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她離開很久了，至少凱瑟琳覺得是這樣。她的疼痛加劇，而且更加頻繁，接著，幾乎是無止盡的痛。她感覺到自己漸漸失去了控制。她覺得孤單無助，充滿了恐懼。現在，她的呼吸淺而時斷時續，不斷喘息著；而且，伴隨著陣痛，她的肌肉抽搐得很厲害。你是怎麼回事，別再等了，快出來吧。它簡直要撕裂她。她無法控制它，不能對它說：夠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她驚恐萬狀，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突然之間，她十分確定地認為：這個孩子要殺掉她。因為她不想要它，而且一直以來，她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它。她覺得自己快死了，即將孤孤單單地死在這裡，在這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床上流血而死，就在這個空蕩蕩的白色房間裡。莫妮卡！她一邊喊一邊按那個按鈕，按了一次又一次。莫妮卡，你到底到哪裡去了？
我經常覺得不可思議，初生兒是這樣小，然而從第一刻起，他們就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吃的。輕輕地把他放到乳|房上，就算沒有奶水也這樣做，吸吮對你們兩個都有好處。
凱瑟琳一言不發地搖搖頭。她不願意大聲喊叫，不想承認失敗。下一次陣痛襲來了。她猛地挺直起來，指甲深深地掐入手掌。然後，她終於喊出聲：媽媽！媽媽！幫幫我吧！
但是，接下來的時間裡她依然難以入眠。她打開窗戶，關掉燈，享受著一片寧靜。明天，她的父母親會來，還有格蕾塔以及格蕾塔的母親，出院後，她就是這個小孩白天的保母。到明天之前，你一定要為他取一個名字。助產士在剛剛出生時綁在嬰兒手腕上的，白色塑膠帶上面寫著「芬格爾」，只有姓，沒有名。凱瑟琳預先準備的所有名字都是小女孩的名字。最後，她終於沉沉入睡。
你一個人來的嗎？我應該通知你的家人嗎？
助產士闔上記錄資料，所有預防性檢查都顯示一切正常，沒有異常現象。嗯，再正常和_圖_書不過了。
我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是七分鐘。羊水也已經流出來了。
那個孩子朝也哭，暮也哭，無休無止地高聲尖叫，一刻也不停止。一刻也不停止。嬰兒床是用玻璃製成的，下面安裝著高高的輪子，就放在凱瑟琳的床邊。
這個小孩卻始終安靜不下來。凱瑟琳把睡衣的領子向下拉，然後，把那顆小腦袋放到她赤|裸的肩膀上，小孩子仍然哭叫著。她輕輕地唱歌或者背誦詩歌，又閉著嘴巴哼唱那些早就忘了歌詞的兒歌和流行歌曲，孩子仍然在哭喊。她把奶瓶給他，他就貪婪地吸吮，經常嗆著了，接著就咳嗽。他咳得那樣厲害，就像會窒息而死一樣，而且還把一半奶水吐到凱瑟琳的睡衣和枕頭上，聞起來酸酸的，接著又開始哭叫。
這天晚上，疼痛消失了，凱瑟琳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直到星期六上午才醒來。下午，當她站在廚房裡和麵準備做蛋糕的時候，又痛起來了，這一次痛得更厲害，還伴隨著一陣陣痙犖。漸漸地，這種痙攣性的疼痛從背部轉移到下腹，跟她每個月來月經時的感覺類似。即使已經感覺到外側腹壁繃緊以及肌肉變硬，她在意識裡還是拒絕把這種現象和分娩前的陣痛聯想在一起。她很早就上床，用被子把自己緊緊地裹起來，就像還是小孩子時那樣希望：一覺醒來，一切不愉快的事都已經煙消雲散。
別擔心，那沒有什麼關係。也很有可能是你計算有誤，它經常發生得比預期的要早。我們兩人會讓孩子順利出生的，凱瑟琳。現在陣痛的間歇時間是多久？
羊水破了，凱瑟琳喃喃自語。真糟糕！偏偏這個時候來給我添麻煩。
如果你不反對，我們可以相互以「你」相稱。
