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以為我們是同甘共苦的同袍嗎？」克勞德爵士幫她接下去，「沒錯，我們做每一件事都是如此，但畢爾太太的事除外。如果妳覺得，」他繼續說，「我們或許能想到什麼辦法，把她藏起來，不會讓威克斯太太發現……」
「她這麼以為嗎？」克勞德爵士問。
「喔，因為媽媽啊。」原因實在太簡單了，梅西甚至有點驚訝，他怎麼會問這麼簡單的問題？「原來如此，說的很對。」他回答，「她也許想跟妳聯絡，方法有很多種，不過當然啦，還有威克斯太太。」
「親愛的孩子，威克斯太太會去通報的。」
「還有威克斯太太，」梅西清楚表達出贊同，「威克斯太太受不了她。」
「當然超關心的！」梅西回答。
「可是你怎麼知道媽媽要帶你去哪裡呢？」
不過後來他又有機會和梅西私下相處，那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他還是繼續兩人未完的談話，大概就是從被打斷的地方開始。「親愛的，妳知道嗎，雖然我或許可以去妳父親家找妳，但是那跟畢爾太太來這裡找妳很不一樣。」梅西聽到他這麼說，思考了一下也表示了解，只是認真說來，她自己也很難解釋到底是哪裡不一樣，她看見繼父說話時還是那樣一貫地有趣，感覺他讓自己省掉解釋的麻煩，真是幫了她大忙。「或許我可以偷偷去畢爾太太家，不用讓妳媽媽知道。」
「我還有好多好多時間得補上。」梅西知道自己這麼說非常勇敢。
「恐怕，」克勞德爵士微笑著說，「那是畢爾太太才能擁有的機會。」
「那是我們都錯了嗎？」
克勞德爵士的沉默可作為佐證，而他現在回應的語氣更是證明了一切，「不過她也阻止不了，總有一天，我會和妳在一起的。」
這句話也讓克勞德爵士的臉色一時間明顯黯淡不少，或許感覺到他的行為讓這份友情變得多麼沉重，「喔，我想某天總會回去吧！不過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有一天，她甚至還越了線，她看著夫人臉上濃艷的顏色和仔細描繪的線條，心裡想著除了媽媽以外，還有誰會把臉塗成和*圖*書這樣？但如果她不年輕了，那麼她就是老人，而她的丈夫又是和自己不同世代的人，看起來真的有些奇怪。法蘭芝先生的年紀又更大，梅西非常清楚這點，所以免不了就讓她想到，既然畢爾太太比克勞德爵士還年輕，那麼爸爸的年紀比畢爾太太一定又大得多了。發現了這點，讓梅西覺得很窘，甚至有點疑惑；看起來，這些人的所作所為都不是自己年紀所該做的事，而好像以媽媽的例子最誇張，這讓梅西想到就覺得慶幸，還好她和威克斯太太沒有深究，克勞德爵士與妻子之間的關係好不好，她非常清楚，自己和老師之所以克制著，沒有把注意力放在夫人感情關係的狀況上，是因為她們能體諒她，甚至是為她感到尷尬，或許威克斯太太尤是如此。最後，梅西和繼父這場在教室中的對話結束於她的一句話：「如果我們都不能去找畢爾太太，這好像跟你去接我的時候，她以為的狀況不一樣。」
雖然梅西已經失去了一部份的童年，但是她仍然保有孩子的童真，而孩子就是喜歡明確的保證。「那你會來吧，你會常常來，對不對？」她追問著。但就在她說話的時候，門打開了，原來是威克斯太太回來了，看到她，克勞德爵士並未回答梅西的問題，而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讓梅西尷尬不語。
「喔，我覺得這樣不好。」梅西馬上就打斷他的話。
「就是我讓你們兩人兜在一起啦。」
孩子想了想，「把你和她兜在一起？」
克勞德爵士看起來確實也很了解原因所在，「不好，所以真的是不太可能。」他看了梅西一眼，她感覺克勞德爵士身上好像藏了些什麼祕密，而她是第一次稍微看到了一點點，她從來沒想過會看到這種東西。有時候為了給人留下好印象，梅西自己也會裝模作樣一下，但是她隱藏起來的東西，也只不過就是個想法。當然，她現在就藏了一個想法：看到他也有所隱瞞，這感覺真是太奇怪了。就在她腦子裡咕嚕咕嚕轉個不停的時候，他繼續說：「而且，妳也知道，我和-圖-書不怕妳爸爸。」
