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哦，那麼久？」
「我覺得他未免太誇張了，他甚至還要蓋房子，而且是在偏僻的阿倫斯堡。從前托馬斯老說，他才不想住在漢堡市以外的鬼地方呢。」
「對。不過他和大家刻板印象中的哥哥截然不同。」
「沒那麼嚴重，」莉娜要他放心，「真的沒那麼嚴重！誰講話能字字斟酌呢。」
「您準備好了嗎？」他問。
又一次點頭。「是啊，到現在他們還是很困惑。一個才三歲、一個五歲，當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爸爸再也不會回來了。但是原因他們就完全不懂了。」
莉娜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但是在尼可拉斯身邊，她感到極有安全感又非常輕鬆，她已經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她忍不住就把自己的事都告訴他，例如她和丹尼爾是怎麼相識的，無法懷孕如何折磨著她等等。她告訴他，起初他們的關係如何艱難；還告訴他丹尼爾如何酒精成癮，如何和妻子蕾貝卡離婚，還有喬西和她爸爸如何形同陌路。她也談到丹尼爾打算搬到鄉下住的計畫，談到她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們如何激烈爭吵，之後她往往在夜裡哭著驚醒，因為在絕望中她好盼望自己能讓時光倒轉，讓這件事有不同的發展。就算她救不了他，她也希望自己至少能和他好好分離，平和地、滿滿是愛地分離。
不久，當兩人在「蝴蝶園」漫步，穿過墓園準備前往托馬斯．克羅恩的墓地時，莉娜央求他：「談談你哥哥的事吧。」這天天氣極佳，是個溫暖的夏日，許多民眾在這片種植許多植物的地區漫步，或是坐在長椅上面對著陽光，自行車騎士與玩直排輪的人從他們身旁飛馳而過。這裡雖然禁止玩輪鞋，但並非人人都遵守規定，大家根本把歐爾斯道夫墓園當成了遊樂場，而非供人沉思悼念的場所。這片面積hｔｔｐs://m•hｅtuboｏk.cｏm•ｃoｍ廣大的區域有兩路公車行駛，將訪客從這裡帶到另一處地點，因為這座墓園長近四公里、寬逾兩公里，面積比紐約中央公園還大。這裡有超過一百五十萬名死者安息，幾乎和漢堡市居民人數不相上下，其中包括托馬斯．克羅恩與丹尼爾．安德森。
莉娜點點頭。她是獨生女，但在少女時期，她偶爾也會希望能有個哥哥。
「我想，許多人都這樣吧。」
「我理解，我也不想搬出羅特鮑姆區。」
餵艾瑪喝過奶後，莉娜小心地讓她趴在自己肩上，拍著她的背讓她打嗝。
「開心到都快擁抱這個世界了。」
「他說得確實沒錯。」
「這個地點是卡洛琳挑選的，」尼可拉斯說：「因為蝴蝶是重生的象徵。生命不會結束，只是轉化為另一種型態。」
「是呀，」莉娜聳聳肩，說：「我一直沒懷孕。」
「我不知道。」他說：「對我沒有多少撫慰效果。」他又咬了咬下脣，說：「我哥哥的墳墓在那裡。」他指著右邊一座墓碑說。
「沒有，」他搖搖頭說：「大概沒辦法吧。」他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得收懾心神，之後才又開口：「總之，從這趟帆船之旅開始，他們就成了一對，托馬斯這輩子也第一次嘗到真正快樂的滋味。半年後他們結婚，一年後雷納德出生，再一年阿爾瑪也來到世上。」
莉娜身子一震，但輕微得令人難以察覺，因為尼可拉斯幾乎是在吶喊，彷彿突然升起一股怒火；但他隨即以較和緩的語調繼續說。
