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瑞秋抱著孩子站在黑暗的玄關裡，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敵意，含糊不清而且帶著一點哭腔，一種介於憤怒和痛苦之間的聲音。凱瑟琳打開天花板上的燈。瑞秋的臉紅紅的，眼睛瞇成一條細縫。她緊緊地把小孩子抱在身上，盧卡斯扭著肩膀，雙腳亂踢亂蹬，雙手握拳在她的胸部捶打著，試圖爭取更大的活動空間。
我的姊姊瑞秋，凱瑟琳說，同時感覺到頭皮發麻。
當費利克斯回來時，凱瑟琳說，我不知道我是否還有勇氣去嘗試滑雪。
費利克斯把汽車停在她家的對面，然後關掉引擎。
注意，前面有一個小坡！費利克斯停下來喊。
你是從哪裡鑽出來的？我怎麼沒有看見你！
這時，那個年輕人顯然放棄了繼續滑雪的念頭。他把滑雪板、滑雪杖和掉在地上的棉帽撿起來，夾在手臂下，決定到達終點的最後幾公尺用雙腳走過去。但是，他並沒有走上滑雪道旁邊的鬆散積雪上，他還在被許多滑雪者滑過、已壓得結結實實的平滑滑雪道上走著。在這種路面上行走對他的滑雪鞋來說無疑太困難了，它們踩不牢地面，還是頻繁地向下滑動，但是，不管怎麼說，這次他保持了平衡。
看你那神氣，人們可能會認為這些景致是你專門為我安排的呢，凱瑟琳取笑他說。她邁著沉重的腳步尾隨他走向一個用粗糙的樹幹建成的小木屋，屋前掛著一個醒目的牌子，寫著「出租滑雪用品」。
順便說一句——我把室內嬰兒車推到我的房間裡了。現在她的聲音又變得友善，溫柔而帶著歌唱般的韻律。這樣，你在晚上就會更加安靜，早晨也可以多睡一會兒。
那個年輕人幾乎達到了目的。在滑雪杖上的皮套圈與他伸得長長的手指之間只差一點點距離，但是，這正是決定性的幾公分。
當她最後抬頭的時候，正好看見那個張開雙臂、像走鋼絲一樣的滑雪者像一段被拋出的樹幹，直挺挺地跌倒在前面的雪地上。
現在繫好第二個滑雪板，費利克斯和圖書說。在你能站穩之前，牢牢地抓住我。凱瑟琳夾住他的雙臂，試著把左邊的鞋子塞進滑雪板裡。滑雪板在她的腳下滑動了，向下滑出一小段路程。費利克斯把它撿回來。
從明天開始，我會在床上躺幾天，她在回答凱瑟琳關切的問候時這樣說，我還會喝百里香藥草茶，然後多睡覺。那會對我有所幫助的，這一點，不久你就會看到。
第一滑雪道的起點和終點都有專門為初學滑雪者準備的平緩練習坡地。在凱瑟琳試著把右邊的鞋子擠進滑雪板之內，繫牢皮帶的時候，她看見，在通向終點的滑雪道上有一個人緩緩划過來。他穿著黑色的緊腰褲，紅色的棉質長襪，紅色夾克上裝飾著黑色的三角形嵌飾，黑紅相間的捲帽上掛著一條細長的飾帶，飾帶頂端是一個小小的紅色纓穗，當他低下頭滑雪時，紅色纓穗正好在他的鼻尖上晃來晃去。他雙臂張開，幾乎與雙肩成一條直線，看起來就像一個走鋼絲的演員，滑雪杖則一左一右水平地在空氣中虛刺，就好像不這樣做他無法保持平衡似的。
瑞秋笑了，開始拾級而上。在樓梯平臺上，她停下腳步。
根本不可能，費利克斯笑著說，他辦不到。這種傢伙真是罕見，甚至比卓別林更勝一籌。早知如此，我們該帶一個照相機來。
但是，已經太遲了。她沒來得及減速，朝他筆直衝過來，兩個人笑著，雙雙倒在路邊鬆軟的雪堆中。
那個年輕人看著她，知道別想從她那兒得到什麼幫助。他嘆息著，本著運動的精神和驕傲的情緒，他跌跌撞撞而緩慢地走完最後幾公尺，直到寫著「起點和終點」的牌子邊，抓住兩個門柱中的一個，在那裡站直了身子。這期間，凱瑟琳的目光一直尾隨著他。
費利克斯把他自己的東西從汽車中拿出來。他們穿上醒目的狹長滑雪板，把滑雪杖放在肩上，沿著寫著「第一滑雪道」的牌子前進。
他的手滑過她的肩膀，把她拉近自己。我想看看你的房間。從一個人的房間很能看出一個人的個性。或者，你不願意？
