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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沒有跟姐姐談這件事，也沒有和母親談。她想先自己想清楚事情應該怎麼安排。蕾布琳太太暫時還幫不上忙，還有好幾個星期的時間。這是她經常擔心遲早會出現的一場災難。她的計畫中總是有一些不穩定的因素，但是，照料盧卡斯這件事一天都不能缺人。而且，在以後的幾年裡，這種情況可能一再出現，對此應該做好心理準備。但是，她應該做些什麼？艾莎說得對，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問問瑞秋，看她還能在家裡待多久。不過，在她內心深處總有什麼東西抗拒著她去這麼做。在瑞秋剛來的頭幾天，她享受著自由活動的樂趣，那時，她覺得姐姐真是善解人意。但是後來，有些什麼不對勁的東西滲入到她們之間。這很難清晰地描繪出來。瑞秋似乎想把凱瑟琳和嬰兒之間的關係一刀兩斷，而讓她自己取而代之。她不僅把盧卡斯睡覺的室內嬰兒車搬進了自己的房間，還把他的衣服、尿布、爽身粉、潤膚乳以及髮梳通通收走了，而收拾這些東西的時候，也不曾跟凱瑟琳打聲招呼。

聽到什麼聲音在響的時候，她已經處在半睡半醒之間，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聽起來好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掉在地板上，然後順著樓梯滾了下去，一級級地向下滾，摔碎在瓷磚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還有，今天下午，當她把盧卡斯從嬰兒車裡抱出來，和他親熱的時候，她偶然發現，在瑞秋的眼神中有些讓她感到恐懼的東西。

她先從網袋裡取出購物袋，然後是鐵絲筐裡的。那裡還有一個亞麻布袋子，上面印著「珍惜環境」的字樣，裡面有什麼東西鏗鏘作響著；她沒有把它拿出來。

格蕾塔來過電話，當凱瑟琳補習完功課回家時，艾莎說。

這天晚上，凱瑟琳久久無法入眠。

瑞秋點點頭，接著還克制住兩次嘔吐的衝動。她的臉仍然像幽靈一樣慘白，沾著冷汗和眼淚。凱瑟琳細心地用紙巾為她擦乾。

她們進入廚房。瑞秋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她臉色蒼白，正喘息著。

過了一會兒，當凱瑟琳又回到嬰兒和*圖*書車旁邊，去找盧卡斯的一件玩具時，那個亞麻布袋子已經不在鐵絲箧中了。

但是，她的腦海中總是會浮現出一幅揮之不去的畫面：瑞秋站在玄關裡，緊緊地摟著盧卡斯，就好像害怕被人奪走似的。在她的眼神中以及聲音中充滿了燃燒著的怒火以及猜疑的意味，而且，當她伸手去觸摸盧卡斯時，她是怎樣抱著他倉卒地後退啊。

房間裡一片寂靜，顯得冷冷清清。突然之間，她開始想念起盧卡斯來，想念他的呼吸聲以及輕輕的喘息聲。有時候，當他感冒時，甚至還會打鼾，聽起來有點滑稽。在最近這段時間裡，他較少哭了，通常是一覺睡到天亮。很顯然，她已經習慣了他睡在她的旁邊，聽他發出的聲響，聞著嬰兒、潤膚乳、爽身粉、洗淨的衣服以及牛奶的氣味。讓他睡在瑞秋的房間裡並不對，她想。

你聯絡不上她了，她在醫院裡面。她母親今天早晨被送進醫院，她得了嚴重的肺炎。醫生說，要兩到三個星期才能治癒。

好的，我馬上打電話給她。

瑞秋！發生了什麼事？你受傷了嗎？

哎喲，別來這一套了，瑞秋嘲諷地說，母親的感情，多麼虛偽啊！真是可笑。你從哪裡突然冒出這麼偉大的情感？你不是經常向我哭訴，說盧卡斯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團糟，說生他是一個錯誤，還說他會使你以後的愛人退卻。你說過的，不是嗎？

凱瑟琳拿來包紮用品。她把這些東西放在瑞秋面前，先用一塊乾淨的布墊在她的腿下，然後把腳抬高。傷口血流得很厲害，兩片玻璃碎片還鑲嵌在腳上，當凱瑟琳試著把較大的一片拔|出|來時，她覺得有點反胃。

你究竟在這裡做什麼？瑞秋怒氣沖沖地問。接著，她轉過身來面對著她，你為什麼在暗中窺探我？

你滿嘴都是濃烈的酒味，凱瑟琳說。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報紙裡面裹著的、你在晚上偷偷扔進垃圾桶裡的是空酒瓶。而且，在帶盧卡斯去散步的時候，你還買了酒。今天下午裝在亞麻布袋子裡的也是酒。

