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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的砂土越來越結實，我們的右手邊出現一片空地。我看到一堆像是廢棄物的東西。華倫突然煞住腳步，指著那座上頭長滿雜草的瓦礫堆。

在毯子下面，我再度抹抹臉。

有趣，有趣，真有趣。

警探離開之後，我試著完成某位顧客委託的帷幔窗飾，那個人住在後灣區。但我只是抓住柔滑的絲質布料，將它按在車針下，腳卻沒有踩住縫紉機的踏板，而且雙眼緊盯電視。報導馬特潘那個案子的新聞很好找，每個主要的新聞臺都在強力放送。可惜他們沒有更新多少資訊。

我抓住梯子的頂端。然後我不讓自己多想任何事物。

華倫警長大步向前，她的腳步很穩。我發現她一點也不想來這裡。我開始膽怯。連警察都害怕的犯罪現場會是什麼樣子呢？

「我知道。」

他打開車門鑽出去。我機械似地換到後座，躺下來，屈起膝蓋，雙手緊緊抱在胸前。他糊地攤開毯子，然後披在我身上，扯了幾下，將毯子的邊緣拉到我的腳底跟頭頂。「這樣可以嗎？」道奇警探問。

我第一次僵在原地。這是我的想像嗎？還是這裡真的比較安靜？沒有鳥叫聲，沒有樹葉摩擦聲，沒有松鼠的鳴叫。我感覺不到微風吹拂，一切似乎都凍結了，似乎是在等待什麼。

那個人有沒有跟她說話？他有沒有問起那個項墜？有沒有控訴她偷了朋友的東西？她有沒有哀求他收回項墜？那個人對她出手之後，她有沒有求他停止，求他去找安娜貝爾．格蘭傑？

華倫警長繼續往前走，道奇警探跟在她背後，我走在最後面。剛才他們的對話讓我滿心疑惑。

「狀況是這樣的，」道奇在駕駛座上轉頭面向我。「現場只有兩個出入口，我們警方已經圍起警戒線，不讓其他人破壞現場。不幸的是兩個出入口都有媒體駐守，他們極度想要聽現場人員的發言，或是拍到一些畫面當成新聞的素材。我猜你應該不會想登上新聞。」

如果這還不夠驚悚的話，我又找到另一篇報導，日期比前一篇晚了幾天：豪宅喋血……近日假釋出獄的罪犯理查．安布李歐闖入波士頓市中心一間豪華旅和圖書館，造成三死一重傷的慘劇。安布李歐殺了兩人，其中一人還是遭到他徒手擊斃，最後在麻州州警局員警羅伯特．G．道奇的協助之下，由凱薩琳．葛濃開槍擊斃安布李歐。

「好。」我說。其實我還沒想到這些。出庭？質詢？我決定晚點再來擔心這些。「作為這趟旅程的酬勞，你同意明天早上跟我們一起去亞利桑那。你要跟凱薩琳．葛濃見面。你要盡力回答我們的問題。」

「那個植物學家從這堆東西開始分析，」她對道奇說：「他找到一組金屬架的殘骸，跟那個土穴裡的架子很像，感覺這間病院有很多這種金屬架，我已經派人去查檔案照片了。」

她轉過頭來，藍色的眸光冷冽地打量我。

「準備好了吧。」道奇警探說。

死者的法官父親控告員警巴比．道奇，懷疑道奇可能跟凱薩琳．葛濃共謀殺害她的丈夫。

我們很快穿過另一片樹林，進入另一塊空地，鮮亮的藍色防水布出現在我眼前。

她估量似地看了我最後一眼。我知道自己沒有像她那樣堅定，但我還是對上她的目光。我先前對華倫警探的看法錯了。要是我們在拳擊場上對打，我絕對贏不了她。我可能比她年輕幾歲，速度比她快，體格比她強健。可是她很堅韌。從骨子裡透出的堅韌，願意賭氣鑽進漆黑墓穴的堅韌。

「不知道，可是那些透明塑膠袋……據說是七〇年代在政府機構廣泛使用的用品。」

我父親一定會喜歡她。

我把自己用安全帶綁在副駕駛座。我很緊張，雙手顫抖，試了三次才扣好扣環。道奇警探沒有出手幫忙或是發表任何感想。比起乾淨的內裝，我更感謝他這個舉動。

我什麼都看不到，只聽得見輪胎輾過柏油路面，聞到混雜了空氣清淨劑跟廢氣的噁心氣味。

「還有，既然進過現場，你可能要接受傳喚出庭作證。現在你的名字已經寫在現場紀錄日誌上了，無論是起訴的檢察官或是辯護律師都會質詢你。」

我偷瞄坐在隔壁的道奇，他的右手輕鬆地擱在方向盤上，左手手肘探出車窗外。曾經身為員警，他顯然對波士頓市區和_圖_書的混亂|交通免疫。他在狹窄街道間穿梭，並排停車的車輛幾乎擠到路中間，他流暢的動作宛如納斯卡賽車場上暖車兜圈的選手。照這樣的車速，我們不用十五分鐘就能抵達馬特潘。

