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帶7
A面
「對不起。」她又說了一次對不起。從今以後，如果再聽到有人跟我說對不起，我一定會想起她。
也許你沒辦法體會，我費了多大的力氣才有機會跟你見面。
現在的感覺嗎？
——不知道。妳有聽過什麼嗎？
什麼？
——第一，妳可以當面跟他對質。我可以打電話叫他過來，叫他把那天派對發生的事說清楚。我可以打電話叫你們兩個一起過來……
——是的。
接著是腳步聲。越走越快。
怎麼會沒有呢，漢娜？妳爸媽呢？還有我呢？妳並沒有告訴我一切。
然而，有些人可能不願意跟她說聲對不起。有些人說不定會很生氣，因為他們認為漢娜自殺了，卻把所有的罪過推到別人身上。
他笑了起來。
——為什麼妳沒辦法確定？
她的聲音忽然變清晰了，變大聲了。
我不是說有人陰謀陷害我或什麼的。不過，那種感覺就像，我不知道潘朵拉的盒子裡會冒出什麼東西。
——剛剛妳提到那場派對，那件事跟男生有關嗎？
——那麼，妳期待的是什麼？
——其實這個禮拜並不忙，妳隨時都可以來找我的啊。
——那麼，漢鄉，究竟出了什麼事？我們怎麼會面臨這麼嚴重的問題？
——妳能不能說得更清楚一點？
——或者，漢娜，請不要介意我說得太直接。第二，妳可以選擇忘掉這件事。
一定要逼她告訴你。繼續追問，一定要逼她說出來。
他沒有出來找我。
漢娜很久都沒有反應。很久很久。
——跟人相處有那麼困難嗎？
波特老師，你別搞錯了，她問這句話，不是希望你給她建議。那是她心裡的思緒，她不可能選擇這樣做，因為她辦不到。趕快告訴她，你會想辦法幫她。
求求你，認真聽她說。
問題就在這裡。那些流言並非完全是空穴來風。
——嗯，那麼，告訴我，現在妳最欠缺的什麼？妳最需要的是什麼？我們就從這裡開始。
沒有。我是開玩笑的。
——吸食迷|幻|葯？
你是問我，你該怎麼幫我嗎？
我要再給自己一次機會。生命的最後一次機會。這一次，我決定要找人幫助我。我想找人幫助，因為我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了。我已經試過了。
可是，漢娜，我根本不知道妳遭受到的折磨。
我站起來，走到鐵桿旁邊。我伸出雙手抓住鐵桿，臉湊在兩根鐵桿中間的空隙。
——不在乎什麼？
——最近的一次是什麼時候？
我想……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確定自己有什麼期待。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除非你自己親耳聽到那些關於我的流言，你才會懂。
——漢娜，我不懂妳為什麼這麼急著要走。
www.hetubook.com.com我不知道。
——漢娜，我真的很高興妳來找我。那麼，告訴我，妳是不是希望來見過我之後，人生就會變得不一樣？妳對我有什麼期待？
我已經沒什麼好說了。
艾森豪公園空蕩蕩的，看不到半個人影。我靜靜地站在公園門口，腦海中思潮起伏。我打算在這裡過夜。我打算在這裡聽完漢娜．貝克最後的遺言，然後，我會睡一下。
——對，妳做得對。漢娜，我很高興妳來找我。
——漢娜，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每天的第一堂課是英文課，我和漢娜都在波特老師的那一班。我每天都會看到他。我很不想讓他知道這件事。不管是我的事，或是任何人的事，都不能讓他知道。我真不敢想像，萬一這件事扯上大人，或是學校裡的老師，那該怎麼辦？
我真的學到許多東西，可是，我對學校的期待並不是這個。
我聽到她從盒子裡抽了一張面紙出來。
我想，我應該把事情說得夠清楚了，可是，沒有人挺身出來阻止我。
千萬不要讓她走出去！
——那麼，漢娜，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有什麼事想跟我談談嗎？
我們？你的意思是我怎麼會把問題搞得這麼嚴重嗎？
——我不想妄加揣測，不過，漢娜，那天晚上是不是發生了一件令妳遺憾的事？
