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他比較確定地點點頭。「我想要回家。」
「回到他自己舒適的房間。」
納森回去看其他小孩。片刻過後，他爬到她腿上，又過了一會，她雙手環抱著他的肩膀，臉頰貼在他頭頂的亂髮上。
瑪莉安的手開始發抖，像突然醒來卻發現自己身在惡夢中。
「你呢？」
納森抬頭用嚴肅的藍眼睛看她，清楚地說，「普登絲在哪裡？」
「年輕人，現在覺得怎麼樣？」蓋瑞森醫師問。
蓋瑞森醫師懷疑地看看她，他顯然知道她跟東尼的關係，沒有上當。「我不認為你該帶孩子回家。」小兒科主任說。
「我想看納森。」
「納森，洛可醫師今天不能來，所以我來幫忙。好嗎？」
「你想要回家嗎？」蓋瑞森醫師問。
詹姆士雙手抱住發抖的妻子，他緊抱著她，一手安撫她，同時繼續陰沉憤怒地瞪著凱薩琳。
「好的。」
蓋瑞森醫師同情地看看瑪莉安，注意力回到詹姆士身上。「是可疑，但是不明確。」
她把車停進狹窄的車位，繞過去抱後座的納森。陽光普照，午後意外地溫暖，她看看街上，有幾個鄰居在外頭，帶孩子散步、蹓狗，她猜想不跟鄰居揮手會不會更奇怪，她猜想如果是陌生人，他們根本沒人會揮手回應。
「因為這是你的手段！」詹姆士怒吼，「利用自己的小孩博取關注，讓你可以扮演悲情母親。我試過警告吉米，告訴他你在做什麼。傷害你自己的小孩，太卑鄙了！」
「爹地死了，」納森說。
納森根本不想加入他們，雖然才四歲，他已經學到了一些教訓。
「但是很不幸，」蓋瑞森醫師輕鬆地繼續說，「我對此事沒有決定權。」
凱薩琳馬上聽懂了他的意思。「不是，」她說。
「東尼醫師在哪裡？」納森問。
蓋瑞森醫師看膩了家庭糾紛，他示意凱薩琳回到病床邊。「很抱歉，葛濃法官，但是法律上我沒辦法阻止葛濃太太接她兒子出院。如果情況改變，我會樂意幫忙。但是在那之前……」
「回到他父親死掉的房子？」詹姆士冷淡地問。
「葛濃法官跟他太太已訴請爭取納森的監護權，」凱薩琳平靜地回答，她焦急地打量小兒科主任，想要迅速摸清他的底細。年紀大，左手有婚戒，婚和圖書姻幸福嗎？或者無聊又自私——容易受到年輕漂亮寡婦的影響？
納森不肯抬頭，他不看街上，不看他們家的大樓。他乖乖牽著凱薩琳的手，但是走近大門臺階時，他的腳步開始磨蹭，他心不在焉地前進，踢著落葉。
「好的。」
凱薩琳趕到醫院時，碰巧看到她公婆站在護理站櫃檯前。
「你們太好心了，但是納森的身體還很虛弱。這三天他吃了不少苦頭，我想現在他最好單獨見我——調適一下情緒。當然，明天歡迎你們到家裡來看他。」凱薩琳伸手觸摸布蘭蒂護士的手臂，力道強了一點，表示堅持。「走吧？」她詢問。
凱薩琳鬆了一口氣。她輕鬆地說，「親愛的，那些人只需要知道爹地有槍，而且我們非常害怕，其餘的他們都懂。」
瑪莉安開朗地說，「不如我們幫他換衣服，親愛的，你去處理文件吧。這樣一定快多了。」
「我相信一定有人會替補洛可醫師，請找到他，並請他簽出院同意書，好讓我帶納森回家。」凱薩琳拿起她隨身的LV包包，「我去幫我兒子換衣服。」