在門口迎接她的是一個年紀很輕的女人，她有著圓圓的臉龐以及一雙美麗而瘦削的手。我的名字叫莫妮卡，是助產士。
現在，已經快了，我都已經看見
和-圖-書小腦袋了，小傢伙有一頭相當密的深色頭髮。加油，小女孩，這是最後衝刺。等下一次陣痛襲來，用力擠壓，用力朝下擠壓，這樣會快一點。
請接受我的敬意，你真有勇氣，年輕女子說。
小孩開始哭叫，伴隨著細細的、尖銳的嗚咽。
在生日聚會那天下午，她的父母親駕車出發。當凱瑟琳目送那輛載人運貨兩用車消失在拐角處的時候，她就又擔心又帶著點期待地覺察到自己背部的扯痛。這沒有什麼特別的，現在她經常感覺背部疼痛。小薩比，你太重了，她想；同時，雙手呈十字形扠在兩邊腰上。
但是，差不多整整提前了一個月。
她翻看她的資料：凱瑟琳．芬格爾。第一胎產婦。十七歲。懷孕將近九個月。
一切都跟想像的不一樣。
這是從九月份最後一個週末，星期六晚上、星期天凌晨開始的。凱瑟琳獨自在家。烏娜，那個她母親讀書時最要好的女友，要慶祝五十歲的生日。她曾在歐洲共同體裡某個部門當過翻譯，在那裡結識了一名很不錯的法國人，然後嫁給了他。從那以後，她就住到法國的斯特拉斯堡。兩個朋友之間定期通信，經常打電話，但是很少見面。在慶祝自己五十歲生日的前夕，她力邀芬格爾全家去她家作客。瑞秋立刻表示拒絕。我對參加家庭慶祝宴會沒有興趣，她說。
不用，沒有必要。
真是遺憾！助產士說。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高。我讓你們獨處一會兒，晚一點嬰兒醫生會為他做個檢查，我們還要為他洗個澡，量身高，測體重，然後把他包起來。這是個固定程式。但是，在這之前，你們應該相互溫存一番。
但是，我不想為他哺乳，凱瑟琳說，他應該有一只奶瓶。我們為他找了一個白天的保母，她會照顧他。我必須盡快回學校去，否則，我就跟不上進度了。
哪和圖書裡，凱瑟琳回答。
然後，一切都過去了。
我想給自己一個意外的驚喜，凱瑟琳回答道。
一切都跟想像的不一樣。
當她走出房間的時候，凱瑟琳真想把她喊回來。她對這個哭泣的小孩有種畏懼的感覺。她現在該做些什麼？她該怎樣使他安靜下來？她小心翼翼地把兩肘撐在床上，第一次仔細打量自己的兒子。密密的、還黏著血絲的頭髮貼在他的小腦袋上，有著一個讓人吃驚的大鼻子，小臉漲得通紅，顯得氣呼呼的。沒有牙齒的歪歪嘴巴不知疲倦地找尋著她的乳|房，小小的身體隨著哭喊和吸氣有節奏地顫抖著。雙手手臂和雙腳彎曲，顯得滑稽可笑，整個身體瘦瘦的，呈淡青色，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會使人聯想到襁褓或者嬰兒飲食廣告上那些紅潤的、格格笑著的嬰兒。
是的。凱瑟琳緊張地等待著下一次陣痛的到來。
請抬高你的雙腿。莫妮卡檢查得又快又仔細。很好，她說，不會再等太久了。陣痛靜脈點滴我們用不著，你一個人就應付得過來。你做過妊娠體操、學過放鬆和呼吸的技巧嗎？
嘿，你可以的，小女孩，所有女人都堅持得下去。喊出來吧，乾脆喊出聲來！盡力喊。當我生小孩的時候，就是這麼做的，你會發現那會有所幫助。
您真幸運，那個嬰兒醫生說過，目前，住院部裡的空病房還很多，因此，你可以獨占一間，還可以把小孩子帶在身邊。輕輕地把他放到你的床上去，大多數小孩只要感覺到母親溫暖的皮膚，聽到她的聲音，都會安靜下來。
計程車到達以後，司機為她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這時，她看見座位上放著一床被子。以防萬一，他笑著說，在我這輛計程車上出生的孩子已經不只一個。
衷心祝福你，助產士說，我們成功了。它是一名男孩，一切正常。他該叫什麼名字？
我知道，護士說，這是個典型的愛哭小孩，這種類型的hｅtｕbooｋ.ｃｏｍ•com小孩一哭起來無休無止。我來把這個小傢伙帶到育嬰室去。我們私下裡也在問，究竟您能堅持多久。