這顯然不是在做夢。凱瑟琳一躍和*圖*書而起，飛快地穿上拖鞋，衝出門，在黑暗中下了幾級樓梯。瑞秋的房門開了一條縫，借著從門縫裡透出來的微弱燈光，她看見了姐姐。她躺在樓梯平臺上，穿著睡衣，赤著腳，長長的捲髮掩住了臉龐。一個用報紙包裹起來的東西躺在她下方的幾級樓梯上。

很痛嗎？我該找人來幫助你嗎？

沒有什麼，媽媽，你可以安心地繼續睡你的覺。凱瑟琳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說，也許是那種在她們還小的時候，對所有成年人所形成了一種同盟意識還在起作用。

瑞秋坐了起來。她緩慢地把腦袋從一邊轉向另一邊，兩個手掌按在太陽穴上，輕輕地呻|吟著。接著，她抓住樓梯護欄，站了起來。

我還可以做些什麼事？艾莎曾經問過。

接著，瑞秋突然摟住了她妹妹的腰，把臉埋入到她睡衣的縐褶中，輕輕地說：幫幫我，凱瑟琳。請幫幫我，我已經快要崩潰了。

小手手這麼冷，她一邊把他冰涼的拳頭按到自己溫暖的臉上一邊說。

當她抬頭看時，閃電般地把桶子抓了過來。時間剛剛好，瑞秋嘔吐了。她抽噎著，渾身顫抖，在椅子上搖過來晃過去。她抓住凱瑟琳，睡衣上肩和腰的部位都被汗水浸透了，形成三角形的汗漬。

瑞秋一言不發。

她翻了一個身。當她把臉頰下面的枕頭裹成一團，成為一個小山丘的時候，她的指尖觸摸到一個柔軟的東西。這是她曾經最喜歡絨毛大象。她把它從枕頭底下拉出來，抱在身上。至少，你還和我在一起，她喃喃地說，然後閉上眼睛。

但是，已經遲了，瑞秋輕輕地叫了一聲，抬起她的右腳，失去了平衡，摔倒了。

別管它！瑞秋說，我自己來收拾。

等一等，凱瑟琳小聲說，我幫你拿鞋子。她幫她套上他父親一雙穿舊的便鞋。房門前躺著一個酒瓶螺旋蓋，不遠處的一片玻璃上還殘留著一截酒瓶的標籤紙。

也許是我太敏感了，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凱瑟琳一邊把被子緊緊裹在身上一邊想著，她喜歡這個孩子，這很正常嘛。格蕾塔、格蕾和_圖_書塔的母親、艾莎，還有我父母都很喜歡他啊。每個人都想撫摸他，把他抱在懷裡，和他一起玩耍。就是這麼回事。小孩子總是特別惹人憐愛，這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生理反應。因為他們是那樣弱小，那樣無助，那樣可愛。為什麼單單就瑞秋不能對他關愛備至呢？

你就不能偶爾煮點什麼嗎？瑞秋說。不管什麼都行，只要是我們不熟悉的，比方土耳其菜之類。

艾莎和她母親商量了很久，於是，從那之後，家裡就有了裹著米飯的酥餅、夾有菠菜和羊奶酪的千層餅、塗著蜂蜜的餅乾、拌著芝麻的碎核桃仁、浸著黃瓜和大蒜的酸牛奶以及眼前這種讓人垂涎欲滴的醃漬蔬菜。

小心點，靠在我身上。只要幾步路就到廚房了，到那裡我再為你綁上繃帶。

今天，在補習完英語和生物之後，在折磨人的、冷冰冰的課堂氣氛結束之後，當他幫她穿上夾克的時候，他把她拉近，親吻她的頭髮、她的額頭、她緊閉的眼睛，然後在她的嘴唇上流連忘返！那時，是正確的時機嗎？她不清楚。她只知道她已經錯失了最佳時刻，而且必須有所補救。明天，她想，明天，我要設法處理這一切事情。不過，今天我必須好好睡一覺了。

瑞秋盯著他們，身體略略向前傾，渾身肌肉因緊張而繃緊，就像處於一種戒備的狀態。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在她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陌生的亮光。她的雙手則神經質地抓住夾克上的一顆鈕扣，在上面扭來扭去。

當凱瑟琳把她的雙臂搭在自己肩上，支撐著她的時候，聞到了濃烈的酒味。

土耳其菜會把我給毀掉，她呻|吟著說。你吃了這麼多高熱量的東西，為什麼就沒有發胖呢？

現在回想起來，她覺得，瑞秋想盡辦法讓她和孩子疏遠。而她自己為他換尿布，為他洗澡，餵他吃飯，和他玩耍，帶他散步，有一點點動靜就衝到他的身邊，而且還在她懷裡搖著他，直到他安靜下ｍ•heｔuｂｏｏｋ.ｃｏｍ•ｃｏm來或者沉沉入睡。