那件事比流言嚴重得多。不過，沒錯，那確實是流言所引發的。
錄音機喀嚓一聲停了。
——漢娜，我不太懂妳在說什麼？
我沒事。謝謝你。
——好，漢娜，妳有沒有玩過「二十個問題」的遊戲？
我站直起來，肩膀從圓洞穿過去。然後，我用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抓住圓洞邊緣，爬上第一層平台。
——呃，如果妳不想提出告訴，如果妳不確定應不應該提出告訴，那麼，妳有兩個選擇。
因為我必須想辦法接受事實。波特老師。因為，如果一切都無法改變，那麼，我最好還是想辦法接受事實，不是嗎？
波特老師，告訴她，告訴她解決問題的一種辦法。
——那是另一種選擇，而且，這就是我要跟妳談的。聽我說，漢娜，人生有很多事情難以預料。我相信妳說的是真的，不過，如果妳不想提出告訴，又不想當面跟他對質，那麼，妳就必須考慮忘掉這件事。
萬一她沒辦法忘掉呢？那怎麼辦？你知道嗎，波特老師，她不可能忘掉的。
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不過，一聽就知道是他沒錯。聲音很低沉，不過倒還滿親切的。
——嗯。
我知道有許多人關心我，只是，關心得還不夠。我……我就是很希望知道誰關心我。
公園裡有好幾個遊戲區，燈柱林立，不過，大多數的燈泡不是燒壞了，就是破了，根本沒幾盞會亮。由於燈光昏暗，火箭溜滑梯的下半部籠罩在一片陰影中。不過，火箭高高矗立，比旁邊的鞦韆支架和樹還要www.hetubook.com.com高，在月光的照耀下，火箭前端的鐵桿閃閃發亮。
這時候，我開始爬上頂層的平台。
我希望盡快結束。
——漢娜，妳希望我們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呢？我們一起來解決。
你們會不會聽到這些錄音帶，關鍵就在一個人：波特老師。
——對，妳現在覺得怎麼樣？
我朝著鐵桿外面大喊，我朝著那些樹大喊：「不要這樣！」
什麼？什麼選擇？
我知道，聽起來怪怪的。
你希望我忘掉這件事？
——如果我問妳，為什麼要上學，那麼，妳腦子裡想到的第一個東西是什麼？
他是我們的英文老師，但同時也兼任輔導老師。姓名開頭字母從A到G的學生都是由他負責輔導的。所以，他就是漢娜．貝克的輔導老師。
——漢娜，問題一定要解決，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改變妳的處境。
你說得對。我明白了。
——漢娜，沒想到會看到妳。
接著，我聽到她在敲門。
在月光的照耀下，鐵皮滑梯板閃閃發亮。我想像得到，兩年前，漢娜也曾經跪在同樣的位置，然後從滑梯板溜下去。
漢娜忽然又不吭聲了。
不是。反正就是有很多其他的因素。
——我沒聽說過。老師，特別是像我這種為學生照亮人生方向的輔導老師，我們很少會去聽學生說那些有的沒的。不過，我們倒是聽過學生在我們背後指指點點。
沒錯。滾雪球效應。她就是這麼說的。
我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我是說，我不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可是事情實在太多太複雜了，我不知道該怎麼簡單說清楚。
好的。
——妳希望什麼結束？
然後，我手伸進夾克口袋裡，按下隨身聽的播放鍵。
只有某些人……不過，又好像所有的人都會讓我有這種感覺。
要是她願意讓我幫助她，我一定會幫助她。我會盡我所能幫助她，因為我希望她活下去。
還有，對不起。
他沒有吭聲。他明白了嗎？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嗎？
——有人又說了妳什麼嗎？
糟了！
——喝酒？
▶
波特老師，我說的是我的人生。
——上次妳聽到關於妳的流言……是什麼時候的事？
