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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知道是你。」她說。她也該睡了，卻仍躲在被子裡用手電筒看書。正讀到女主角被邪惡的女教師關在房間裡，所以沒空和奧利佛閒扯。

一九九〇年四月五日

那是個俄羅斯古董銀茶壺，是愛狄森送給芮瑪父母的結婚禮物。這場婚禮愛狄森沒參加。茶壺底部刻了字，芮瑪的手指輕輕滑過，上面有結婚日期，還寫了「新朋友是銀」。「這是什麼意思？」芮瑪問。母親唱給她聽：「結識新朋友，勿忘老朋友。新朋友是銀，老朋友是金。」

「書籍與作家」，一千元。

這也許和愛狄森無關。芮瑪的母親本來就很討厭做家事，更別說這種芝麻小事。銀會變質。芮瑪清楚記得母親不會吃醋。父親老在外地，早在芮瑪出生前，他就報導過越南的新聞，然後是巴黎和談。接著是柬埔寨、奈及利亞、東西德統一、巴格達、馬德里。但母親對此好像一點都不在意，她只開心見到父親回家。從小動作就可看到他們之間的恩愛，他們會一手牽著對方的手，一手搭著對方的背或膝。

內心的想法是不能說出來的。芮瑪長大後，生日聚會、去同學家過夜常和週末小旅行撞期；或者其實根本沒有和任何活動和-圖-書撞期，但芮瑪卻愈來愈不願意跟著去。凱莉．史派克是學校裡很受歡迎的女孩，也可以算是風雲人物。她會在星期六早上來電，詢問芮瑪要不要去她家過夜。如果芮瑪不在家，她會繼續撥電話給席芳．麥卡錫，然後下個星期去學校時，大家就會討論芮瑪沒聽過的話題、她聽不懂的笑話或是某些她不認識的男生。凱莉下個星期就會先打電話給席芳，芮瑪的人生就這樣毀了，只為了讓母親能繼續拍下一張蠢照片。

奧利佛不像其他次子，他特愛玩遊戲。他不停地玩，甚至連晚飯也能玩，直到他走去床鋪的途中從樓梯上跌了一跤。芮瑪的母親會說夠了，然後沒收鏡子。芮瑪覺得他是故意跌倒的，因為奧利佛也特愛透氣膠布。

冰霜城是一種心理狀態，是精神上的標的。麥斯威爾．連去冰霜城是為了多喝酒，少思考。他不能去真正的酒吧，如同大多數小說裡的偵探，他有酗酒問題，也無法清醒面對人世。在冰霜城這間酒吧裡可以喝個酩酊大醉卻不難過，只是得在清醒的時候才進得去，這就是為什麼它存在於想像中。

父親去了窮山惡水之處、搭上飛機、訪問凶手。由於他的年紀比母親大很多，因此芮瑪腦中常浮現有朝一日他會死的可能性，這表示奧利佛也會這樣想。他們總覺得他像聖誕老人，帶著墨西哥的糖霜骷髏頭、泰國的磨光石子、德國的木製和-圖-書時鐘回來。他若去世，芮瑪和奧利佛會感到難過，但遲早會沒事。因為他們的母親才是重要的人。

奧利佛把握著手電筒的手收回，讓燈光照在自己臉上，他整張臉亮了起來，像顆小月亮。「喂！」他說，「妳注意聽嘛。」如同每個次子，奧利佛很在意別人有沒有認真聽他講話。「聽著。是哪個我叫妳注意聽呢？是換人之前的我，還是換人之後的我？」

「我會去冰霜城。」他說。

芮瑪小時候，常玩一種她在書上學到的遊戲：在胸前捧著一面大鏡子，鏡面朝上，然後在家裡行走。不能看腳下的路，只能看鏡子裡面的倒影。這個遊戲能把最熟悉的地方變得新奇詭異，幻想國度就藏在你家正常視角上方。光是躺在床上抬頭看是無法達到同樣效果的，你一定得非常沒有方向感，無法分清上上下下、下下上上才行。

但當父親離家時，母親看來也很開心，而且也很忙碌。對芮瑪和奧利佛來說，父親不在家的好處就是晚餐可以吃鬆餅，也可以不用遵守家裡的規矩。但這不表示他們寧願他不在，只是他們都能接受他不在而已。