謝謝你帶來的美妙的一天，凱瑟琳說。
從第一天起，瑞秋就像是理所當然的一樣，肩負起照顧小孩子的職責。有一次，當凱瑟琳假裝提出抗議時，她說，讓我來吧，照顧他為我帶來了多少樂趣啊。
沒問題，凱瑟琳嘟嚷著。但是，她清楚，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補習開始那天晚上，在明亮的燈光下，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拉開了。在他家裡，他們在書桌邊相對而坐，中間被書桌的桌面隔開。當初她還擔心，他的愛情會破壞他們的工作，現在，她幾乎是帶著幾分失望地發現，情況並不是這樣。他們全神貫注地研讀，成效顯著，他們之間的感情更像是普通朋友之間的友誼關係。而且，費利克斯並沒有設法使他們的關係更進一層。有時她會問自己，是否他對她已興趣全無。或者，他在等她有所表示，讓她自己來戳破最後這一層薄紙？但願不是。她不是什麼征服者，她還一直在等待著自己的白馬王子。
去摸門把手的時候，她的手開始顫抖。
我們就滑這一小段，費利克斯說，大約四公里遠。第一次，滑這麼遠已經夠了。
如果按照我的意思，這一切不應該這麼快就結束。他的指尖溫柔地在她的額頭上滑過，順著面頰的曲線向下，最後撫摸著她的脖子。為什麼你不邀請我上你家喝一杯咖啡或茶呢？他把手指插入她的頭髮裡。是不是又是那樣，他嘟嘟嚷嚷地說，是不是我又做得太快、太過分了？
你當然應該和費利克斯一起去滑雪，瑞秋說，運動、清新的空氣，加上一個不錯的年輕人，這些ｈｔtｐs://ｍ.hetuｂｏｏｋ•ｃom•ｃｏm正是你迫切需要的，對你的身體有好處。讓我來照顧盧卡斯。你不必擔心，我們兩個人很合得來。
她看起來很像你。她當然是你姊姊，她都已經有孩子了嘛。
費利克斯再也忍不住了，笑聲爆發而出。他本想用咳嗽來加以掩飾，但是沒有用。當他把那個運氣很差的滑雪者掉了一地的東西撿起來的時候，凱瑟琳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平衡，失去了他的幫助，站在不習慣的而且顯然是非常危險的滑雪板上，要保持平衡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把滑雪杖插在旁邊的雪地裡，用手牢牢抓著，盡量避免任何細微的動作。
有點小，凱瑟琳在硬硬的皮鞋裡面活動足趾之後說。
費利克斯帶著他以及他的東西走向租滑雪用品的小木屋。
我必須走了，她說，同時對自己鎮定如常的聲音感到吃驚。別為我沒有邀請你而生氣，因為我凍壞了，而且累得要命。我必須立刻洗個熱水澡，還要處理處理腳趾上的水泡。明天下午補習課我們再見。再會，費利克斯，再次感謝你！
他們興致勃勃地看著他。他左手撐在滑雪杖上，右手繼續慢慢地向前探，顯然是想去撿掉在前面雪地上的什麼小東西。
在她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房子前面的一盞燈突然亮了起來，接著門開了。瑞秋抱著盧卡斯順著平坦的階梯走下來，她用突出的髖部支撐著他。當推開大門時，有一刻，她看了一眼那輛停在對面沒有開燈的汽車，然後她走向垃圾桶，這個桶子已經被推到街邊，明天垃圾車會運走裡面的垃圾。她掀開蓋子，把兩個用報紙包裹著的狹長東西丟進去。
看起來真滑稽，凱瑟琳想，我難以想像這就是正確的滑雪姿勢。
費利克斯向她示範怎樣繫牢保險帶，並仔細地檢查她是否繫對了。
凱瑟琳則加深了困惑與懷疑，滑雪是否是她能夠勝任的和圖書運動方式？
我想，他是想去撿右手的滑雪杖，凱瑟琳說，但願他能成功。