他蒼白的臉蛋抬頭看她，凱薩琳不禁伸手摸摸他的臉頰。他的皮膚又冷又乾，像是在室內待太久的小孩臉孔。
「對。」
凱薩琳問，目光緊張地飄向背後。
「至少今天完了。」
「爹地不會回家。」
「OK。」其實納森正緊張地看著四個大人。
詹姆士明顯動怒了。「她對孩子是威脅！」
「你這麼認真實在太好了，值得嘉獎。很不巧，我媳婦現在正忙著籌備葬禮，所以我們受託來接納森。在這麼艱難的時候我們至少該幫這點忙。」
孩子只是望著蓋瑞森醫師。他不喜歡醫師，尤其是陌生醫師，他的眼神說明他已經起疑了。
詹姆士的手臂抱緊著瑪莉安的肩膀，她受到提示，跟著他對護士陪笑。瑪莉安比詹姆士蒼白了一些，有黑眼圈，但是頭髮首飾非常整齊。他們組合成無懈可擊的聯合陣線，強勢的法官跟他纖弱迷人的妻子。
「好的。」
納森沉重地點點頭。「爹地有槍，」他複述，「我很害怕。」
「好點了，」護士開朗地說，眼神緊張地從凱薩琳轉到詹姆士再看看瑪莉安，又回到凱薩琳。https://m.hetubook.com.com
納森看看奶奶，彷彿他長出了兩顆頭。詹姆士很少這麼關心納森。其實，冰淇淋類會讓納森生重病。
她只是讓納森穿上外套，迅速離開現場。
凱薩琳撫摸他的臉頰。「我會盡力天天在家陪你，納森。」
「我想這似乎是個好主意。小子，我跟你說，你在這邊稍等一下，我跟你媽還有爺爺奶奶要講話。布蘭蒂護士，給納森示範一下聽診器怎麼用好嗎？」
凱薩琳決定幫她解決兩難。她伸手摸公公的手臂，詹姆士也是演技一流，一點都不為所動。
「詹姆士，親愛的？」瑪莉安低聲說，「她會帶走納森嗎？你說不會的。這怎麼可能？」
「孩子的病例。你自己說過很可疑！」
「對，他不會再回家了。」
「現階段，她仍然是納森的法定監護人。」蓋瑞森醫師聳聳肩，「很抱歉，葛濃法官，我愛莫能助。」
納森不情願地搖搖頭。
詹姆士和瑪莉安從來不會不戰而退，凱薩琳很可能沒多少時間了。
「洛可醫師一向把納森照顧得很好。」
蓋瑞森醫師看看詹姆士和瑪莉安，又回到凱薩琳，他的表情很困擾。「我不喜歡捲入這種家務事。」
「布蘭蒂護士，很高興又見面了，今天早上納森還好嗎？」
「多謝你們幫忙，」她對詹姆士親切地微笑，同樣感激地對瑪莉安笑，「幸好我在葬儀社的事情比預料中提早結束了，所以我親自來接納森。」
詹姆士向前傾，順勢進逼。「我們去看看納森吧，他會很樂意跟我們走的，你看了就知道。」
詹姆士不慌不忙轉向凱薩琳，臉上露出無庸置疑的得意紅暈。「凱薩琳，這位是小兒科主任蓋瑞森醫師，我想你們應該談一談，瑪莉安跟我可以留在這裡陪納森。」
「對。」
「是啊，親愛的，」瑪莉安幫腔說，「你一定累壞了。讓我們看著納森，我們在勒胡飯店有個很棒的房間。在醫院待這麼久之後，他一定會很高興。」
凱薩琳抬頭看著他們的家門，她想起裡面的大廳，還有通往他們家的樓梯。想起主臥室裡面割破的地毯、血跡斑斑的牆、匆忙重新安置的家具。她突然也不ｍ.heｔｕｂoｏk•coｍ.ｃｏm想走上臺階了，為了他們母子，她真希望能一走了之。
「什麼？」這次是詹姆士說，他顯然大吃一驚。