這並沒有真正地回答問題。母親把茶壺放回高高的廚櫃上，在芮瑪的印象中，這個茶壺只有清理櫥櫃的時候才會拿出來，這表示它再也沒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起初，芮瑪自己一www.hetubook.com.com人玩鏡子遊戲。她教會奧利佛後，整個遊戲變得複雜起來。鏡子裡的世界變成了真實存在的國度。它還有名字，叫做「顛倒城」，而芮瑪總喜歡加點歷史元素於其中。而皇后當然是為了向愛麗絲的《鏡中奇緣》（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致敬，何況，誰不愛有皇后的故事？鏡子裡芮瑪的倒影（現在還有奧利佛的倒影）和真正的人長得很像，但舉手投足都是相反的。

蠢！凱莉和席芳現在是芮瑪的誰？她為什麼不肯犧牲一下，再與母親、奧利佛一起旅行一次？三個人再次擠在老舊的小旅館雙人床上，凹凸不平的床墊讓他們三人整晚在堆疊中醒來，推開彼此後，又滾在一起睡。

就像顛倒城一樣，冰霜城也是想像中的地方。就算是在《冰霜城》這本虛構的小說裡，冰霜城也是假的。冰霜城是個虛構出來的酒吧，端上虛構的飲料給虛構的人物喝。麥斯威爾．連總是這些虛擬人物的一份子。其他客人都是麥斯威爾想出來的，不管是他過去認識的人、有名的人、聲名狼藉的人、真人、假人、活人和死人，全都會出現。包括在《冰霜城》之前出版的每本書裡，麥斯威爾．連總會花點時間和他想像中的朋友一起耗在這個想像中的酒吧。這是我們最能了解他的方式，雖然他腦袋的本質並不是這樣呈現。

又是一件與父親和愛狄森有關，但和圖書芮瑪卻不懂的事。冰霜城這個概念到底是父親先提出的，還是愛狄森先寫到的？

「我聞得出來。」當奧利佛還是小孩子時，他身上有種燕麥粥的氣味。芮瑪確定自己的語氣不是很好。她把手電筒照回書上。

益智猜謎！

《冰霜城》這本書關於背叛和因無心之舉而引發始料未及的後果，以及保守祕密的正當性。A．B．艾莉的所有著作也都在探討這幾個元素。也只有這本，麥斯威爾．連和凶手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但只有這本，一個人的背叛和他者的背叛程度不相上下。麥斯威爾在每一本書裡都會去冰霜城，但只有《冰霜城》這本是在冰霜城裡作結。

正確的題目：《冰霜城》是什麼？

「你怎麼面對你目睹的一切？」有次芮瑪聽到父親的朋友問他，那時他正要回南非採訪。

奧利佛拉開被毯的一角，腳還踩在地上，頭已經伸進她的手電筒小帳篷裡，「妳怎麼知道？長得一樣耶。」

那夜稍晚，他來到芮瑪的房間。他應該要上床睡覺了，但睡眠對奧利佛的吸引力並不大。他問芮瑪：「如果有個長得跟我一樣的人冒充我，妳怎麼分辨得出來？」芮瑪不知道奧利佛這個問題是基於不安，或僅是哲學思考。

芮瑪的母親有點魔勾鼻，有雙像吉普賽人的眼睛，她有種六〇年代的風姿綽約，像是留著濃密黑髮的瓊．拜雅。芮瑪的雙眸像她母親，這就是馬汀喜歡她的原因。母親是個攝影師，她會拍攝一家人站在壁爐前、新娘看出窗外，以及聖誕樹下的孩子。她也拍狗、鳥、馬這些動物，但她的最愛是老火車站。他們母子三人週末會開車去印第安納、伊利諾、肯塔基，這樣她才能拍攝抵達的旅客、起程的旅客、等待的旅客，或是一個旅客也沒有的空曠車站。他們會待在旅館裡、吃漢堡或去看電影，電影院播什麼他們就看什麼。還會擠在一間房裡睡覺，通常是擠在一張單人床上。母親好像只要有一雙兒女的陪伴就夠了。和_圖_書

答案：獨一無二的A．B．艾莉筆下的娃娃屋推理小說。

有一天，芮瑪正在玩這個遊戲時，竟在廚房櫃子上面看到一件東西。她搬來一個小凳子，放在廚房工作檯上，爬上工作檯再爬上凳子，才搆到那個東西。這一幕正巧被走進廚房的母親看到，「我的老天啊，快點下來，」母親說，「妳會摔斷脖子的。又是愛狄森的錯。」

奧利佛雙手肘撐著頭，稍微搖晃身體，整個床咯吱作響。「回去睡覺。」芮瑪對他說。他伸手，用手掌把手電筒的燈泡遮起來，他的手變成螢光紅色。他動動手指頭，芮瑪的書上出現了一道一道的陰影。「別鬧了！」芮瑪說。

芮瑪也不知道該怎麼去冰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