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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相信這些？」湯姆終於開口。

「這裡總應該還剩點什麼。」班傑明在空空的櫥子裡翻找。

「哈！」男人說。

湯姆彎過身來，快和仁恩臉貼著臉了。他的眼神閃爍，似乎不確定該不該相信仁恩。他看仁恩沒有迴避，於是指著角落的一個手提箱說：「去吧，打開它。」

「他可以為我們打開門，一道可以讓我們通往光明前途的門。」湯姆伸出手準備給自己再倒一杯時，班傑明抽走那瓶威士忌。

他看了碼頭邊一眼，一團團褐色的海藻隨著潮浪進退，像是暴風雨中的島嶼。蚌類、螺殼，還有一堆堆尖銳的白藤壺爬滿了腐沉的木塊。海鳥有的停憩在矗立水中的樁木上，有的從人的頭頂上俯衝入水，尖聲鳴叫，毫無恐懼。

那是個用皮帶纏繞著的木箱子。仁恩拂掉箱上的灰塵，解開皮帶，箱蓋瞬時撐開來，裡面裝著小小的玻璃瓶，約有兩打，每瓶上面都塞著軟木塞，貼著同樣的手寫標簽：「美夢藥鹽，喝了就會做好夢。浮士德醫生特調」。

「就只剩這些啦？」突然間，班傑明站在門口問道。

「我去解開馬具，免得被人偷走。」說完他轉身往剛剛來的樓上走。

兩個男人看起來有點尷尬，湯姆指著班傑明說：「我就跟你說，小惡魔。」

那男人嘴裡嘀咕了些什麼，然後站開讓他們進門。

班傑明拿起一瓶，打開，聞了聞，「我們可能放太多鴉片了。」

「有好玩的嗎？」班傑明問。「近來沒有。」湯姆說，不放心地看了仁恩一眼。

「過去一個月，是的。」湯姆把書放在桌上，另一隻手也放進了鬍子下，兩手一起抓癢，手指消失在雜亂的紅色毛髮叢中，「我們搬來搬去，視工作而定。」

屋裡只剩湯姆和仁恩兩人。湯姆馬上伸手把仁恩口袋www.hetubook.com.com裡的東西全部掏出來，裡面沒多少東西。縫著仁恩名字三個字母的布塊被丟在桌上，接著是易奇送的石頭，《聖徒的一生》也被他從袖子裡抽出。他把書拿到燭火下翻讀。火光下，仁恩看出那男人的外表比實際年齡要老很多，他的嘴唇皺裂，鬍鬚長到打結，眼睛跟他們剛經過的海洋一樣深綠。湯姆檢查過書脊，手指劃過書皮，打開內頁開始讀了起來，他一邊讀一邊皺眉頭。仁恩希望班傑明能趕快回來。

「我兒子。」班傑明說。

湯姆瞥了一眼，搖搖頭，「看在老天爺的份上，班傑明。」他說。

仁恩環視著屋裡粉刷過的石牆、空酒瓶和塌垮的床，「你們真的住在這裡嗎？」

「我還不如去搶銀行。」湯姆說。

「這個小孩跟了我二十四個小時。因為他，我不但得了一頓好吃的，抽了好煙，好睡了一下，還有一匹馬和一輛馬車。」

「那還用說。」他用手肘輕推仁恩，「他害上任市長的妻子染上鴉片癮。」

「你看他多聰明，」班傑明拿起酒給自己倒了一杯。「我想我們可以多個幫手。」

「肚子餓。」湯姆說。

「你到底要不要讓我們進去，湯姆？」

「那我們還需要一把鏟子。」

「不。」仁恩說；雖然他是信的。

「釣魚為什麼需要鏟子？」仁恩問。

傍晚時他們抵達了葛蘭斯頓鎮，又餓又渴，馬兒則全身是汗。這是個海港鎮，鎮上所有的馬路都通向海灣，商店和住家緊挨海岸而建，防坡堤通向大海的開口，遙遠的海岸尖端有座燈塔。沒多久，馬車駛入了雜亂的碼頭。漁夫們正卸下一網網的魚貨和裝滿鮮活生猛海鮮的條板箱，螃蟹、龍蝦的鉗子緊攫著條板。捕鯨船把載運的一桶一桶鯨油吊掛到碼hｔtｐs://m.hetuboｏk•com•ｃoｍ頭上，搬運的壯漢身上刺青，肌肉隆起。貨船上卸下的則是一桶桶香料、一匹匹衣料和一箱箱的瓷器碗盤。