她開始慢慢地、一級樓梯一級樓梯地向下挪。當她俯身去拾報紙的時候，好像就要失去平衡、摔下樓梯一樣，但是她保持了平衡，重新夾緊樓梯護欄。

她赤著腳走向樓梯的底部。

小心，凱瑟琳說，那下面一定還有一些玻璃碎片。

凱瑟琳把脖子上的頭髮向後順了順，然後打了個哈欠。房間裡的溫度稍稍偏高了一點。她忘記關掉暖氣了，現在她才懶得爬起來去關呢。她閉上眼睛。今天，反正是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了。但是明天，她必須有所行動：和她的母親談談，到青年福利局去了解有關日間託兒所的情況，或者跟戴瓦德夫人通個電話。當然，第一件事就是應該和戴瓦德夫人談談。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們的母親的聲音從臥室裡傳出來。平時，她都是睡得跟石頭一樣沉。

和盧卡斯去散步以及購物了。她每天都這麼做，艾莎說。

凱瑟琳跑過去，跪在她的旁邊，撫摩著她的肩膀和後背，再把她的頭髮從臉上撥開，梳向腦後。

好點了嗎？

該死！凱瑟琳啪地一聲把書包丟在廚房的桌子上。這一切就像事先約好的一樣！後天就要開學了，我究竟該怎麼處理盧卡斯的事呢？

你說對了，艾莎，這正是問題所在。再說，她也一定不可能在這裡再待兩到三個星期。她根本不會有這麼長的假期。她現在究竟上哪裡去了？

看起來，似乎她姐姐現在才意識到她的存在。

凱瑟琳打開冰箱，掀開一只玻璃瓶的蓋子。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你不是已經看見了？就算有什麼事，那也跟你沒有關係。

為了以防萬一，我去為我們準備一個桶子，她呻|吟著說。看來，我們兩人都需要它。

有什麼問題呢？艾莎問。你的姐姐不是還在這裡嗎？她對這個小孩可是發了瘋一般地著迷呢。

她小心翼翼地去摸電燈開關，點亮天花板上的電燈。她看見瓷磚上布滿了細小的玻璃碎片，而瑞秋躺在中間，右腳正滴著鮮血。

瑞秋回來了，凱瑟琳幫助她把嬰兒車抬上臺階。嬰兒車非常沉重，車把手邊的網hｔｔps://ｍ•hｅtubｏｏｋ.cｏm•cｏｍ袋裡以及車輪之間的鐵絲筐都裝著滿滿的購物袋。凱瑟琳把羽絨枕頭和被子拉開，把盧卡斯抱在懷裡。她把他的棉帽脫下來，親吻他那冰涼的、胖嘟嘟的面頰，還在他脖子上以及下巴底下搔癢，直到他笑得全身顫抖才作罷。

凱瑟琳把小孩子的手套脫掉。

她成功地把兩片碎玻璃都撥了出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傷口周圍的血擦乾淨，在上面墊上消過毒的紗布，再用醫用膠布纏牢。

為什麼不關我的事！凱瑟琳氣呼呼地說。盧卡斯在你那兒。畢竟，我對他負有重大的責任。

她記憶猶新，當費利克斯從火車車廂裡骯髒的地板上撿起這隻小象，並透過它認出她的時候，他笑成什麼樣子。費利克斯，這又是一個沒有解決的問題。她失去了向他介紹盧卡斯的正確時機。但是，什麼時機是正確的呢？在「T」咖啡館嗎？在第一次補習課過程中嗎？在赫倫塔爾滑雪的時候嗎？在汽車裡，當房子外面的燈光點亮之前嗎？她沒有跟他說謊，沒有說過他是瑞秋的孩子。但是，她也沒有澄清事實真相，因為她害怕，害怕剛剛開始的愛情會胎死腹中。

烏鴉嘴，別那麼說，艾莎笑著說，我母親和我的幾個姊妹都胖得夠讓人瞧的。

瑞秋夾克上的鈕扣啪的一聲掉在玄關的地板上，一直滾到廚房的門前才停下來。艾莎走過來，想把買來的東西從嬰兒車上取走，拿去分類放好。

漸漸地，她止住了嘔吐。凱瑟琳端來一杯水，拿來一張紙巾。瑞秋漱了口，並忍住了幾次接踵而至的想吐的衝動。

醃漬茄子，她嘆口氣，用手指從香噴噴的橄欖油中夾出一塊。如果你總是做出這麼美味可口的東西，我的體重怎麼減得下來！

我的腳，瑞秋呻|吟著，我站不起來了！

自從瑞秋回來後，艾莎有了更多的時間。因為，瑞秋不僅僅照料盧卡斯以及購物，還幫忙洗衣服、收拾房間和打掃環境。

我沒有在暗中窺探你，凱瑟琳委屈地說，你在深更半夜弄出很大的聲響，我起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凱瑟琳又夾了一片塞進嘴裡，然後仔仔細細地把手指舔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