當他咕狗這件事後，發現所有的經典臺詞都太具挑逗意味了。他寫道：「我很遺憾妳受傷了。一直期待著聽聽翼手龍的夏季書目，希望我們能盡快重新安排。還有，這麼說讓我很痛苦——『給傑森．斯塔克豪斯吸血鬼的血，就如同給糖尿病患者巧克力夾心捲。』」

她認不出那個號碼，但是電話響第一聲時愛蜜莉亞．羅曼即刻接起來了。

設想很差的計畫不過爾爾，艾傑心想。

「我只是在想，對一個孩子而言，這實在是個奇怪的興趣。」

「也許是書衣的設計有問題。」艾傑不具說服力地說。

「那是事實，瑪雅。有那種殺人放火的海盜，還有那種研究型的海盜，妳爸爸是後者。」

艾傑很高興看到她，就算是在螢幕上也好。雖然她依序介紹著書目，但是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專心。他對於螢幕上愛蜜莉亞身後的瑣碎東西著迷：一個插著大把枯萎向日葵的玻璃瓶、一張他覺得是瓦薩爾學院（Vassar College）的畢業證書、一個妙麗的搖頭公仔、一張愛蜜莉亞小時候和他猜想應該是她父母親的照片、一具罩著圓點紗巾的檯燈、一個看起來像是凱斯．哈林人物造型的訂書機、一本艾傑看不出書名的舊版書、一瓶亮片指甲油、一隻發條龍蝦玩具、一組吸血鬼牙套，以及一瓶還沒開過的上好香檳等等等。

之後，整頓飯在完美祥和的氣氛中結束。他永遠都不會知道瑪莉亞看什麼書了。

「那時候他借住在我這裡。我和所有的前男友都仍然是朋友。」愛蜜莉亞說：「我就是這樣。」

「我有約會。」

用她的俄羅斯腔說出來的這句話聽起來彷彿是某種性邀約，但是她主要是需要他的勞力。他為聖誕節演出粉刷並建造一個大型木箱，讓它看起來像一大塊積木；用熱熔膠黏上凸出的眼珠、鈴鐺和花朵，並且用閃閃發光的毛根做成鬍鬚和天線。（他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清除掉指甲下的亮粉了。）

「要不然，妳最近讀的東西？」

和瑪雅走回家的路上，他思索著舞蹈老師的話。他已經形單影隻地近六年了，悲慟很難承受，但是他從來不介意獨自一人。除此之外，他才不想要隨便一具溫暖的胴體，他想要心胸寬大、欠缺衣著品味的愛蜜莉亞．羅曼。至少，某個像她那樣的人。

「噢，這個很難回答。也許聽起來一點也不合理，但是我在念大學的時候，每次讀《古拉格群島》（The Gulag Archipelago）都會感到非常饑餓，不過，那本書中關於蘇維埃勞改營的食物描寫只有麵包和湯而已。」

艾傑的翼手龍訂單多到讓愛蜜莉亞的老闆都注意到了。「我從來沒看過像島嶼這樣的小客戶訂那麼多我們的書，」老闆說：「新的店東？」

「布雷待是個很棒的人，但可悲的是我們沒有太多的共同點。」

「普茲茅斯和普羅威頓斯真的很近，」艾傑說：「羅德島是全國最小的一州。」

「不見得一定是間餐廳，但是我一直想要吃吃看《納尼亞傳奇》（Narnia）中的土耳其軟糖。當我小時候讀《獅子．女巫．魔衣櫥》（The Lion，the Witch and the Wardrobe）時，心裡一直想著土耳其軟糖一定美味得不得了，才會讓艾德蒙背叛他的家人。」艾傑說：「我想我一定告訴過我老婆，所以有一年過節的時候，妮克送了我一盒，結果不過是種吃起來粉粉又黏牙的軟糖。我想我一輩子沒那麼失望過。」

