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球隊。」歐說。
顯然睡眠不足讓她變得小家子氣、壞心眼。累得不想跟她玩下去。
「我要加入。」
「你那邊的變態死者。」歐又說：「可能是連續殺人案的其中一樁。我要加入。」
歐警探聳聳肩。「他們是罪犯，不是笨蛋。電腦是一種工具。我們用電腦分析證據，處理報告。網路上的罪犯利用電腦，將魔掌伸出他們破爛的公寓，進入你們家舒服美觀的起居室，與你的孩子接觸，而你渾然不覺。有些人甚至自己架設網站。天竺鼠打曲棍球，等等之類的。他們透過某個網站跟孩子建立關係，以目標的帳號推測他們的電子郵件信箱——這項技術相當簡單。接著他們發送電子郵件，邀請孩子拜訪天竺鼠打曲棍球。一點都不可怕，沒有什麼需要防備的，那封信件還是來自可愛的動物A，孩子已經跟它『一起玩了』好幾個星期。孩子點開天竺鼠打曲棍球的連結，咻砰！他進入了由性侵犯控制的網站，裡頭的內容變得越來越可疑，這時性侵犯已經進入了親近的最後一個階段。或許他會直接出手。從線上遊戲開始，最後寄出內容是『嗨，夥伴，放學後要不要見個面，一起去公園丟球？』的電子郵件。」
「死者可能是戀童癖患者，剛好是我的專業領域。相信我，你會需要我。」
「十四歲的女孩。」D.D.猜。
「我也想讓你看那份紀錄。」D.D.同意道。「我們正在尋找兩名受害者之間的任何關聯——」
「可是他們要怎麼做？」D.D.問。「根據你的說法，他們只能用預設的詞句溝通。」
「共通的受害者？」D.D.猜測：「認識受害孩童的人？」
「第二名死者。」歐繼續道：「史蒂芬．羅倫特。對，來我家看狗這招很有效。大部分的小孩都相當容易受到操縱。這是來自熟悉對象的電子郵件，所以他們會答應。他們以為自己到了另一個孩子的家，來看小狗，然而那戶人家只有一個大男人。不過小狗也在，他們接受的教導讓他們不敢對大人無禮，所以即使他們覺得不自在，即使他們心底覺得不該如此……」她聳聳肩。「他們還是進了那扇門。就算沒有電腦，我們還是會教導孩子這麼做。」
「真的？」D.D.稍稍挺直背脊。好吧，這她就不清楚了。
「連續槍擊案，目標是戀童和*圖*書癖患者。」歐警探得意地宣佈。「我要加入！」
D.D.陣陣作嘔。她習慣分析討論罪行。但現在她彷彿見到傑克五年後的身影，看到她跟艾利克斯費心讓他在良好的地區成長，門上扣著牢固的鎖，帶他進入適合的學校，除了他上網的時刻……她的兒子將會落入虛擬的兔子洞，裡頭滿是陰暗的巷弄、骯髒的陌生人，只是那些暗巷在電腦螢幕上是光鮮亮麗的圖片，骯髒的陌生人全都成了可愛的小兔子，披上ILUVSK8boardingINHarvard Square之類的名字。天啊。
「嗯。」D.D.插話：「但這些都還是網路上的事情。虛擬的關係。雖然有些恐怖，但依然是假的。而且目標孩童跟性侵犯住在同一個市鎮的機率有多高？我曾聽說有個十六歲女孩受到引誘，自己搭飛機去見她的靈魂伴侶，可是五歲小孩呢？」
「好。大部分的戀童癖都有自己擅長的領域，特別是在犯罪模式這方面。有的人運用精神上的高壓控制手法，有的人使用武力，有的人是善用機會、見縫插針。無論如何，他們都會從『親近』他們的目標開始。他們各有偏好的手法，最新潮、最強大的工具就是網路。」
「什麼？」D.D.正在瀏覽一大疊偵訊紀錄，抬起模糊的雙眼。她的腦袋亂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不過這沒什麼好意外的。晚餐時間那個可愛平靜的傑克，昨夜再次哭到天亮。她負責第一輪，接著換艾利克斯抱著他搖晃。到了早上，兩人都累得不成人樣。
「隨便你。」D.D.說：「祝你好運。祝我們好運。」
D.D.認為不是如此。就她所見，歐警探把工作當成生命中的一切，工作就是她的空氣。她的工作狂傾向甚至比D.D.還要嚴重，無論在任何人眼中，這都不是個好現象。D.D.絕對不會承認——絕對不會——她有點怕這名新手警探。