「可是一直以來，托馬斯都不太快樂，」尼可拉斯繼續說：「總是靜不下來，老是……」他在搜尋恰當的字眼，「老是在追尋某種他自己大概也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
「沒問題。」說著，他就把嬰兒車帶上和-圖-書。
「總而言之，他在卡洛琳身邊，還有在孩子出生後就完全改變，變得平靜、穩定多了。比如他生平第一次一份工作做了半年以上，甚至做得有聲有色；做的是保險業務。托馬斯耶，做保險業務耶！」他搖搖頭，感傷地笑了笑。「他說，現在他有責任要扛，從現在起，他要顧慮的不只是他自己和他的人生，更重要的是他的太太和孩子。」
「可是托馬斯贏了。」莉娜猜。
「對。」莉娜又在艾瑪的額頭上親了一下。「艾瑪是我們一心盼望的孩子，我們期待她好久了，超過四年才成功。」
「是嗎？」
「一定會的。」他說。
「我很訝異，」尼可拉斯坦承，「我原本以為托馬斯會選『傑克』跟『莉西』這種狂野大膽的名字，不過卡洛琳大概發揮了影響力。」他望著正在吸吮尿布的艾瑪說：「『艾瑪』這個名字也很美。」
「我也這麼想。」
「你們有沒有找醫師……」
「兩個名字都很好聽。」莉娜讚美。
「總之，托馬斯非常沒定性、不愛受拘束，直到他遇見了卡洛琳。」
「我猜，艾瑪是你第一個孩子？」
尼可拉斯繫上安全帶，發動引擎，接著突然提議：「我們用『你』互稱吧？」
「正是這樣。我們在租來的船上對她一見鍾情。」
她說著說著，把所有事都傾吐出來，甚至連她害怕自己無法真心疼愛艾瑪、怕自己無法當個稱職的媽媽等等，都毫不隱瞞。
「我好喜歡這種感覺，新生兒是我工作最美好的回報了。這麼小的嬰兒，每一次都是獨一無二的。」
莉娜相當享受與艾瑪沐浴在陽光下，在長椅上抱著她、撫摸著她的寧靜時光，就像其他母親每天所做的那樣。好吧，也許是在其他場所、在不同情況下，但莉娜倒覺得此時此地這種感受也是相當「尋常」的和圖書。
「這是什麼意思？」
「你終於懷孕了，你們一定非常開心。」
「可能吧。」他說：「雖然這樣，一直以來我卻很崇拜他，就像天底下的弟弟崇拜著哥哥那樣。」
「這裡好漂亮。」莉娜讚嘆。
車子在兩人沉默不語中朝墓園方向前進。兩人都陷入自己的思緒中，後座的艾瑪也在引擎的催眠聲中迅速入睡了。
「好了。」莉娜說：「我去帶艾瑪，麻煩您在玄關稍等一下。」
「那是你們本來的計畫嗎？帶著孩子搬到鄉下去？」尼可拉斯問：「許多人一有孩子就會這麼想。」
「可以了。」莉娜走向擺在公寓樓梯間底下的嬰兒車，問：「這個也帶上車，方便嗎？」
「對。」尼可拉斯說：「我們同時認識她。七年前，當時我們和一群朋友去艾瑟爾湖玩帆船。」他哈哈笑了起來。「哎呀呀呀，我們立刻被她迷住了！」
過了一會兒，尼可拉斯說：
「你想一個人過去嗎？」莉娜說：「我在那張長椅上餵艾瑪喝奶，好嗎？」
「他太太？」
「是啊。」他點點頭，調皮地笑著說：「就是頭髮太少了。」
莉娜轉向艾瑪，溫柔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莉娜不希望尼可拉斯在和他哥哥「交談」時，有被她觀望的感覺。
尼可拉斯朝他哥哥的墓地走去，莉娜則在墓園入口處找了張長椅，從嬰兒車底下的網袋裡取出她的媽媽背包。從她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尼可拉斯雙手在身前交握，站在一個大墓碑前。墓碑底部擺放著鮮花，顯示不久前才有人來過，也許是遺孀卡洛琳。
尼可拉斯專注地聽著，他讓她盡情宣洩，一次也沒有打斷她的話。