他們點菜，然後愛蜜莉亞從托特包中取出冬季書目。「哪，翼手龍。」她說。

他們第三次約會時，當她正描述著荷西．坎塞柯（Jose Canseco）的自傳《藥補》（Juiced）中非常戲劇化的一幕時，艾傑打斷她：「妳知道這些都是別人代筆的吧？」

「我想我遇上某人了。」一杯酒讓他軟化後，艾傑說。

「好吧！我不會只是為了要讓你喜歡我而說謊，艾傑，我最好的特質之一就是誠實。」

「這種態度很憤世嫉俗。」愛蜜莉亞說。

「噢，你一定得讀，藍比亞斯。」瑪雅說：「你會愛上它。這個女孩和她弟弟，他們逃家……」

愛蜜莉亞微微一笑。「如果我告訴你實話，你可別想歪了。」

艾傑站在彩券桌邊觀賞整場演出，精疲力盡又有點感冒症狀。因為演出的舞碼根據舞蹈技巧編排，瑪雅在第一個上臺的小組中。瑪雅是隻非常熱切、但不算優雅的老鼠。她縱情地四處竄遊，搖動著她毛根製成的尾巴，那是他辛苦捲出來的成果。他瞭解舞蹈並未寫在她的未來中。

「如果妳墊起腳尖，越過牆邊就可以看見它們了。」艾傑說。他們早上七點就離開艾利斯島，搭乘渡輪到海恩尼斯，然後開了兩個小時的車抵達普茲茅斯，才得知綠意動物花園在十一月到隔年五月之間並不開放參觀。

「我沒那麼年輕。我已經三十五歲了。」

「每一個字都那麼地貼切而且恰如其分。基本上，這是我能給予的最高讚美了。唯一遺憾的是我居然拖了那麼久才讀它。」

「沒有鶴鵡。」

愛蜜莉亞大笑。「你看看，不經意地抖出兩句跟《噬血真愛》有關的事。下回見到布雷特時，我得告訴他。」

「很不幸地，這本書並不適合我。」艾傑回覆。「期待看到翼手龍的夏季書目，妳的艾傑。」

那天晚上經歷過更像摔角的歡愛之後，羅希從他的身邊滾開，說：「我不確定我想再和你見面了。」

艾傑點了一杯店酒。

和圖書「你以為有孩子就夠了，但是孩子會長大。你以為忙於工作就夠了，但是工作不是溫暖的胴體。」他懷疑奧蘭絲卡夫人可能已經喝了幾杯伏特加。

「瑪雅呢？」愛蜜莉亞問。

「那是我最喜歡的花。」

愛蜜莉亞呻|吟：「那實在是很糟糕的文字遊戲。」

「順便問一下，婚禮訂在什麼時候？還是已經舉行過了？」

「為什麼？」她問。「你是海盜嗎？」

「沒錯。我找到這個有動物造型樹木的花園。反正我得去普羅威頓斯看一個生病的朋友，所以我想如果我們能夠順便看看動物花園的話會很酷。」他拿出電腦，展示有著動造型樹木的網頁給她看。

對於有個多話的幼稚園女兒和一間小企業要經營的人而言，就算是閱讀像翼手龍這樣中型出版社整季的書目，也是相當大的時間的投入。在他讀完每一本翼手龍的出版品後，他會傳一份電子郵件給愛蜜莉亞，告訴她關於他的想法。在郵件中，他無法讓自己使用她的暱稱，儘管她已經賜予這項權力。有時候，當他真的特別有感受的時候，他會打電話給她。如果他痛恨某本書的話，他會傳簡訊：不適合我。至於她，愛蜜莉亞從來沒有任何客戶給予她這麼多的關注。

「我還沒。我的記憶力很好，艾傑。」

「鸚鵡會說話嗎？」

艾傑想了很久要如何回應。他第一次的草稿是這樣寫著：「沒有一個業務讓我這樣地喜歡。」但是他覺得對於一個擁有美國英雄未婚夫的女孩而言，這樣子的回應太冒失了。於是他重新改過：「我想，翼手龍的這份書目真的很吸引人。」