「對，也不對。跟你說，大部分的五歲小孩加入有他們最喜歡的玩具的網站，成為會員。現在那些網站一定會對父母宣傳他們的安全機制，比如說由經過訓練的專業人士巡邏，阻止霸淩行為，等等之類的。他們還會限制會員間的溝通管道，大部分指的是虛擬動物A跟虛擬動物B之間的即時對話系統。虛擬動物A可以跟虛擬動物和-圖-書B『聊天』，但只能選擇固定的詞句。這樣父母就安心了。可愛的毛茸茸動物A不能在對話框裡輸入：嘿，放學後見個面吧，因為這不是系統給予的固定詞句。
「沒錯，那些網站確實是如此。所以它們才能成為親近過程的第一步。跟你說，像安提霍德那樣的人會挑選某個特定的兒童網站，比如說運動動物好了。他開啟網站，輸入虛擬動物的帳號密碼，成為會員。接著，在開頭的幾個星期內，他的行為跟其他的玩家沒有兩樣——拚命玩遊戲。他精通網站上的小遊戲，賺取點數，贏得所有的活動。男孩子特別注重地位。從小他們就想獲勝，想跟勝利者交朋友。所以安提霍德要成為勝利者。他將自己的虛擬人物塑造成網站上最受歡迎、最成功的會員。高中校園裡大家都想跟他擊掌的四分衛。然後他就要上工了。
一名同警局的警探靠在她桌邊。愛琳．歐。她有個真正的姓氏，只是太長、裡頭有太多子音。兩年前，她一結訓就加入波士頓警察局，不知道是誰直接把她的姓氏簡稱為歐，現在，至少有一半的人連愛琳這兩個字都省去了，直接叫她歐警探。
歐小D.D.十五歲，比她重七公斤，但肉全都長在該長的位置。她擁有一雙深具異國風情的深色眼珠子，以及一頭接近肉桂色的滑順棕髮。一開始，男性警探對於這個年輕的性犯罪部門同仁深感興趣。然而她對眾人的關注不屑一顧，於是她是個同性戀的謠言就這樣傳開了。
D.D.在椅子上不安地換了個姿勢。「也太迂迴了吧。」
「他們是戀童癖患者。」
「什麼意思？」
歐衝出門外，D.D.坐在原處，滿頭霧水。過了六十秒，歐拿了幾張凶案現場照片回來。一張是死者道格拉斯．安提霍德的面容。另一張則是近拍他褲子口袋裡的東西，包括幾枚零錢、一個迴紋針，還有一團皺巴巴的黃色線條便條紙，鑑識人員將它攤平，D.D.看清紙條上的內容：人總是會死。要勇敢。手寫字跡，平底，每個字母形狀分毫不差。
警探的表情很認真。「你在開玩笑嗎？我手邊這堆資料告訴我有四成十二歲到十七歲的少女曾經在網路上遭到陌生人引誘。這不是什麼適合在約會時談論的話題。或者是雞尾酒派對什麼的。如果有人當著我的面掏出https://www.hetubook.com.com智慧型手機……嗯，至少我的貓會一直陪伴我。」
「你有小孩嗎？」D.D.問。
「我只花三分鐘就看出來了。」歐環起雙臂，大膽地宣稱道。這位性犯罪組警探身上的白襯衫釦子扣得整整齊齊，裡頭套著藍色坦克背心。這服裝沒有半點問題，透出完美的專業氣息。但D.D.只想伸手替她解開第一個釦子。
「他開始監測其他的玩家。他要尋找上線時間固定的會員。記住，他專炒短線。他得監控好幾支股票，不需要偶爾上線的訪客。他要的是能夠完全預測活動時間的對象，一個星期裡幾乎每天放學或晚餐後登入的孩子。那個孩子每天都會露面，這就是他的目標。
D.D.從未想到這點，不過歐說得沒錯，她腦中充滿了沒有人想聽的惡行。D.D.是重案組的警長，她也不確定自己能接受多少。身為母親和警察，她深感無力。
愛琳．歐皺眉。「紙條上寫了什麼？」
「喔。喔、喔、喔。慢著。等我一下。」
「問題來了。」歐說：「他們的偽裝為何會被識破？在網路上，他們會裝得跟其他玩家沒有兩樣，像是愛玩遊戲的孩子。除非有人看透他們的身分，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史蒂芬．羅倫特呢？」
「或者是『要不要來看我剛養的狗狗？』」D.D.喃喃低語。
「裡頭有沒有紀錄凶手留下了什麼紙條？」D.D.問。
「我很想看看他的網路使用紀錄，不過我應該要先取得你的許可。」
「道格拉斯．安提霍德就是從網路下手。」D.D.乾巴巴地接話，再次擺手要她繼續。現在不是讓她賣弄知識的時刻。
「特徵相符。」
她想到昨晚那位鑑識筆跡專家的推論。丹博斯基認為他們的凶手是一名吹毛求疵的女性。不過D.D.什麼都沒說。她不希望這個假設影響調查，筆跡學顯然充滿了假設，留下字條跟槍殺史蒂芬的凶手是同一人，這更是天大的假設。她又多了個問題。D.D.望向歐警探。「你讀過第一起槍擊案的現場報告了？」