「是，我同意。」我的口氣尖銳不少。在等待的期間，我開始失去耐性了——而且越來越緊張。

華倫的頭陷入洞裡，過了一秒，洞口冒出黯淡的光芒。「這是最後的機會。」道奇警探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坐在道奇警探身旁，我什麼都沒說，將這點珍貴的訊息藏在心底。巴比榨取我的過去，現在我也知道了他的某些過往。

「你不能拍照，或是繪製圖片。」

華倫警探掏出手電筒。「我先下去。」她說：「看到我開燈就表示輪到你了。」

被人從外祖父母家的前院擄走塞進普通的休旅車裡，時候她有沒有尖叫求助？她有沒有掙扎？她有沒有試著打開車門，卻被防止孩童出意外的安全鎖困住？

「她是這個案件的領導者。」道奇輕聲說明，只讓我聽見。「要看她的現場一定要經過她的同意。別擔心，她只是在生我的氣，你只是遭到遷怒而已。」

華倫領著我們走到防水布後端，她停在一個洞口旁。我什麼都看不到，地底下一片漆黑。

她俐落地套上防護裝。我分不出哪裡是袖子，哪裡是褲管，得讓道奇警探出手協助。他們套上鞋套，然後是頭套。我終於穿好防護衣，他們一副等了好幾個小時的模樣，我不禁尷尬得滿臉通紅。

成為遷怒的目標，我覺得自己被冒犯了。我打直背脊，挺起肩膀，變換重心。道奇贊同似地點點頭，突然間我想到他是不是故意說出那句話。比起華倫警長的灼灼怒目，這個想法讓我更加不平衡。

「你認為洞裡的東西來自這間病院？」道奇警探直指重點。

現在我手邊多了這個道奇警探跟華倫警長都不想多說的花邊新聞。

我用力閉起眼睛，這一刻我懂了。我知道朵莉當時的感受，被人抓進陌生的車子裡，遮住雙眼。我很清楚她一定把自己縮得越來越小，閉上眼睛，希望自己可以消失。我知道她一定喃喃念著和_圖_書主禱文，因為我去她家過夜的時候，我們都會一起背出那段祈禱。我知道她一定哭著要找媽媽。她母親跟我們親吻道晚安的時候，總能在她身上聞到薰衣草的香味。

車速放慢，我眨眨眼，發現眼中充滿淚水，真是丟臉。我以最快的速度用手背抹乾臉頰。

我在網路上查過波士頓州立精神病院的資訊，我知道這個地方在一八三九年設立時叫做波士頓瘋人院，接著是一九〇八年的波士頓州立醫院。原本此地收容了數百名患者，以自給自足的農莊模式經營，跟《飛越杜鵑窩》裡的形象差異頗大。

道奇走向警長，我跟在他背後，雙臂抱著身體取暖。下午的天色陰沉，寒風陣陣。兩個星期前是樹木換上新裝的季節，新英格蘭最美麗的時期。現在那些炫目的鮮紅、明亮的橘色、與讓人心情愉快的黃色全都轉成泥濘一般的棕色和沉鬱的灰色。空氣裡帶著潮溼的霉味。我又嗅了嗅，捕捉到微弱的衰敗氣息。

安布李歐只是這則故事中的一小部分。大半篇幅都在敘述凱薩琳的前夫，吉米．葛濃是如何遭到槍殺。他是某位波士頓法官的獨生子，在劍拔弩張的挾持對峙狀況下，被一名警方的狙擊手射殺。殺害他的警察：羅伯特．G．道奇。

一踏上這塊土地，我本以為會感受到詭異的惡寒，說不定繚繞在此處的邪惡氣息會讓我起了滿臂的雞皮疙瘩。我會抬頭仰望令人毛骨悚然的哥德式建築，像是遭到廢棄的丹佛斯精神病院，聳立於九十五號公路旁，說不定眼角餘光會在一瞬間瞄到蒼白的臉龐從破窗邊探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我那麼想去看看那個現場。我就是想看。我讀過朵莉失蹤前幾天的故事。我盯著照片上原本屬於我的項墜，得意洋洋地掛在她頸間。我的腦袋裡塞了太多的問題，在過去的二十五年間，她父母每晚大概也懷抱著那些疑問入睡。