滑雪勝利，那個年輕男子說，接著舉起雙臂表示問候，一個一流的滑雪道……這個動作太劇烈了，以致他又失去了平衡，滑倒了，將滑雪板、滑雪杖和帽子丟了一地，就像一個袋子撲通一聲被擲到地上。
他對盧卡斯有什麼想法？
他轉向她。她的臉躲在陰影裡，燈光在她的腦袋周圍形成一個美麗的光環，她那蓬亂的捲髮髮梢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太棒了！費利克斯雙手按在笑痛的肋骨上呻|吟著說。這絕對是頂尖的好戲，憑這一手，他可以參加任何馬戲團的表演。
她點點頭，於是，他放開了她。
這時，他發現了凱瑟琳和費利克斯，他們眼睛裡含著笑出來的淚水，嘴唇抿得緊緊的，正盯著他看。
看來別無選擇了，凱瑟琳說。
那個年輕男子幾經周折，終於又站直了身體。他站在滑雪道上，搖搖晃晃，雙腿叉開。他左手握著滑雪杖，動作緩慢，就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把腦袋和上身向前傾斜，直到拉長繃緊的手臂，與僵硬挺直的雙腿形成一個合適的角度。紅色的纓穗在他的鼻尖晃來晃去，就像是一個鐘擺。
注意！費利克斯呼吸急促地說，注意，馬上就要出事了！
費利克斯幫助她站起來。沒有什麼問題吧？他問，一雙手仍然緊緊地抓著她的雙臂。
但是，我看見你了，凱瑟琳神經質地笑著說。我們坐在黑暗處，燈光照不到的。說完，她笑著輕輕地撫摸盧卡斯的鼻尖，逗弄著他。
話聲剛落，滑雪板朝著那個不幸的滑雪者身後滑動。他又跌倒了，右手放棄了去抓滑雪杖的努力，而是反射性地伸長了雙臂，像一張弓一樣跌摔在地面上，雙手和足尖著地，一隻鞋子和滑雪板分離了，而另一隻還套在滑雪板上。
試試這個，那個頭戴黑色毛線帽、身穿深紅色滑雪衫的男人在審視了凱瑟琳的腳之後這樣說。說完，從架子上取下一雙高及腳踝、前端向前突出的加長黑色鞋子和_圖_書遞給她。
我不明白……
然後呢？她不懷好意地問。
不是，凱瑟琳輕輕地說，我已經在期待你這麼做了。別停止，這感覺真是美妙。
出租滑雪用品的小店裡提供的選擇實在很有限。
什麼也沒說，他以為他是你的孩子。
這真是美妙的一天，一切就跟景點概況介紹上的一樣，深藍色的天空中點綴著一團團雪白的雲，中午的陽光也來湊熱鬧，為魅力十足的雪景勾畫出最美麗的畫面，同時，它也溫暖了坐平底雪橇的滑雪者、徒步旅行者、賞雪者以及滑雪者的身體，為整個畫面憑添了一股洋洋喜氣。
費利克斯忍不住笑了。這個傢伙究竟在做什麼？
這一切的安排都很溫馨，剛好解決了問題。學校放假期間，盧卡斯一整天都會待在家裡，這是從一開始就達成協議的。蕾布琳太太並不像看起來那麼能吃苦耐勞，她也需要安靜的時光。而且，這一次更加需要，因為格蕾塔的感冒剛剛痊癒，她的母親就開始咳嗽，而且咳得痛苦不堪、無休無止。嚴重的支氣管炎，醫生說，並為她開了藥。在放假的前一天，她甚至開始發起燒來。
但是事實上，滑雪比她想像的要容易得多。她很快就掌握了正確的姿勢，學會了在滑行過程中調整重心、保持平衡的訣竅，學會了怎樣使用滑雪杖。沒花多少時間，她就學到了所有的技巧。她享受著陽光照在臉龐上暖洋洋的感覺，以及在寂靜的世界裡無聲地滑行的樂趣。
怎麼樣，我沒有誇大其辭吧？費利克斯用雙臂畫了一個大大的弧線。森林和小丘、新積的雪、剛開闢的滑雪道，是不是美不勝收呢？
他們兩個是誰？當他們又消失在房門內時，費利克斯問。
這是唯一較為適合您的鞋子。那個男人搓搓雙手，然後交叉著雙臂，把兩手夾在腋窩下。你想要還是不想要？
瑞秋顫抖起來，就好像凱瑟琳想要打盧卡斯一樣。她保護性地把他抱緊，後退幾步，腳已經踏上第一級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