火箭四周圍繞著一片沙地，下端有三片巨大的尾鰭，撐著一座平台。我走上那片沙地，然後彎腰從平台下面鑽進去。接著，我抬頭一看，看到最下層的平台上有一個圓洞，直徑大小可以容納一個大人鑽過去。圓洞邊緣有一條鐵梯連結到沙地上。
我長長嘆了一口氣。
我是在開玩笑的。
漢娜沒有吭聲。
可能是。不過我沒喝。
謝謝你，波特老師。
沒有。我……沒有。www.hetubook.com.com
千萬別讓她走出去。
——那麼，妳有想過其他的辦法解決問題嗎？
——那個男生做了什麼事嗎——漢娜，妳坦白告訴我沒關係——那個男生做了什麼違法的事嗎？
——妳能不能告訴我，派對那天晚上出了什麼事？
波特老師，沒時間開玩笑了。想辦法幫幫她。幫幫漢娜。拜託你。
——漢娜，他跟妳同班嗎？
我的臉緊緊貼在鐵桿上，開始放聲大哭。這時候，如果有人正好經過公園，他一定聽得到我在哭。可是，我已經不在乎會不會有人聽到，因為我不願意相信，剛剛聽到的是她最後的遺言。從今以後，我再也聽不到漢娜說話了。
——漢娜，沒關係。要談多久都沒問題，慢慢來沒關係。妳準備好了，我們就開始。
——妳有考慮提出告訴嗎？
並不是排不出時間。而是我沒有勇氣來找你。
呃，是這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覺得好像什麼事都不太對。
從此墜落。
——漢娜，等一下。
——那妳的朋友呢？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我的頭又開始痛了，眉毛後面的地方。然而，我沒有伸手去碰，沒有伸手去揉。我寧願痛下去。
接著，我聽到魔鬼氈被拉開的聲音，然後是塞東西的聲音。她好像把錄音機塞到什麼東西裡面去。背包嗎？還是她的夾克？
——漢娜，妳剛剛說的是這個意思嗎？妳知不知道，妳剛剛說的話是很嚴重的？
波特老師，她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她希望你會注意到她在說什麼，然後想辦法幫助她。
接著又敲了一下。
——某個事件導致另一個事件，導致結果一發不可收拾，對不對？
我知道。可是，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辦法。你告訴我好不好？
我沒想過。反正已經無法挽回了。
我只是想……太多事情。什麼事都不對勁。
其實不是在派對現場。是派對結束以後。
——嗯，說得真好。
——請進。來，坐這裡。
謝謝你。
我衝到平台的另一頭，身體靠在那個方向盤上。放眼望去，一輪半月懸掛在樹梢上空，亮得有點刺眼。
什麼！這件事怎麼可以讓他知道呢？
接著，又是喀嚓一聲。然後我聽到魔鬼氈拉開的聲音。
我忽然感到喉嚨一陣緊縮。我開始爬上下一段樓梯。
漢娜忽然笑起來。他竟然把漢娜逗笑了！
忘掉這一切？
我已經受不了了。太苦了。
接著，好一會兒聽不到聲音。
你是說強|暴嗎？不是。應該不能算是強|暴。
我爬上第二層平台，看到兩條鐵桿中間有一道空隙，於是就跪在那道空隙前面。那道空隙還算夠寬，大小正好可以讓人鑽過去。鑽出去之後就可以沿著滑梯板溜下去了。
——空洞？怎麼說呢？
和-圖-書——漢娜，話不是這麼說。不過，有時候我們必須向前看，忘掉那些不愉快。
——那麼，妳想試試看二十個問題的遊戲嗎？
——只有某些人會讓妳有這種感覺，還是每個人都讓妳有這樣的感覺？
波特老師，我要讓大家知道，我去找你的時候，你為我做了什麼。
因為有太多其他外在的因素。
——人生太苦？
是的。
她還在走，越走越快。
——那恐怕要花不少時間哦。
當然，如果你們聽到了這些錄音帶，那就代表我失敗了。或者說，是他失敗了。如果他失敗了，那我的命運就決定了。
他放棄我了。
——「找上妳」？什麼意思？
——漢娜，等一下，妳為什麼要走呢？
聽她的口氣，她內心似乎又燃起希望。她似乎對他期望太高了。
不用了，我自己會想辦法。我必須忘掉這件事，就當作沒這回事。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再試……最後一次。
——比如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去找他傾訴……