歐看起來嚇了一大跳。或許D.D.自己也嚇到了。她過去絕對不會輕易投降，或者是以這麼優雅的方式讓步。她想說的是：哈，你年輕貌美，可是我見多識廣。不過這會毀了她們的合作關係，所以她沒有說出真心話。
啊，hetubook.com.com美好的時光一去不復返，那時她還不用趕著五點下班呢。
「人總是會死。要勇敢。」
「你知道網路性犯罪者的目標年齡層嗎？」
「好。」歐鬆開雙臂，坐上D.D.的辦公桌邊緣，一臉嚴肅。「道格拉斯．安提霍德，三級性侵犯，四週前在自家公寓門口遭到射殺。左側額頭中了兩槍。」
「錯了。是五歲到九歲的男童。」
D.D.沒有掩飾心中的訝異。「你是性犯罪組的警探。這個案子歸重案組管。」
D.D.看了歐一眼。到了這個年紀，她們都知道在爭辯時，「相信我」不是個合適的用詞。
「可惜父母忽略了最顯著的問題。光是加入那些網站，成為虛擬社群的一分子，接受站方鼓勵結交虛擬朋友，掛在網站上獲得獎勵，這就是親近的開端。五歲小孩現在覺得上網很棒。五歲小孩現在覺得成為網路社群的成員是很特別的事情。五歲小孩現在覺得邀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當朋友，很有趣、很吸引人。在網路性侵犯眼中，兒童網站替他們做好了全部的前製作業。現在他只要露面就能成交。」
「現在他開始交友。邀請其他玩家當他的夥伴。讓他們跟他一起玩遊戲。網站再次幫上他的忙，提供了最完美的組隊比賽功能。隨便挑一個線上的對抗性遊戲——安提霍德的角色會突然出手幫忙。他會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你的角色。讓你對他的好感不斷累積。在幾個星期內，你只要看到他上線就會興高采烈，加入他的隊伍就會興奮萬分，要是他在特定的時刻邀請你組隊，這就更不得了了。你們不只是普通的朋友，是好朋友了。」
「我完蛋了。」D.D.低喃。
「球隊？」
D.D.覺得自己張大了嘴巴。她從未想像性侵犯會有如同上班族一般的專業行動模式。如此嚴謹的紀律。如此強大的專注力。「嗯，不是有網路安全規範，或者是安全軟體來阻擋那些性侵犯，不讓他們接近孩子？」
「安提霍德的網路活動紀錄厚得像是電話簿。」歐說：「他登錄過每一個大型兒童網站，還有臉書、搜人網、聊天輪盤。你要知道，那些傢伙就像是炒短線的股票投資者——他們整天都在做這種事。瀏覽網路、鎖定目標、建立關係。然後親近、親近、親近。跟證券經紀人一樣，他們很了解並不是每個目標都能得手。所以他們建立起『資料夾』，裡頭有十個、十五個、二十個受害者，花時間追蹤、捜尋資料。他們不會期待逮到所有的受害者。只要有一個落入他們手中就值得了。」m.hetubook.com.com
D.D.嘆了口氣，放棄了。她把報告推回歐面前。「很好，你是專家，沒錯，如果這兩起槍擊案確實有關，我們可以找人幫忙。你要跟我報告什麼？」
「我離開史蒂芬．羅倫特的槍擊現場時，在我車上找到一張紙條。不知道是不是凶手留下來的。」
「嗯，昨天半夜。」
「同時也是槍擊案的死者。如果他們都是那些網站的常客……」
「這是粗略標定對象地理位置的手法。如果你是波士頓的戀童癖患者，第一件事就是尋找自稱是紅襪隊、塞爾提克隊、布魯斯隊，或是愛國者隊球迷的小孩，他們十之八九是住在你的通勤範圍內。男孩子喜歡聊運動，這又是一個看似無害的接點、孩子不會有任何防備、輕輕鬆鬆就從他們身上套到重要的個人資訊。」
「三分鐘？」D.D.皺眉。她連「第一起」槍擊案的詳細資料都還沒看過呢。她還在處理歸她管的刑案，別人的案子還在排隊。
「所以，你覺得安提霍德的電腦紀錄證明他是網路性侵犯？」
「嗯，這我知道。」D.D.揮手要歐警探趕快進入重點。
歐把一個資料夾甩在D.D.桌上。「第一個變態的電腦鑑識報告。我給你三分鐘看過，然後告訴我跟此案相關的部分是哪些，因為我已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