他在這裡，一個不錯的小傢伙，助產士說。她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小屁股，然後把他赤|裸裸、暖烘烘地放在凱瑟琳的懷抱中。不一會兒，那張小嘴就開始尋找。
凱瑟琳感激地對她笑笑。
在她的指導下，凱瑟琳迅速地掌握了正確的呼吸節奏：吸氣、吐氣、吸氣、吐氣。慢慢地深深地把空氣吸入腹部，放鬆而平靜地呼氣。
那麼，就按照你學過的那樣去做吧，小女孩，現在正是所有這些知識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非常好，莫妮卡說，繼續這樣做。我先去隔壁房間看一下，那個婦女已經躺在那裡很久了。我一點也不喜歡這種情況，我必須和醫生談一談。如果你需要我的話，就按下你身邊那個按鈕。
凱瑟琳點點頭。
她緊緊咬住牙齒，以至於頷骨格格響聲清楚可聞。最好可以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一會兒。但是，現在沒有這個時間。她洗淨身體，換上一條新褲子，又在褲子裡面塞了一條摺疊起來的毛巾。然後，她鎖上箱子，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打電話叫計程車。請快一點，她說，我要生孩子了。明白了，夫人，電話那頭的人回答道，別驚慌，我們很快就會到，不會比消防隊慢。
我已經回來了，那個助產士說，醫生也馬上就會來。別擔心，一切正常。
但是為什麼？凱瑟琳問，為什麼他會這樣哭叫個不停？這是不正常的嗎？沒有人知道。新生兒中經常出現這種情況，就算是足月分娩的也不例外，不要自責做錯了什麼。有些小孩會哭叫，有些不哭叫，就是這麼一回事。現在我把這個小暴君抱到樓下去，你痛痛快快地睡個覺吧。在吃早餐的時候，我會餵他奶，這樣您就可以多休息一會兒。
第二天晚上，凱瑟琳按鈴召來夜間值班的護士。我再也不行了，她淚流滿面地說hetubook.com.com。我必須睡幾個小時，否則我會精神崩潰的。
凱瑟琳臉色蒼白，冷汗直流，雙腿因用力而顫抖著。痛死我了，她呻|吟著說，我想，我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但是，痙攣加劇了，而且一陣陣襲來，頻率也加快了。她坐起來，打開床頭櫃上的檯燈，從床頭櫃上拿起手錶，監測著疼痛的週期。當疼痛來臨的時間縮短到七分鐘，她屈服了。她穿上衣服，從衣櫃裡取出睡衣、內衣和幾條毛巾，把它們裝進一個小小的箱子裡。當她踮起腳尖到浴室台架最上一層去取沐浴乳時，她感覺到有一些暖暖的黏稠液體順著雙腿流了下來。
我不知道，凱瑟琳回答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好冷。
一切都跟想像的不一樣。
你真醜，凱瑟琳嘟嘟嚷嚷地說，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她嚇了一跳。
凱瑟琳已經有八個月身孕，她感覺自己就像長著兩隻腳的大桶子。在家裡，她什麼也不|穿，不|穿褲子或者襯衫，不|穿裙子也不|穿外衣。對穿上大腹便便的孕婦裝到人前去拋頭露面，她一點興趣也沒有，因此，她連去買這樣的孕婦裝的念頭都沒有過。她勸她父母接受烏娜的邀請，不知勸了多少次，他們才終於勉強同意。凱瑟琳自我感覺不錯，是胖了點，但是健康，為什麼非得要他們在家不可？孩子差不多還有一個月時間才會出生。在孕婦證上面寫著：預產期是十月二十七日。當然，她也知道，孩子是不會那麼守時的。儘管如此，她還是堅信，孩子會在這一天來到這個世界。她在她的日曆上查過，十月二十七日有兩個名字：沃爾夫哈特和薩比。沃爾夫哈特聽起來有點病態，當然不行，薩比倒是非常中她的意。如果是個女孩的話，她就叫她薩比，或者薩比娜更好。但願是個女孩，不只是名字的原因。第一次為她做超音波檢查的女醫生曾經問過，她是否願意事先知道小孩的性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