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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唇幫他扣好釦子。這件制服太小了，背後差點就迸開，他們一起把燈籠褲套在他的褲子上，穿好後，她把帽子拉低蓋住他的臉，把披巾圍在他的肩上。

「真的，」她說：「只要我一滿十八歲，還差一年就到了。」

「妳為什麼要幫我？」

半夜時，仁恩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他抬起頭，喀吱一聲，一道光線透了進來。他眨眨眼，非常擔心，以為會再度看到麥金迪。有個人影探頭進來，眼睛適應光後，他看到兔唇女孩站在門邊。

捕鼠器女工緊靠在一起，走出大門，來到大街上，經過一群在大門口毆鬥的帽男時，她們一邊大聲談笑，一邊把圍巾拉起蓋在頭上。仁恩仿效她們，用那厚重的圍巾將臉包起來，包好後，兔唇再度拉起他的手，像乘浪般一起穿過那群帽男，工廠好像緊緊地跟隨在後。她們終於轉了個彎，兔唇低語：「現在。」她衝破人環，使勁一抓，把仁恩抓進一個小巷裡。

兔唇瞪著他，仁恩臉紅了。永遠沒有人會娶她的。

「珍妮。」兔唇說，把手從仁恩指間抽開，但仁恩把它拉回，放在唇邊。他的帽緣輕碰著她的手腕，他的嘴巴溫暖地貼著她張開m.hetubook.com.com的手心，然後他迅速把她的手丟開，為自己的舉動感到不好意思。女孩想做個鬼臉戲謔他，最後卻只是皺皺臉。她把手合起來，包住被親吻的地方，說：「永遠不要再回來。」

仁恩爬下桌，打開她帶來的小包裹，那是件藍色的衣服，捕鼠器工廠制服。「我不要穿這個。」

「我還不知道妳叫什麼名字。」仁恩說。

「來救你出去。」她把包裹丟在地上。「雖然救不救你我並不在乎。」

女孩從他的表情猜出他在想什麼，她猛抓仁恩的手臂，把它扭到背後，一切發生得那麼快，仁恩咬到了舌頭。一個、兩個，重重的巴掌落在他的耳朵上，直到他耳鳴疼痛。然後她靠過來親吻摑掌的地方，用舌頭舔著仁恩的耳朵，留下一團討厭又黏膩的濕漬。仁恩掙扎著逃開，他的手臂刺痛，燈籠褲擠到腰上。兔唇用力把他推開，然後笑嘻嘻地看著他抓狂似的想擦去那個吻。

眼看她們就快來到工頭面前，圈子裡有個女孩（缺門牙的那個）打破隊形，走到工頭前面跟他講起話，她拉低制服的領口，嘻笑著。就在這時，仁恩趁機走過。

工廠哨和*圖*書聲響時，兔唇很快地把她的工作範圍整理乾淨，抓起仁恩的手。她的手心冒汗滑溜。這時其他女工也從位置上站起來，在他們的四周圍成圈。她們靠得很近，仁恩聞得到她們衣服上的油味、頭髮上的木屑，以及廉價的香水和胭脂味。

仁恩不相信。

「你連十五歲都不到。」

仁恩和兔唇靠牆喘著氣。他們頭上的晾衣繩從這棟建築連到下一棟建築，乾淨的被單、毛巾、長褲和內褲，像旗子般燦爛奪目。

走廊裡全是陰影和油膩的味道。他們轉個彎，經過一間又一間堆著板條箱的房間。大禮帽靠在其中的一扇門外，正抽著一根細薄、褐色的香煙。他們經過時，他抬頭看了一眼，仁恩把帽子壓得快碰到地板，兔唇則拿起她的帽子，對大禮帽的方向招揮，後者開始吹口哨，但一看到她的臉，就住口了。

「不要抬頭，」她低聲說：「不論發生什麼事。」幾個女孩往他們這邊看了一下後，繼續工作。她們沒有認出仁恩，但仁恩可以感覺到她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們低著頭，手指快速地製作著陷阱，好像工頭就站在背後，而非在廠房另一邊裹著大衣打盹。

