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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暗的落地燈和燭光下，她嘴唇周圍清晰的曲線和眼睛下面的腫塊都被掩蓋住了。

看吧，親愛的阿姨，凱瑟琳說，現在你對他的所做所為應該有一點認識了吧。我們最好馬上把該做的事做完，然後送他上床睡覺。如果你有興趣，可以餵他吃東西。晚上我為他準備的是稀飯。我跟你說，發現他喜歡吃麵包真是棒極了。自從餵他吃稀飯和麵包之後，他睡覺安穩多了，甚至經常一覺到天亮。

她又試了一次，這次他接受了它。因為東西味美可口，他那雙深色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凱瑟琳還沒有準備好第二塊，他已經吃完，吞下去後又張開小嘴，就像一隻嗷嗷待哺的小鳥。

可愛的小瞌睡蟲，瑞秋柔情地說。

為什麼是一對？芬格爾先生說，如果要我說，應該是多麼溫馨的一個小家庭啊。他究竟知不知道你們很匹配？

瑞秋！他喊，是你！新年裡怎樣一個驚喜啊。快進來，親愛的，讓我們好好看看你。我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面了。

新年之際沒有祕密，凱瑟琳一臉賊賊的笑，當然是我。你們會看到的，我已經做到了，不管是照料小孩還是讀書。在補習課的頭兩個小時裡，我理解的東西比整個學期在萊昂哈特太太那裡學到的還要多。費利克斯的講解深入淺出、淺顯易懂，而且也非常嚴格，他出給我的練習題簡直就像一個大鐵錘，壓得我喘不ｗｗw•hetuboｏｋ.ｃom.ｃｏm過氣來。

你想來一杯燙熱的甜紅葡萄酒嗎，瑞秋？芬格爾先生問。

凱瑟琳聳聳肩。他沒有說什麼，只是訴苦，說以後得為孩子付錢。就是這些。

我也不餓，凱瑟琳說，我吃了很多油煎糕點。如果想恢復原來的體重，我還得再減三公斤呢。

一個非常不錯的年輕人，我們早先就這樣說過。

不了……謝謝……或者……那就請來一點吧。

她遲疑地撫摩他胖嘟嘟的小手，那雙手上每一個關節處都有深深的小坑。小孩則專注地盯著她看。

她把孩子抱起來，放到她姐姐的懷裡。瑞秋的身體輕輕地顫抖著。盧卡斯把小腦袋靠在她胸口上，好奇地仰頭看著她。她顫動著嘴唇笑了，接著，她彎下頭去吻他的額頭，呼吸著他身上爽身粉和香甜嬰兒皮膚的氣息。盧卡斯借這個機會，閃電般地抓住了一個銀光閃閃的耳環，立即往嘴裡送。

這是一個大家少有的歡聚夜晚。凱瑟琳建議大家玩擲骰子遊戲，遊戲中，她占了無可爭議的絕對優勢。盧卡斯好像對這個遊戲也很感興趣，他傾聽著骰子在小碗中滾動的聲音，而當他們把小碗在鋪著毯子的木板上滑行、轉動時，他則睜大了眼睛跟著滴溜溜地轉。凱瑟琳把嬰兒車放在桌子的一端，以便讓他能看個ｈｅｔuｂｏok.com.cｏｍ仔細。他的雙腳亂搖著，試圖抓住用一根有彈性的線綁在嬰兒車把手上叮噹作響的小球，他還帶著點哲學家的沉思神情注視著裝飾著燃燒的蠟燭以及大大紅色玻璃球的耶誕樹。燭光下，燙熱的甜紅葡萄酒在一個陶罐裡熱氣騰騰地冒著氣泡；在一個白色的、裝飾著小金星的瓷盤裡堆放著油炸糕點、杏仁蛋白甜餅、香草新月狀小麵包以及其他小吃。凱瑟琳剝了一小塊油炸糕點，把它塞進盧卡斯的嘴裡。他生氣地用舌頭把它頂了出來。

嘿，小傢伙，凱瑟琳笑著說，別那麼多疑，這可是好東西呀。

凱瑟琳把擲骰子的小碗向桌面重重地摔得碰的一聲。

他看起來就像一條離開了水的耶誕節鯉魚，凱瑟琳說。瑞秋取出她的耳環，盧卡斯爆發出抗議的憤怒哭叫聲。

不，比我想像的要好。其實，我跟他之間早就完了。就在他說「讓孩子流產」那一刻，我們之間就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你做得比我要好，凱瑟琳。你總是比我幸運，我妒忌你。

一個聰明的年輕人，芬格爾先生說，他轉眼間就學會了。他究竟喜歡誰？

忘掉這種沒有良心的傢伙。既然我們正好談到這類話題，順便提一句，喬納斯和我！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不清楚，她說。幾天、幾週，這取決於……我的意思是說，只要你們覺得沒問題。