「那他就是我們的小惡魔。」班傑明說。

湯姆抹抹臉：「行。」

仁恩趴在桌邊上，煙草的味道讓他昏昏欲睡。自從離開農夫家後他還沒吃東西，本來希望到了這裡能吃到晚餐，現在卻發現什麼也沒有；如果班傑明沒抓到魚的話，他明天可能也沒東西吃。他一邊想，肚子一邊不自主地咕嚕叫；兩個男人停止說話。

他從鬍鬚下抓到了些什麼，用指尖揉成一團後往地上丟，「大多時候是賣東西。」

又過了兩條街後，馬車停在一間廢棄的建築物前面。屋子的窗戶全用木板釘死，磚牆烏黑，好像曾經遭過火災。班傑明把馬韁交給仁恩，推開破損的柵欄走進一個小庭院。綁好馬後，他帶仁恩走到後面，眼前出現了一道鏽蝕的大門，已經快要從鉸鏈上面脫落了。班傑明敲敲門，等了一會兒見無人回應，又敲了一次。裡面終於傳來一串拖曳的腳步聲。

「他怎麼幫？」湯姆說：「我們得繼續前進，不能拖個小孩一起。」

湯姆重重跌回椅子上，不再說話。班傑明等了幾秒後，把威士忌放回桌上，那個當過教員的湯姆馬上抓過去，給自己添上一杯。

班傑明搖搖頭，「總有一天你會連自己的靈魂都賣掉。」

「我沒有空手而歸，」班傑明說：「我帶了個男孩回來。」

「誰？」門縫中透出一個低沉的聲音。

小販沿街叫賣，顧客在貨物裡穿梭，到處是買賣的吆喝與討價還價聲。有個漁夫舉起一隻還在扭動的章魚，拔掉一條觸角後，放在地上的秤稱重。有個船員把一隻猴子拉起來放到頭上。一群身穿緞子禮服和滾花邊長披和*圖*書巾、打扮得好像正要去赴宴的婦人，正打開地上的一箱玻璃杯，蹲在那兒品鑑它們。有個士兵高高舉起他的傘遮陽，綠色的傘紙改變了陽光的顏色。大船高聳的桅杆直入蔚藍無雲的天空。一群髒兮兮的小孩在桅杆上爬來爬去，大喊大叫，他們在繩索上走平衡、盪鞦韆，放開繩索跳入港灣的海水裡。到處瀰漫刺鼻的魚腥味。

「由不得你來決定。」湯姆的手伸到鬍鬚底下，開始抓下面的皮膚。

「你的氣色看起來不錯嘛，」班傑明說。

「什麼工作？」

「我們把它調淡一點，」班傑明把瓶子上下顛倒，拿到燭光下，「重新給它取個名字，貼上新的標簽。」

湯姆把書翻了過來，手掌在書上摸索，「也許值點什麼。」

湯姆又倒了一杯，「那我會順便賣了你的。」他說。

「你不懂小孩。」湯姆說：「他們只會帶來麻煩，都是小惡魔。」

他們走下一小段階梯，來到一個地窖般的地下室。室內的地板是硬土填實的，石牆塗著白漆，牆角是一張塌陷的床，還有，張桌子，附兩張椅子。桌上擺了一根蠟燭，幾根煙灰已被清掉的煙斗躺在盤子上，床邊是一排空酒瓶。