道奇警探停好車，我認不出這裡是哪裡，只看到一批老舊的三層樓住宅，它們大多需要重新粉刷，或是在前庭多種一些真正的草皮。這一帶看起來既疲憊又寒傖。我不懂。

「我知道。」

然和圖書而，到了一九五〇年，病患人數爆發到三千多人，院方增建兩幢高安全規格的院舍，還有龐大的鐵絲網防護欄。這裡不再是個寧靜的地方。等到去機構化的措施導致病院在一九八〇年關閉，周圍的居民全都鬆了一口氣。

我轉頭望向窗外。如果他忍得住沉默，那我也能。

不知道那時候我是否已經做好準備。

我從來沒有搭過警車，真的不知道該期待什麼。硬邦邦的塑膠椅？嘔吐物跟尿液的臭味？就跟我在波士頓警局的經驗一樣，現實總是令人失望。那輛深藍色的福特皇冠就像是任何一輛普通的私人轎車，內裝和外表一樣樸素，單調的藍色布面座位，深藍色地毯，儀表板上裝了一臺兩用式無線電跟幾個額外的開關。就這樣，沒別的了。

車速再次放慢，車窗緩緩下降，我聽到道奇警探說出他的名字，出示他的警徽。然後背景出現一陣混亂的雜音，許多人喊叫著想引起他的注意，想問問題，想聽他的說法。

事實上，從丘頂看不到那兩幢殘存的建築。我的視線範圍中只有茂密糾結的灌木叢，頂上覆蓋著高大的百年橡樹。華倫警長走進灌木叢，循著一條小徑帶我們進入一大片乾枯的草地，在風中泛起金色銀色的波紋。景色很好看，與其說是犯罪現場的外圍，它更像是適合健行的自然步道。

不過我幾乎只想到我的父親，還有我有多恨他。

車窗升起，車子繼續往前。爬坡時，道奇把車子換到低檔。

「嗯，好，跟我想的一樣。所以說我們要耍一點手段，不過這很有效。」他指著後座，我看到那裡有一塊摺起來的毯子，顏色跟座椅差不多。「你躺下來；我拿毯子蓋著你。運氣好的話，我們可以迅速通過那群邪惡的土狼，沒有人會識破。等到進入那片產業深處，你就可以坐起來。航空總署同意管制該地的空域，所以沒有人可以開直昇機接近。」

他們確認在地底土室裡找到六具遺體，那裡原本是一間瘋人院的用地。遺體的身分都是年輕女孩，很可能已經在土室裡待了好一段時間。警方正朝著幾個方向進行偵查（我就是其中一個嗎？偵查的方向？）和*圖*書。其餘的報導很快就轉為充滿創意的猜測。沒有人提到那個項墜。沒有人提到朵莉。沒有人提到理查．安布李歐。

車子看起來最近才剛清過——地毯用吸塵器吸過一遍，車內飄著除臭劑的氣味。獻給我的體貼服務嗎？我不知道是不是該說「多謝」。

在毯子下面，我雙手掩著臉。我哭了，沒有發出半點聲音，終其一生都在逃亡，我已經學會要如何靜靜哭泣。

「雖然鑑識人員已經搜查過整個現場，我們還是希望能盡量維持現場的乾淨。」她一邊解釋，一邊遞給我們兩套防護裝。「在這種狀況下……沒有人知道會不會有別的專家冒出來要找什麼線索，所以我們得做好準備。」

在這二十五年間，我真的沒有想到朵莉．派翠瑟利。現在想到她代替我而死，我真的覺得自己既卑微又可厭。

「你知道吧，在下面看到的東西絕對不能說出去。」她說得清清楚楚。「絕對不能跟你的鄰居、你的同事、或你的理髮師說起。這是最高機密。」

為了朵莉。我告訴自己。為了朵莉。

我點頭。後座的門關了起來。我聽到他走動的聲音，他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

他的說明把我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藍色防水布下面有兩個大型塑膠桶。華倫掀開灰色的桶蓋，裡頭是質料像紙一般的白色防護衣。我看過許多犯罪實錄的電視節目，一眼就認出這種衣物的用途。

道奇得要下車幫我離開後座。原來警車的後座跟一般車子有些不同——車門只能從外面開啟。他打開後門時，我讀不出他的情緒，他垂下那雙灰眼，盯著我右肩後方的某個點。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裡有另外一輛車，已經停在一棵枯乾的高大橡樹下。華倫警長站在車旁，被焦糖色皮外套包裹的肩膀往前弓，惱怒的表情就跟我記憶中的她一模一樣。

我丟下縫紉機，上網查詢安布李歐的資料。那則故事的標題是「後灣區的致命槍擊案」，紀錄了凱薩琳．葛濃如何成為深夜警方槍擊之下的生還者，紀錄了她曾經承受過的慘劇：小時候，她被戀童癖患者理查．安布李歐綁架，最後在感恩節前夕被幾名獵人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