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好。」班傑明把書放回桌上，拿起一本大字典在手上掂掂重量，「五分就五分，拿來吧。」傑佛遜慢慢地在書桌後面數錢。他一轉身，有那麼一剎那，仁恩很確定班傑明就要拿起那本大字典往他頭上砸，但是班傑明只是打開字典，舔舔手指，翻了一頁開始朗讀：「parsimonious，太吝嗇，太小氣，節儉的表現，過度吝嗇，小氣，質或量的貧乏。同義可參stingy，吝嗇的，小氣的。」

仁恩看著傑佛遜先生鑑定此書的價值，心裡湧起一股被欺騙的感覺：《聖徒的一生》是他的：雖然他們現在手邊還值一點錢的東西，就只剩這本書，但他並不想失去它。他閒逛到一旁擺放著一堆小開本皮面書的桌子邊，其中一本的封面上刻有一個頸上戴著熊爪項鍊、耳朵上插著兩根羽毛的印第安人。仁恩讀著書名：《殺鹿人》。傑佛遜拿下眼鏡，「給你五分錢。」

傑佛遜把桌上的一堆傳記和一套字典搬到地上，拿了幾枝蠟燭過來放在仁恩那本書周圍，動作謹慎穩練。一切擺置妥當後，他從外套口袋抽和-圖-書出一副眼鏡，開始檢查那本書。小心看過書皮的接縫處後，他翻翻書頁，然後把小指滑進書脊內，前前後後滑動檢查。

如果打算偷書，他必須聲東擊西，製造出一個分散注意力的事件。仁恩閉上眼，沒有聽話走到門邊，卻故意直走撞上旁邊一堆書。書堆應聲倒塌，骨牌效應似的一堆撞倒一堆，歷史書撞上自傳和地圖誌，科學教科書撞上一系列用平板印刷術印的古書，奴隸的口述故事接著歌譜，所有的書嘩啦全塌在一起，地板上一團混亂。

班傑明點點頭，把仁恩推出店鋪，碰地帶上門，朝大街走。

「不，不是意外。」班傑明說。他轉頭看了書店一眼，確定傑佛遜沒有追來後，開始笑了起來，「他活該囉。五分錢，哼！」他把手伸進口袋撥弄著那些銅板，然後用力朝男孩頸後摑了一掌，「賞你這掌，是因為你沒事先告訴我就弄出一團混亂。」

仁恩的左手沒用，右手又縮在外套裡抓著偷來的書，他不想放開那本書，因此他張開口伸出舌頭，那女孩馬上懂了，把銅幣像聖餅一樣輕放在他舌上。仁恩佇立不動，感受著銅幣的重量和金屬的味道。觀眾輕輕鼓掌，許多人走上前，把手中的銅板一一放進仁恩的口袋。

傑佛遜揚起眉毛。

「我也要給那個殘廢的人錢。」一個小女孩在人行道上跺著腳，她的母親極力想把她拉開，但那孩子鬧著，甩動她烏黑的捲髮，一直到她母親讓步，從錢包裡拿出一分硬幣給她。女孩走過來，像餵野生動物般遠遠的遞上硬幣。仁恩瞪和圖書著她，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完美的長髮——又黑又濃，如烏鴉翅膀的顏色。

傑佛遜停止數錢，「對不起？」

「一定不止這個價錢。」班傑明說，把書抽回。

「謝謝。」仁恩說話時雙頰泛紅。婦人把銅板放進他的外套口袋。班傑明停手，但旋即繼續精神抖擻地擦著馬糞。

「噎噎，」仁恩說：「噎噎，噎噎。」銅板從他舌尖掉下，班傑明立刻出手接住。

「這是怎麼了？」班傑明驚聲大喊起來，拉起仁恩的左手臂，並把他的袖子往後推，仁恩的手腕頓時在眾人前暴露無遺，截肢後的結瘤看起來既寒冷又寂寞。仁恩用力想把手縮回，他以為自己是因為在傑佛遜店裡偷東西而受懲罰。但是班傑明緊抓不放，把他推向人行道上的人，臉上露出驚恐與同情。「這裡，拿去，讓你悲慘的生活好過一點，拿去，拿去。」班傑明說著，從口袋裡拿出傑佛遜剛剛給的五分錢。「錢不多，但我希望能帶給你一點安慰。」他快速眨眼，好像在努力忍著不讓淚水滴下。然後他拿出口袋裡的手帕，用力擦拭男孩臉上的馬糞。

他們走過蠟燭商和鎖匠，魚販和布料商。不久仁恩就發現他們在繞圈圈，走到碼頭再回來，進進出出小巷又回到人群裡。那些人有的在購物講價，有些圍在一起抽煙，有些聚集在大廣場的一場小型木偶戲前。整個過程中，班傑明只是在掃視街道，觀察群眾的表情。

「那本書是我的。」仁恩說。

「那我們拿去別家賣。」班傑明說。

「可憐的孩子，」她說：「這裡，孩子，www.hetubook.com.com這個給你。」她的手伸進胸衣內摺處，拿出一個大銅板，碰了一下仁恩的鼻子，銅板還溫溫的。

「不騙你，」班傑明說：「他收集了各種教義書。你如果不買下這本書，我只好把它給燒了。」

那家店外的招牌寫著：「傑佛遜先生書店。全新、二手與珍善本」。店面堆積著塵埃，油漆因空氣中的海鹽侵蝕而脫落。仁恩從窗外往裡瞧，視線卻被許多書頁縐亂，書脊破舊的書擋住，什麼也看不見。