班傑明拿起煙斗，用手指在裡頭挖了挖，然後用沾著黑煤灰的手指在桌上寫下英文字母A，B，C。他轉向仁恩說：「這個人以前當過教員。」

「這些是我能搶救到的，」湯姆說：「其他的全被新罕布夏州政府沒收成為公產了。」

湯姆想再倒杯酒，卻發現瓶子已經空了。他沉下臉，「出門時還敢誇口。哼！我就知道你會空手而歸。」

「我們還有錢嗎？」

「這不是個普通小孩。」班傑明拉高仁恩的衣袖，露出他的傷疤。「這是座金礦哪。」

很明顯的，這兩個男人彼此間非常熟，他們對答自如，互罵粗話和*圖*書也不至於反目。湯姆總是怒氣沖沖愛咆哮，但是仁恩看得出來他其實優柔寡斷，而班傑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擺佈他。「那就等到明年春天，」班傑明說：「等我們準備好東山再起時，再開始賣。」

「是我，」班傑明說：「開門讓我們進去。」

「我不想賣掉它。」

「那你是打算用他來做什麼——做餌？」

班傑明把馬車駛離碼頭，穿過三條街。泥沙地面的小巷取代了鵝卵石道路，兩邊並排的木屋是水手在陸地上短暫停泊時的住處，漁夫等待著下一班前去「大瀨漁場」的船班時，也會暫居於此。路越來越窄，窄到馬車差點兒過不去。

「賣什麼東西？」

仁恩突然擔心班傑明會把他留在這裡。「我已經會讀書寫字了。」

「騙鬼。」那男人說：「這是誰？又一個受害者。」

尷尬的沉默。湯姆開始大笑，班傑明也露出微笑，好像早料到他會這麼反應，他伸手拿了桌上的一根煙斗，從口袋中拿出一點煙草，用拇指把它們壓進煙斗頭。「那我們得趁結冰前快去釣魚。」

「我上次買的那把呢？」

窄巷前面有兩個女人正和一名士兵閒聊著。她們穿著混搭的豔麗衣裳和開口很低的胸衣，臉頰上擦著俗麗的胭脂。其中一個女人拉高裙子，另一個把手搭在士兵腰上。為了通過那群人，班傑明不得不放慢馬車。經過這群人身旁時，班傑明低下頭把臉藏起來，但仁恩卻充m.hetubook.com.com滿好奇，他從未見過那樣的女人，他轉身繼續看著她們，那士兵對他笑一笑，擠擠眼。

打從老遠，還沒到鎮上，仁恩就聞到了那股魚腥味。馬車轉了個彎，他們突然四週都被這股濃烈的魚腥味包圍，好像是踏入一片濃霧裡似的。這股強烈的味道驅散了一直盤旋在他腦中的農婦身影。當他們抵達碼頭時，除了魚腥味之外，他什麼也聞不到了。

「都一樣。」湯姆說：「我覺得我們不該再賣這個了。」

「很難說。」湯姆說：「我們常換來換去，正如奧菲利亞說的：我們瞭解自己，卻不知道自己的潛能。」

仁恩聽到摸索鐵鎖的聲音，一個體格魁偉，滿臉紅鬍鬚的男人像打開牢房般小心翼翼地開門，瞇著眼看他們。他的衣服皺皺的，看起來像是剛睡醒，一邊的褲腳下沾著污漬。

湯姆舉起手上的酒瓶。

班傑明用蠟燭點燃手中的煙斗，用力吸了一口煙，細煙捲從他的嘴唇流洩而出，「我們得用鏟子去挖蟲當餌。」

陽光反射在水面上，仁恩用手遮住陽光，他從來沒有見過海，現在大海就出現在眼前，浪花捲起閃爍的漣漪，有如一個不斷扭動的空間巨獸，一直向地平線伸展。仁恩的前額好像頓時開通了，風浪陣陣向他傳送，把他腦中所有糾結的想法推向一邊，讓出空間好讓新奇的經驗和觀念進來。

「不是故意的。」班傑明說。

「就這麼決定了。」班傑明點頭。仁恩看得出來，打從一開始班傑明就已經要他繼續待下來，不管湯姆怎麼想。湯姆啜飲著酒，班傑明仔細把眼鏡擦乾淨，小心摺好放入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