「比家人還好。」她舉起酒杯和艾傑碰杯。

「抓住我的脖子，不然妳會掉下去。或許她叫愛蜜？」

「萬一我喜歡的話呢？」她問。

「比較多動作，啊？我也是。好消息是，費克力小姐，所有我花在閱讀上的時間，也都讓我學到怎麼寫得更好。」丹尼爾解釋著。

「我還以為我們不准說這樣的理由！」愛蜜莉亞說。

「噢，可憐的瑪雅！希望不嚴重吧？」

在大宅中，瑪雅說噴泉讓她想起了《天使雕像》（From the Mixed-Up Files of Ms.Basil E.Frankweiler），藍比亞斯沒有讀過這本書。

「佳節愉快，奧蘭絲卡夫人。」

和他一起負責彩券桌的伊思美，遞給他一張面紙。

「我當然想，」她說：「我愛悲慘的故事。」

「奇怪了，語音信箱似乎會回我話。是很多年前的一本書。里昂．費利曼的《春遲》。」

「我只是在逗你。」她說：「進來吧！」

「我以前有戴耳環。」他說。

「妳不相信我？」

「我要怎麼樣才能當作家？」瑪雅問。

在愛蜜莉亞解釋過Skype是什麼後，他們決定以這樣的模式會面。

「噢，是喔！哪一本？」

「像我這麼大嗎？」

愛蜜莉亞戳中她的蝦子。「逮到了。」她說。「你的妻子——她愛看書嗎？」

在夜晚結束時，奧蘭絲卡夫人說：「謝謝，費克力先生。你是個好男人。」

愛蜜莉亞的電話響了。「是我媽，我得接這通電話。」她說：「一、兩個月後再見，好嗎？」

「妳一定很想念他。」

羅希說她知道，但是她不在乎。「這些表現傑出的人一直忙著訓練和練習，他們哪有時間學會怎麼寫書？」

「著涼了。」他說。

她心想：「他更信任我了。」也或許只是親職讓他變得溫和。（把這種想法留給自己比較睿智。）艾傑承諾會看好幾本先讀本。

「你不必那麼做。」其實艾傑有點兒想帶瑪雅一起去拜訪愛蜜莉亞，這樣子顯得比較沒那麼刻意。（沒錯，他計畫要拿他摯愛的女兒當道具。）

「但是隆冬是參觀花園的最佳時機嗎？」

在吃過大宅裡價格昂貴的午餐後，他們開車到普羅威頓斯的旅館入住。

那本書斜靠在檯燈上，就像那天他們視訊時看到的一樣。就算在現場，封面也模糊到難以辨認。他翻開書名頁：《好人難遇和其他故事》芙蘭納莉．歐康納著。

「好啦！」藍比亞斯堅持：「我認識城裡的每一個人。」

愛蜜莉亞的住處凌亂但是很乾淨。她有一張紫色的沙發、一架小型的平臺鋼琴、一張可以坐得下十二個人的餐桌、很多朋友和家人的照片、數盆健康狀態不一的室內盆栽，以及一隻名叫泥桿兒（《納尼亞傳奇》中一個角色）的獨眼貓，當然，到處都是書。她的屋子聞起來的味道就像正在煮的晚餐——義大利板麵和大蒜麵包。他脫下靴子，免得把泥巴帶入屋內。「妳的家就和妳的人一樣。」他說。

「妳不認為我已經對我女兒造成終身傷害了？」艾傑問。

「鸚鵡愛蜜。我就知道。你有一艘船嗎？」瑪雅問。

「鬼扯！書是給呆子看的。」艾傑說。

「因為有點濫情嗎？」

「如果我先前傷害到妳的感覺的話，我很抱歉。」他一面穿上褲子一面說：「關於回憶錄的事。」

艾傑說下一回她可以買單。

「可悲的書衣。老人家的腳丫還有花，」愛蜜莉亞同意地說，「不會有人願意去想像滿是皺紋的雙腳，更別提去買一本這樣子封面的書了。平裝版換了封面也毫無幫助——黑白和更多的花。不過書衣是出版界的拖油瓶，我們習慣把所有問題都賴在它身上。」