「那和圖書就繼續待在這兒吧，」兔唇說：「如果你真住得這麼愉快的話。」她掉頭走人，把手放在門把上，但並沒有開門。

「我要開門了。」她說。

仁恩的肩膀開始酸了起來，但站在兔唇旁邊越久，他對她每天的工作以及捕鼠器工廠的噪音和污塵越瞭解，也越發對她產生了一份親切之情。仁恩注視著她勤奮地切割著堆在面前的木塊，實在不忍心告訴她：班傑明早已經走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經過他們房間時，腳步放慢下來，兔唇整個人呆住了，和仁恩彼此對望，屏住呼吸。仁恩霎時也才明白，她是冒了多大的險來救他。腳步在門外停了一下後繼續往走廊前進，直到聲音完全消失，兔唇一直搭在門把上的手才終於鬆滑，手指發抖。當她轉頭看仁恩時，臉上流露出勝利的表情。那一刻她看起來還不醜，仁恩心想，然後把那件制服從頭上套下。

他一輩子所等待的，就是這祕密揭曉的一刻，現在它揭曉了，令人訝異的是，他並未感覺到任何差異。真相沒有讓他更堅強或放心，他還是一直以來的那個男孩，只不過失去了「或許擁有其他身世」的可能性。他希望能抹去帶他到這裡和_圖_書的每一步，他希望時間能倒退，走出走廊，穿過麥金迪的辦公室，走過廠房，腳跟先踏出，充滿希望地走在街道上。

兔唇倚靠著書桌，好像只是在消磨時光，然後努力以裂唇擠出一絲笑容，說：「班傑明要我嫁給他。」

廠房的地板被天花板上的燈泡微微照亮，兔唇帶著仁恩走到最暗的角落，安頓在她和線上的女孩身邊；她們照常堆著木材，然後一片片放進旋轉鋸刀裡。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就這樣過了。仁恩藏起手肘，緊站在兔唇旁邊，跟隨她的一舉一動，害怕自己隨時會被發現。他的手指沾滿油脂，切斷的木板吱吱作響，薄木屑像煙霧般落在他臉上。因為沒有手掌可以托住木板，他的手滑了一次，整塊木板喀擦折斷，碎片到處飛。兔唇很快補上一塊。工頭抬了一下頭，又靠回去閉上眼睛。

爐火燒得只剩微小的火頭，接著一一熄滅了。仁恩把紙張塞進外套保暖，拉了一本圖表蓋到肩膀，打開的一頁是關於有刺鐵絲網和彈簧的設計。大半個夜裡他不斷聽著老鼠跑來鑽去。剛剛所聽到的真相，像牆上一筆一筆被塗掉的日期，攤在他眼前。

她還穿著捕鼠器工廠的制服，圍裙歪斜ｗｗw.hetubook.ｃｏｍ•coｍ地掛著，靴子匆忙套上，腰部繫著一個小包裹。她快步走進，關上門，背貼著門。她看了那些箱子一眼，又看了到處散落的糖果和小搖馬，眼光落在仁恩身上，他把書攤在腿上，四肢張開躺在書桌上。

「日子過得不錯吧？」

女孩把仁恩圍在中間，成群移動；她們得通過工頭才能離開。仁恩看到那個人在前頭，一邊挖著鼻子一邊數著川流出門的女孩人頭。兔唇緊緊地抓著仁恩的手，其他女工把他圍緊。仁恩確信他馬上會被抓包，他盡力控制自己不拔腿跑掉。

「妳來這兒幹嘛？」仁恩小聲說道。

他有個母親——已經死掉了。他有個舅舅——非常恨自己。現在他知道真相了，過去這麼多年來安慰他、給他想像的家庭故事，全結束了。他不是王公貴族，不是某個修女和神父的結晶，不是被印第安人殺害的拓荒者的孩子，他完全不是他所希望的那一種人。

仁恩把書拉近，它的重量壓在他的胸口，他的心思轉到他的朋友身上。他開始向上帝許諾，他一定會回去尋找陶利，他會對雙胞胎好一些，他會找到班傑明並原諒他。這些想法一一刺痛著仁恩的心，直到全身酸痛。他望著黑暗的窗外，輾轉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