納森看看病房四周，看看點滴瓶，看看心電圖。「我好了嗎？」他低聲說，臉色突然非常疑惑。
公立植物園裡人很多，年輕情侶、蹓狗民眾、有活潑小孩的都市家庭。凱薩琳跟納森沿著湖邊走，夏季用的天鵝船停在岸邊。她跟攤販買了爆米花，兩人餵鴨子自娛。最後他們找到空地邊緣一張長凳，有跟納森同齡卻是兩倍體型的小孩子在漸弱的陽光下跑來跑去、跌倒、歡笑。
「可是我看不出立即而迫切的威脅。」
「那就換衣服吧。」
「出院同意書呢？」
蓋瑞森醫師終於放棄，他踏進擁擠的病床邊，把注意力聚焦在納森身上。醫師右手拿著一張表格。
「根據你的表格，一切看起來很好。」
納森憂鬱地點點頭。
納森緩緩點頭。
「你記得我們在吵什麼嗎？」凱薩琳屏住呼吸。當然，這是不可預測的因素。恐懼的四歲小孩能記得多少？他又瞭解多少？
「但我已經不需要再扮演悲情母親了，不是嗎，詹姆士？」凱薩琳看著公公的眼睛，「現在我是寡婦。」
「那是做夢嗎？」他問。
納森爬下車，穿著厚重的毛外套跟新牛仔靴感覺很彆扭，外套是爺爺奶奶送的禮物，尺寸對他來說大了三號，牛仔靴是在精品店童裝部買的，至少很合腳。
「至少我得問問他的醫師，」護士咕噥說，低頭看入院文件，立刻皺眉。「天啊。」
凱薩琳認為這是時機。她走到櫃檯前，直視著護士的名牌。
「我是孩子的爺爺，」詹姆士露出「你最好跟我合作」的笑容說，「我當然可以帶孩子回家。」
「對。」
「普登絲呢？」
蓋瑞森醫師聳聳肩，凱薩琳躲在他背後，她沒有對詹姆士得意地微笑，她也不敢看瑪莉安哀傷的臉色。
納森坐在簾幕圍著的病床上，他臉色好一點了，腹部不再痛苦地隆起，看起來還是很瘦小，幾乎淹沒在白色床單與黑色電線之海。沒有比小孩子穿病人袍更恐怖的畫面了。
「我們很清醒，你也知道的，」詹姆士嚴厲地插嘴，「別把我們當老糊塗。」
「我做夢也沒想過把您扯進來。www•hｅｔubｏｏｋ.cｏm•ｃｏｍ」凱薩琳安撫他。
凱薩琳頭痛欲裂，但還是擠出微笑。「你們真好心，真的，但是我很想念納森，無論如何我希望立刻看到他。」
布蘭蒂護士拔掉點滴管，再推開心電圖儀器。
「根據洛可醫師的紀錄，納森經常生病。」蓋瑞森醫師尖銳地補充，「而且是很容易生病。」
蓋瑞森醫師示意凱薩琳到外面走廊上，但她拒絕移動，詹姆士跟瑪莉安只需要三十秒鐘，就能讓納森消失。畢竟，十之八九的法律都是關於所有權。
「如果我對納森是威脅，」凱薩琳平靜地插嘴，「為什麼一直帶他來醫院治療？」
布蘭蒂消失在走廊盡頭。凱薩琳臉上露出一抹新的微笑，回頭看著兒子。「我帶了你最喜歡的衣服來。牛仔褲、靴子、牛仔襯衫。」
蓋瑞森醫師有話直說。「葛濃法官告訴我納森的監護權有爭議，」醫師直視凱薩琳的眼睛說。
「我們在吵架。」
「怎麼了？」
「她也會回家。」
詹姆士抿嘴，跟瑪莉安交換了一個眼色。凱薩琳迅速轉向布蘭蒂護士。
「他需要我們，」瑪莉安懇求說，「我們是他唯一的依靠了。」
凱薩琳放棄色|誘的念頭。她改用擔憂的媳婦模式，恭敬又關懷。她稍微轉頭低聲說，彷彿不想惹惱公婆，「葛濃法官夫婦最近痛失愛子，他們是很棒的爺爺奶奶，可是……現在他們不太正常，蓋瑞森醫師。你一定瞭解這種時候他們有多痛苦。」