讓我試一試，芬格爾和*圖*書先生說。做這件事有一個簡單而適用的竅門。有一次，當瑞秋在等待室裡把一個小男孩的玩具熊的一隻眼睛抓下來放進自己的嘴裡的時候，沃爾夫加藤醫生教會我這個方法。他將大拇指和食指一左一右地放在小孩的顴骨和下巴之間，用力朝頷骨的方向擠壓，小傢伙的嘴自動張開了。

小心，瑞秋，芬格爾太太喊，否則他會把它吞下去的！

盧卡斯發現美味可口的食物供應中斷了，於是爆發出一聲警告似的哭叫。凱瑟琳趕緊為他送上糕點，她的父親則把燙熱的甜紅葡萄酒斟滿杯子。

要從他嘴裡取回耳環可不容易。盧卡斯很固執，絕不輕易放棄這誘人的、光滑而冰涼的東西。他把嘴唇緊緊地抿住，以至於豐|滿臉頰上的頷骨都清晰可見。凱瑟琳剝了一小塊油煎糕點送到他的嘴邊。沒有用，他是不會這麼輕易就被賄賂的。

他這個人本身也像一個大鐵錘，芬格爾太太說，如果可以這樣評價的話。

嘿，你曾經祕密地監視過我嗎？凱瑟琳問，她感到有一點惱怒，而且耳朵熱辣辣的。

盧卡斯還沒有吃完兩勺巧克力粥，就已經沉沉睡去，發出輕輕的呼吸聲。

哪裡！你根本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別讓今天晚上溫馨幸福的家庭畫面所蒙蔽：外祖父母、母親和孩子，三代同堂同在一棵耶誕樹下享盡天倫之樂，然後唱著催眠曲哄孩子入睡。事情並不這樣簡單，ｍ•hetuｂooｋ.ｃoｍ•ｃｏm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陷入了困境，瑞秋。我才剛剛十七歲，可是我的生活已經完全亂了。你能想像嗎，夜深人靜之時，你懷裡抱著一個哭鬧不停的小孩，從一個房間轉到另一個房間，而心裡卻在想，我這個傻瓜在做什麼？頭兩個月我就是這樣過的。那陣子有時我會想，我就要瘋了。現在，情況好一些了，他不再那麼頻繁地哭鬧。前幾天，當我在清晨把他抱起來時，他對我格格格直笑，那時我才第一次感覺到，我可能真的很愛他，如果他不在那裡，我會想念他。但是，不管我做什麼或者在為將來做打算時，都得為盧卡斯著想。在接受培訓或者讀大學時，我必須考慮到那裡是否有照料他的機構。至於其他的事，我根本無暇去想。而且，你想，一個男朋友，他會為我拖兒帶女嗎？會立即愛上我們兩個嗎？

瑞秋用雙手捧著杯子喝。

芬格爾先生猛地拉開起居室的門。

那又怎樣，這對你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嗎？

鎮靜一點，孩子。那純粹是一個偶然。那天晚上，我只是想出門看看是否開始下雪了，因為我晾的冬衣還沒有收好。結果，正好看見你們並肩站在街燈下。那時我想，多麼登對的一對啊。

正在這時，門鎖裡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他們側耳傾聽房門格格的開合聲以及玄關裡的腳步聲，帶著疑問的神色面面相覷。

你想抱一抱他嗎？凱瑟琳問。

盧卡www.hetubook.com.com斯，瑞秋走向他，輕輕地喊，親愛的小盧卡斯，你已經這樣大了，多漂亮啊。

新年第一天的晚上瑞秋回家來了。

瑞秋說她不餓。

你要待多久？他從玻璃櫃裡拿出一個杯子，斟上酒遞給瑞秋時問。

我們當然不會有任何問題，她母親說，你說的什麼話！你在休假嗎？跟那個差不多，瑞秋回答。

兩姊妹坐在廚房裡。瑞秋把盧卡斯抱在懷裡，餵他巧克力粥，間或用小奶瓶餵他一小口胡蘿蔔汁。她把裝有粥的調羹放在他的嘴唇與下巴之間，然後推進他的嘴裡。究竟菲利普對孩子是什麼態度？

她用小圍兜的一角輕輕地把他嘴邊和下巴上的殘粥揩乾淨，然後吻吻他的鼻尖。

晚上吃什麼？當芬格爾太太看見兩姊妹一起走進起居室時問道。

你們兩個人真是破壞情緒的能手。別再開玩笑了，我知道得最清楚，這一切會有多麼困難。

你吃過晚飯了嗎，孩子？芬格爾太太問。你看起來生病了。你得了感冒嗎？你想要一杯燙熱的甜紅葡萄酒嗎？

瑞秋毫無反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嬰兒車裡面的孩子身上。她是第一次看見盧卡斯，以前，她只在凱瑟琳寄給她的照片上看見過他。他出生、洗禮以及後來的日子裡她都沒有回家來看過他，兩姐妹最後一次見面，是那一次瑞秋坐在她自家起居室的地板上，臉深深地埋在雙手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