沒問題。
我本來準備要溜下去了，一聽到這句話，我忽然往後一仰，挺直身體。
她說得好小聲。聽得出來她把錄音機靠在嘴邊，每說完一個字中間停頓的時候，我都聽得到她的呼吸聲。
我明白了。
我現在已經走到走廊上了。
他是高三學生。
這下子輪到波特老師笑起來了。
現在，我覺得很失落，那種感覺，就像心裡很空洞。
有人說你什麼嗎？
——漢娜，跟我聊聊學校裡的事吧。這樣我才有辦法了解妳是怎麼走到這個地步的。
你是說不要管了？
反正，就是覺得很空洞。覺得心裡一片空白。什麼都不在乎了。
我聽到那扇門喀嚓一聲。
一個地方。在那裡，我可以認識很多對我人生很重要的人。
——那麼，妳就試著解釋給我聽聽看吧。
——來，這個給妳。這盒面紙妳拿去用。全新的，還沒有拆封。
她當然知道。波特老師，她很清楚自己說的每一句話是什麼意思。她當然知道那是很嚴重的，所以，趕快想辦法吧！
前幾天。那是一場派對。我發誓，那是我這輩子最痛苦的一晚。
——好吧，漢娜，就說是妳好了。妳怎麼會走到這種地步？我知道事情沒辦法簡單說清楚，不過，我猜，那可能是一種滾雪球效應，對不對？
另外一個選擇是什麼？
我覺得很辛苦，因為我不知道誰會……我不知道下一個找上我的人會是誰。不知道他會怎麼對待我。和圖書
我爬上了頂層平台，然後坐下來。
大家看到那份名單之後，就開始捕風捉影憑空想像，導致後來發生很多事情。
——漢娜，我真的很難想像妳會沒有半個朋友。我不是常常看到妳在走廊上跟同學有說有笑嗎？
——漢娜，還有很多事我們應該再談一談。
是的。不過，我還是要再強調一次，那是派對結束之後發生的事。
——沒關係，不用那麼辛苦。這樣好了，妳先告訴我，妳今天感覺如何？
——那麼，他明年就不在這裡了。
我已經明白了。
我知道。是很嚴重。不好意思。
——然後傷害妳？
我緊緊抓住火箭外框的鐵桿，用力一撐站起來。包著繃帶的那隻手忽然一陣刺痛。剛剛手用力一撐，忽然痛起來，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這我知道。我只是需要幫這個遊戲找一個起點。
我並不希望自己的生命真的就此結束。這就是為什麼我要來找你。
照你這麼說，我真的是沒半個朋友。要不然，我又何必來這裡呢？有些話，我只能來找你說了。
我知道了。
那一剎那，我緊緊抓住鐵桿，緊緊閉上眼睛。
如果你要我回答這個問題，那你能不能先告訴我，「朋友」的定義是什麼？
——妳有哪裡不舒服嗎？要不要喝杯水？
很多事。學校，我自己。學校的同學。
他的辦公室的門關上了。沒有打開。
這時候，隨身聽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錄音帶已經轉到底了。
為了學習。
用不著跟他說對不起。趕快告訴他！
幾年前，有人票選我……你應該也知道，就是那種排行榜。呃，也不能說是什麼排行榜，反正，有人就是排了一份那種莫名其妙的名單。什麼最漂亮的最醜的之類的。
——漢娜，妳剛剛說妳希望生命能夠就此結束。妳說的是自己的生命嗎？
——下次如果有聽到什麼，拜託妳跟我分享一下。
——雖然我們輔導老師對學生的事會絕對保密，但有時候，學生面對我們的時候，有些事情還是很難說得出口。
這時候，我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謝謝。
我把臉埋進兩根鐵桿中間，埋得越深，那兩根鐵桿彷彿變成了老虎鉗一般，緊緊夾住我的頭顱。
說真的，我很想知道什麼叫朋友。你能不能告訴我，究竟什麼才算是朋友？
所有的一切。我希望所有的一切都盡快結束。我不想再看到人。我希望生命能夠就此結束。
錯了，漢娜，妳根本就沒試過。我想幫助妳，可是妳卻叫我走開，拒我於千里之外。
有時候。
不，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有一件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