克勞德爵士聽了似乎覺得很開心，「沒錯，她不是只有妳一個人。」
「喔？我也不會的，小朋友，就是這樣才不好玩了，而且不是只有她不想放棄妳。但是，如果她這麼喜歡妳，為什麼都沒有寫信給妳呢？」
他急切地希望梅西相信他，明知可笑，卻還是忍不住落入良心不安的煎熬，急著向這孩子證明自己並未出軌。他和她談話的口氣很可靠，讓她知道自己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曾經到畢爾太太家把梅西帶走，但現在情況完全不一樣了。現在她已經在她母親家，他又要跟她母親說什麼藉口才能去拜訪她父親的妻子呢？當然，畢爾太太也不可能到愛達家來，愛達會把她五馬分屍的。
聽到這句話，克勞德爵士只是微笑：「沒錯，我敢說他們都不在意。可是在這裡，我們就很在意，對吧？我們會注意自己說了什麼話，雖然我想我不應該在這件事情上讓妳產生偏見，」他繼續說，「但是我認為整體來說，我們家一定比妳父親家好多了。不過我也不會堅持，拿這種問題來問妳的看法實在太詭異了。不管怎麼樣，不用擔心，我向妳保證，我一定會支持妳的。」然後過了一下子，他又抽起菸來，他把話題轉回畢爾太太，以及梅西問他的第一個問題：是否還有和畢爾太太聯絡。「恐怕目前我們什麼也不能為她做，，我從那天起就沒見過她了，我發誓，真的沒見過她。」接著下一秒，他發出一聲聽起來毫不愚蠢的笑，年輕男人的臉上微微泛紅，一定是感覺到自己這樣對梅西表明清白，實在毫無必要，但是，他還是免不了對她說這樣的話，畢竟她的母親非常討厭另一個家的那個女人，沒有他妻子的同意，他絕對不能再去拜訪，而且他也不是那種人。
克勞德爵士站在壁爐前面抽著菸，看著教室裡寥寥無幾的教學物品，那個樣子讓梅西感覺有些困窘。然後在他讓梅西「拉走」他（所以話題才會談到畢爾太太）之前——梅西是從克勞德爵士身上學到「拉走」這個詞的，想不和_圖_書到她居然這樣也學了不少詞彙——他評論說，講到這裡的裝飾，她媽媽還真是滿低調的。威克斯太太在教室裡放了一把日本紙扇，還貼了兩篇滿可怕的聖經經文，她本來希望能貼上比較歡樂的經文，但她好像只能找到這兩篇。不過還好有克勞德爵士的照片，否則這個地方就會像他說的，無聊得像是一頓冷掉的晚餐，還說她們應該在這間教室裡放很多東西，但是必須承認，這對師生也拿不定主意，一直討論哪樣東西放在哪裡會最好看、應不應該在教室裡放某樣東西，又想到這孩子的未來會有多少變動，當然也就不太希望堆積太多東西。梅西留在這個家裡的時間久到只能讓她錯過許多，但又沒有久到讓她能擁有許多。克勞德爵士環顧教室裡的樣子，讓她感覺很羞愧，她曾經去看過蘇珊．艾許睡覺的破舊閣樓，那裡也是如此簡陋。然後他突然提起畢爾太太：「妳覺得她是真心關心妳嗎？」
「沒錯，妳一定要補滿每個小時。喔，我得盯著妳照做才行！」
「是這樣，我們兩人並沒有在一起，完全沒有。但是我不應該跟妳說這些，更何況妳其實也幫不上忙，不是妳。不是，好朋友。」年輕人又繼續說，「讓妳來，妳會受不了的。不過沒關係，我們還過得去。最棒的就是妳和我很好。」
他想起了整個情況，情緒愈來愈高昂，「妳也說過！」他回嘴，好像兩人在玩什麼遊戲。
「我要回到她身邊嗎？」梅西說話時小小倒抽一口氣，好像這個快樂的當下突然被抓走了。
他看起來一臉茫然：「她好像以為怎麼樣？」
克勞德爵士終於想起來了，他大笑出聲：「對，沒錯，她是說過！」
「什麼也沒說，因為她知道我不會喜歡聽。她人是不是很好？」孩子問。
「可是我以為，」梅西抗議說，「威克斯太太和你……」
「怕多了，好朋友！」克勞德爵士回答。
梅西很驚訝他居然忘了，「就像我把她和爸爸兜在一起啊，你不記得她說過了嗎？」
梅西詫異地盯著他看，因為這樣的情節實在太像演戲了，「和*圖*書那她也可以偷偷來這裡，不用讓媽媽……」她沒辦法說出接下來媽媽會怎麼樣。
孩子反覆思量了一番，「喔，可是畢爾太太不是只剩下我一個人。」