「她會變得跟你一樣。」伊思美說。

「是嗎？」

次日，愛蜜莉亞確實回了簡訊：「當然，我很高興。別吃東西，我會幫你和瑪雅做點吃的。」

瑪雅墊著腳尖，卻仍舊看不到時，她試圖用跳的。「我什麼都看不到，爹地。」她說。

「你怎麼知道會是個他？」他問。

瑪雅看了他一眼。「你的聲音聽起來好奇怪。」

「我很高興你終於看了它，」愛蜜莉亞說：「我拜託每一個認識的人看這本書，除了我媽以外沒人肯聽，就連她都很難說服。」

「不過是水痘而已。我一整夜沒睡陪著她，而那是最接近我手邊的書了。」

她喝著她的酒。

「生命就在運動回憶錄中。」她說：「你努力練習然後功成名就，但是你的身體終將敗壞，然後就結束了。」

「哪本書？」

當然，自從他們那場尷尬的初次見面後，他又見過愛蜜莉亞．羅曼好幾回。他們有一些禮貌性的電子郵件往返，而且她一年造訪三次，報告翼手龍最熱門的新書。在和她有過大約十次的午後會面之後，他近來認定她其實很擅長這份工作。她非常瞭解自己的出版書目，以及市場上的文學趨勢。還有，她的態度樂觀，又不會過度推銷。更重要的是，她對瑪雅很親切，通常會記得幫她帶一本翼手龍兒童書系的作品，從來不會刻意矮化小女孩。除此之外，愛蜜莉亞．羅曼很專業，這表示她不曾提起艾傑在他們初次會面時的行為表現。老天！他那天對她真的很惡劣，他決定要給《春遲》一個機會作為補償，雖然那本書仍舊完全不合他的胃口。

「我的人生故事。是什麼讓你最終於打開這本書？」

「他在部隊，在阿富汗服役。」

「嗯，妳知道，文學性的回憶錄並不合我的胃口，但是這本小書表現得很特別。睿智又……」表達自己真正在乎的事情讓他覺得全身赤|裸。

艾傑不確定瑪雅是否適合跳舞。儘管才六歲，但是她已經表現得很聰慧——在家和在店裡，她總是滿足地捧著一本書。「她沒有發育遲緩，」他說：「她現在就在讀有章節的書了。」

「一把好椅子。」

「妳不會想要聽我的悲慘故事吧？」

「她簡直為它們瘋狂。」艾傑說。

「或者妳可以說說哪一本書對妳的人生影響最大。我正試著多瞭解妳一點。」

她用魚叉攪拌染著番茄汁顏色的奎奎格，試著去捕撈逃脫的蝦子。「他叫布雷特．布爾。就當我差不多要放棄的時候，在網路上認識了他。」

「我得送妳一些。」他說。

他打開瀏覽器，咕狗了「羅德島普羅威頓斯附近具教育性的家庭旅遊景點」的詞組，並沒有搜尋到什麼明確的結果，那裡有一座兒童博物館、一間娃娃博物館、一座燈塔，還有幾個在波士頓更容易看到的景物。他最後挑選了位於普茲茅斯的綠意動物花園。他和瑪雅曾經讀過一本關於動物造型園藝的繪本，她對這個主題似乎很感興趣。再說，離開島上一陣子對他們也好，是吧？他會帶瑪雅去看動物，然後晃到普羅威頓斯去探望臥病的朋友。

艾傑點點頭。

「我通常是喝傳統飲料，但是誰能抗拒一杯主題雞尾酒呢？」她說：「請來一杯奎奎格。」她抓住侍者的手，「等等。好喝嗎？」

愛蜜莉亞睡著後，艾傑躡手躡腳地進入工作室。

「你想要看那本書嗎？」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