「哈囉。」莉娜露出和尼可拉斯同樣尷尬的笑容。他看起來帥極了，身高一米九，穿著淺色牛仔褲搭配藍白雙色格紋圖案襯衫、米色帆船鞋，太陽眼鏡hｅtuｂooｋ.ｃｏｍ.ｃom瀟灑地垂掛在領口間，一頭金髮略溼，可能剛洗過澡。她聞到他身上刮鬍水的味道。
「我總是我們兩人之中比較理智的那一個。」他解釋：「托馬斯性情急躁、魯莽又叛逆，總是想怎樣就怎樣。我成績幾乎都得A，他卻老是蹺課，還抽菸、喝酒。我跟他剛好相反，這輩子連根菸都沒碰過。」說到這裡，尼可拉斯聳聳肩，斜瞅了莉娜一眼，些微尷尬地說：「很無趣吧？」
他的福斯Passat旅行車就停在公寓大門口的馬路邊。尼可拉斯將車鑰匙朝車子所在的方向瞄準時，車門發出「咔啦咔啦」聲，接著他幫莉娜打開後側車門。莉娜將艾瑪的安全座椅在後座固定妥當，不需她特別說明，尼可拉斯就自動把嬰兒車的車架收疊好，抬起來放進後車廂。兩人上了車，彼此對看一眼。
莉娜忍不住哈哈大笑，原先的尷尬一掃而空，說：「希望很快就會改變。」
莉娜終於又開口：「您哥哥的孩子？」
「這種想法滿能撫慰人心的。」
「好。」
莉娜朝安全座椅上的艾瑪瞥了一眼。至少，至少自己的女兒還沒發現，事情不是該有的樣子。
「有，當然有。」她打斷他的話，說：「我自己是助產士，你知道嗎？這種事我很清楚，我們兩人當然都做過檢查，卻找不出任何醫學上的原因。」她朝他笑了笑，說：「嗯，結果後來還是成功了。」
莉娜打開門，見到尼可拉斯．克羅恩尷尬地對自己微笑，說：「哈囉！」這時莉娜才意識到，這是多年來自己初次和其他男性會面。
「很好，」說著，他舉起一隻手撫摸艾瑪的臉頰，「她的皮膚真暖，而且好柔軟。」
「我們到了。」就在這一刻，尼可拉斯指著前方說。
「這根本談不上輸贏！打從一開始我就完全沒機會。卡洛琳和托馬斯彼此一見鍾情，就像…hetuｂooｋ•ｃｏｍ.ｃom…」他打住，咬了咬下脣，說：「白痴一樣……抱歉！」
「沒問題。」
「要出發了嗎？」尼可拉斯問。
莉娜感激地點點頭。「既然我們都要一起探訪摯愛的墳墓了，用『你』互稱應該滿合適的。」
「就是她嗎？」尼可拉斯．克羅恩朝艾瑪彎下腰，說：「她跟您長得很像。」艾瑪也好奇地注視著他。
莉娜發出一聲讚嘆。「蝴蝶園」果然名不虛傳。在陽光照耀下，這裡的空地上有數百隻蝴蝶在花壇間、墓碑間翩翩起舞，宛如一座小型的英式園林。一道修剪過的樹籬將這處悉心整理的墓園分成內圈和外圈，中間散置一些長椅供人休憩。
「他們一定很傷心。」
「沒問題！沒有，我沒有，不過我有一個姪女、一個姪兒，我非常喜歡他們。」接下來是一陣靜默。
他點頭。
「嗯，有人喝飽飽心情好哦。」
「我也沒抽過菸。」莉娜答。
莉娜走進客廳，艾瑪醒著。她把女兒從搖籃車抱到尿布檯上，幫她換尿片、穿衣服。艾瑪心情很好，她咯咯笑著，連莉娜幫她扣上Maxi Cosi嬰兒安全座椅的安全帶時也沒有表示抗議。
「好了，可以了。」莉娜高聲說。她一手拎著安全座椅，一手提著手提包和媽媽背包走回玄關。
「謝謝。」
「不完全是。」話才說完莉娜就後悔了，因為接下來得輪到她談自己的事，談那些她恨不得能淡忘掉的事。幸好沒時間了。
「當然沒錯！」
「托馬斯他……」尼可拉斯立即住口，改用過去式說：「他大我三歲，四十二歲。」
「兩人同時？」她感到心中刺痛了一下，心想，難道這是他講述的事情造成的？
「您有孩子嗎？」莉娜趕緊補上一句，「對不起，這本來不關我的事，只不過……」
莉娜沒察覺尼可拉斯已經回來了，他在莉娜身邊坐下。
「所以他是你哥哥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