布蘭蒂護士走近病床，蓋瑞森醫師、詹姆士、瑪莉安與凱薩琳消失到簾幕外面。
「納森？」凱薩琳低聲說，「你回到家以後……有些人會來跟你講話。」
「爹地有槍，對吧，納森？」
「寶貝，」她低聲說。
他沒說話。
「他對孩子的安全有疑慮，」蓋瑞森醫師說，語氣平和、嚴肅，非常嚴肅。
納森點點頭開始穿上他的衣服，他剛扣好牛仔襯衫的鈕釦時，詹姆士跟瑪莉安就帶著一個穿手術袍的男子出現。
「他死了嗎？」
護士態度似乎開始軟化。
「納森！」詹姆士開心地說。「是我最喜歡的牛仔！準備騎馬了嗎？你奶奶跟我想要接你一起來勒胡飯店。有客房服務喔，納森，有吃不完的熱奶油聖代。」
「今天她放假，」凱薩琳平穩地說，「我要帶你回家。和-圖-書你想回家嗎？」
「不用了，我相信納森經歷了這麼多事情，沒有比直接回家更好的。」
「我們也等不及要看孫子了！」瑪莉安同樣愉快地說，聽起來有點心虛。
納森抬頭看她，用力點點頭，讓她心痛卻忍不住微笑。他們走回街上。
「你記得星期四晚上嗎？」她溫柔地問，「不好的那一晚？」
「納森的醫師，洛可醫師，恐怕已經……天啊，天啊。」護士的聲音減弱，顯然對洛可醫師的遭遇很難過，情緒迅速低落。
「謝謝，納森。」
「先生，納森的母親簽了入院文件，沒問過她我什麼都不能做。」
凱薩琳心情一沉。詹姆士開始微笑，同時她的驚慌快要從喉嚨滿出來了。
瑪莉安已經上前往納森伸出一隻手，臉上渴望的表情令人難以忍受。她是否看到孫子想到了吉米的血脈？或者只是看到另一種武器，可以用來傷害凱薩琳的活生生的工具？
她輕快地打開袋子，拿出衣服放在床沿。納森似乎不太願意，但最後還是脫下了病人袍。
「納森，」她低聲說，「我們去公園吧？」
納森又點頭。
「是。」
「事情還沒完，」他清晰地說。
回家路上納森沒有說話，他坐在後座的安全座椅上，右手緊抓著肩帶。凱薩琳想她應該說些什麼，然後，有一會兒，她跟納森同樣難過普登絲今天沒上班。
「是啊，」詹姆士熱切地附和，「好主意！」
護士最後一次疑惑地看看詹姆士跟瑪莉安，輕鬆地帶著凱薩琳走開了。她背後的凱薩琳很清楚她的公婆不會甘心離開。其實，提到替補東尼的醫師時，詹姆士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納森已經知道聽診器是什麼東西。他的目光立刻飄向凱薩琳，她看得出他越來越慌張，她盡力微笑安撫他，不過她胸中已經湧現同樣的驚慌。
詹姆士皺眉，喉嚨深處卡著意外的挫折咆哮跟怒氣。凱薩琳有一瞬間怕他可能撲上來，雙手掐住她脖子，那可就要改變策略了。吉米生氣時向來很軟弱，而他父親則是很冷靜。
「緊急處置，」詹姆士迅速反擊，「你認為孩子有立即而迫切的威脅，就有正當理由讓他被爺爺奶奶帶回家。」
「爸爸有槍。」
「你不用自己來的，」詹姆士說，「瑪莉安跟我很樂意照顧小孩一陣子，你該多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