《聖徒的一生》靜躺在桌上，仁恩想到約瑟夫神父給他這本書時的情景，以及它放在手中的那份重量。他走到傑佛遜身旁，用力拉拉老人的衣袖。

「這個價錢很公道。」傑佛遜說。

他們最後來到一家肉店前，又白又紅的鮮肉掛在窗前，一排的野兔頭顱還滴著血。班傑明和仁恩並排站在店口。不遠的某處傳來了鐘聲。仁恩轉頭看到街道遠處座落著一座四方形的尖塔教堂；他記起今天是星期天。他從未錯過彌撒。他也想起過去這幾天混亂的日子裡，自己都沒有告解。教堂的門開了，他差點兒就希望約瑟夫和約翰神父會從裡面出現，並且認出他來。

一推門進去，有個小鈴鐺發出聲響招呼他們。雖然是白天，店裡卻暗到需要點蠟燭。店裡似乎沒有書架，只有高度不一的書堆，有的疊到天花板，有的靠牆，有的散落在桌上或腳下。

「就是我本人。」那男人說。

班傑明從一堆小冊子中爬出來。他搖著頭，搖搖晃晃地起身。傑佛遜站在他後面：他的鋪子毀了。他滿臉強烈不悅m.hetubook.com.com地把錢交給班傑明，從口袋裡抽出他的綠手絹，撿起一冊詩集，擦拭起來。

班傑明狠狠瞪了仁恩一眼，指著大門。仁恩放開傑佛遜的衣袖，氣得握緊拳頭，指甲掐入手掌。《聖徒的一生》鐵定拿不回來了，但是他當下決定，絕不空手離開這家專賣全新、二手與珍善本的傑佛遜先生書店。

班傑明愣了一秒後，把手伸進大衣口袋，拿出《聖徒的一生》。

班傑明闔上字典，「別理這孩子。他還小的時候，我姊姊就把他丟給我撫養，從那時起他就一直不太對勁，要不就走路不穩，跌跌撞撞，要不就當著光天化日跪在大街中央，」班傑明靠近老人悄聲地說：「他以為自己是個天主教徒。」

「賣。」班傑明說。

「嗯，」一個肥大壯碩的黑人挺著大肚子從那一堆書後面爬出來，「最好是有意思的東西。」

「我要留著它。」

仁恩看得出，對傑佛遜來講，燒書這個想法簡直是場災難，即使燒掉的是一本天主教的書也一樣。老人再度彎身探入錢包。

「喂，你！」人群中有人喊道，接著就推開群眾走了過來。仁恩，看，是班傑明。他戴上眼鏡，頭髮整齊地向後梳。「你還好吧？」他把仁恩拉出排水溝，拍掉他肩膀上的骯髒糞團，透過鼻子上的鏡片注視著仁恩的眼睛，好像也在看他眼睛裡是否有沾到糞便似的。

教徒們目瞪口呆地注視著仁恩的手臂，有些竊竊私語後走開，幾個小孩看起來像是被嚇到了。仁恩猛扯想脫身，但班傑明扣緊不放，直到一位老婦疴僂上前。

「請你們馬上離開。」傑佛遜對著手www.hetubook.com.com中的書說。

「要買還是賣？」聲音從他們右邊的一堆解剖學圖解書後面傳來。

仁恩藏在外套裡的《殺鹿人》差點兒掉下來。那本書比《聖徒的一生》小，塞在夾克內的肩膀上剛好。仁恩把手臂縮進外套裡頂住書皮。這本書這麼容易就到手，實在遠超乎仁恩的預期。

仁恩感到背後一股熟悉的推撞力道，下一秒他已摔出人行道，不偏不倚跌入教堂前方的一堆馬糞裡。那些人連忙抽身後退，牧師拉高長袍，所有人全瞪著排水溝裡那個從頭到腳全變成褐色的男孩。

「沒有別家了，至少本鎮沒有。你可以拿去石港，但是我相信他們不可能開出更高的價錢，這裡的人對天主教聖徒沒啥興趣。」傑佛遜說。

「傑佛遜先生在嗎？」班傑明問。

「來啊，」她說：「拿去。」她把硬幣推到他面前。

他的身高中等，大約六十歲，腮邊蓄著長長的白鬢鬍，身上穿著剪裁良好但破舊的深灰色西裝。他的外套上別了好幾個別針，衣領漿得筆挺，一塊鮮綠色的手絹塞在背心口袋裡。

仁恩落在後面，「那是個意外。」他無力地說。

「我沒事。」仁恩輕聲說，眼神盡量避開牧師和圍繞在他身旁的婦女。

教徒們走下階梯，都是家族成員一起出來，有很多家庭。母親、父親、祖母們穿著最體面的衣著，孩童們穿著漿得平直的白麻襯衫。他們談笑寒暄，男女孩則在階梯跑上跑下嬉戲追逐。身穿長袍的牧師站在圍牆門前，他是個矮小結實、下巴有顆大痣的男人。他努力在川流不息的人群前擺出一付威嚴的樣子，但是看起來卻有點像怕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