梅西想像著這個強烈的畫面，稍稍思量之後說：「那麼，我也影響你和她了，我把你們兜在一起了！」
他又笑了，「老實說我還真不知道！」然後他突然有了個想法，雖然聽起來實在太像玩笑話，「等著看吧，為了妳，她不會把我帶到太遠的地方。」
「你是說，等我要離開的時候，你會跟我走嗎？」
「你也說過。」梅西繼續回想細節。
說到了藉口，梅西回想起畢爾太太經常說她是個好藉口，而一個藉口的功能使然，她的命運要不就是備受依賴，要不就是備受冷落。此外，克勞德爵士這時候還認清了一件事，或許稍後情勢的風向就會改變，最後他說：「我知道她一定是真心關心妳，但是我們一定得抬頭挺胸做事，妳知道的，只要妳幫我，我也會幫妳。」他最後的語氣很輕快，像在稱兄道弟，和梅西公平交易一樣，絲毫沒有恫嚇之意，讓這孩子已經準備好為他承受任何事，同時她也模糊感覺到這項約定的美妙之處，他並非刻意裝出與她年紀差不多的層次來欺騙她，而是對他們兩人來說，年紀真的無關緊要。
這話像在鼓勵她繼續說，於是為了表現出她已經毫無疑慮，她開心回答：「威克斯太太也會盯著我。」
「可不是嗎！」克勞德爵士笑了，「而且我告訴妳，還比我和其他人更緊密呢！喔，妳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好了，希望妳也能……知道吧？我那天說的，可以幫幫我和妳媽媽就太好了！」
「可是你怕我媽媽？」
「喔，我當然會！」
他的微笑平撫了她的焦慮，「這個啊，妳不必離開我，不會發生的。」
她一聽到這句話，那股渴切就稍稍降溫了，她記得威克斯太太曾經說過，這一切都是一團特別混亂的混亂，「所以你會再來接我？那，你不能去那裡看我嗎？」
「但，我是說，她是真心愛妳這個人，他們都是這麼說的，妳懂嗎？她喜htｔps://ｗwｗ•ｈｅｔｕｂook.com.com歡妳，就像威克斯太太喜歡妳一樣嗎？」
「我哪有什麼辦法？」梅西驚訝地問，「媽媽又不會管我。」她說得輕描淡寫，「不是真的想管我。」雖然她還只是個孩子，但寥寥數語便道盡她短暫人生中的漫長歲月，而旁人又不可能反駁她的話，畢竟她確實並非父母眼中的珍寶。
「那我們會住在一起囉？」她著急地問。
「沒錯，」克勞德爵士說，「威克斯太太和我會並肩作戰。」
梅西偷偷沉迷了好一會兒，她相信自己或許真的能幫他，唯一讓她感到疑惑不解的，就是這些比她年長的人，提起年輕歲月這段印象鮮明的時光，那種樣子令她難忘。對克德爵士來說，畢爾太太還年輕；就像對威克斯太太來說，克勞德爵士也是，威克斯太太經常讚許他的許多優點，其中就包括了年輕。那麼梅西她自己是如何呢？而就年輕這點的另一面來說，媽媽又是如何呢？她費了點時間想解開這個謎題，還嘗試了一、兩個實驗想幫助解答，但是對於媽媽青春與否的問題都無濟於事。
梅西還記得畢爾太太鮮少忍著不出聲，但她也想保護畢爾太太，可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保護方式就是抗議說：「喔，你也知道，在爸爸家他們都不在意這些。」
克勞德爵士想了想，「或許不是真的『跟妳走』，但我絕對不會離妳太遠的。」
他的笑聲持續了好一陣子，但是這對梅西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所以她臉不紅氣不喘：「但是她絕對不會放棄我的——」
他沉思了，會兒，「不是，整體來說不是。我敢說，妳已經成功了，我們是在，起沒錯，真的是太奇怪了。雖然我們沒有見面，但她會時時想起我們，想起妳和我。我相信等到妳回到她身邊，一定會發現一切都沒事了。」
「當然，好多了。畢爾太太可不會為了這種事情忍著不出聲，對嗎？」
克勞德爵士似乎覺得很有趣，「是嗎？她受不了她？她是怎麼說她的？」
「我們很好！」梅西真心重複著這句話。但是接下來，想到他剛剛說的話，梅西問：「我怎麼離得開你呢？」彷彿她得照顧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