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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睡吧，他母親說。他努力睡著，卻又在一小時後尖叫著醒來，再一個小時之後也是如此。

他母親笑了。他母親幾乎趴在他們的木頭小餐桌上，對著他臉上驚恐的表情，失控地笑個不停。

那個男孩很壞，那個女人也很壞，這些都讓傑西不安，但那時候他非常、非常的害怕，閉起了眼睛，度過了那一段時間，每一秒發生的事情都印在他腦中，這是最讓他不安的部分。

他傷害了他媽媽。更糟糕的是他嚇壞她了，現在，就像是他忍不住會被吵鬧的聲響嚇一跳，她也不肯讓他離開視線範圍。所以昨天他們整天窩在沙發上，看愚蠢的電視節目，吃垃圾食物，就連傑西也開始擔心他的腦袋要壞掉了。他感覺得到頭蓋骨裡面的東西正在長瘤、生洞、腐爛，就像是殭屍的腦袋。

「沒有。今天我不想吃小蛋糕。」

他好興奮，不由得放開雙手，差點從半空中摔下來，在千鈞一髮之際，他及時抓住鍊子，垂下雙腿，與地面摩擦。等到速度放慢，他從黑色的鞦韆上跳下，衝向他母親。

他也笑了，所以他又吃了一口，她也開始吃她的燕麥粥，沒有加糖、黏答答的燕麥粥其實沒有那麼難吃。他甚至還可以再吃一次。可能吧。

他坐在鞦韆上，朝著好藍、好藍的天空翱翔，這時他突然想起來了。

他母親嘆了口氣，翻身躺平。她的眼皮動了記下和-圖-書，打了個呵欠，瞇眼望著天花板。

「親愛的，為什麼呢？」

他摸摸她散在枕頭上的棕色長髮。看起來有點像那個怪物，他想，可是他母親跟她一點都不像。他的媽咪真實存在於他眼前，那個拿槍的女人顯然是故事裡的怪物。

「她的眼睛，好藍好藍的怪物眼睛。我知道她為什麼看起來像怪物了！」

「親愛的，你沒事吧？」她突然問道，連聲音都是緊繃的。

他要回去上學，他們的生活恢復平日的規律，珍妮跟傑西一起面對這個世界。

他已經是個大男孩了，不該跟媽咪一起睡。要是被班上同學發現，他們一定會抓弄他。或許只要再一晚，再兩晚就好。之後就要去上學了，學校對他會有幫助。他母親是這麼說的。輔導人也說了一樣的話。規律的生活對他有幫助。她們都這麼說，只是母親眉眼間擠出了兩條小小的皺紋。他不喜歡那些皺紋。他想要伸手抹掉它們。

他一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媽咪。」

母親的眼淚頓時湧出。他立刻抓起小蛋糕，但是被她伸手接過。所以問題不是出在小蛋糕上。

昨天晚上，那位警察小姐說他們需要他的幫助。他是目擊證人。他們要他勇敢，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不需要覺得不好意思，這都不是他的錯。他只要說出來就好。

現在他貼著母親熟睡的身軀。他喜歡讓ｍ.hetuｂｏoｋ.ｃｏｍ•cｏｍ她溫暖柔軟的身體貼著他的背脊。他一手撫平紅花圖案的棉被，盯著遠處那面牆。

「我們應該要出去。呼吸新鮮空氣。」

她看著傑西，說出這些話。他沒有反駁，只是點點頭。她輕聲嘆息，額頭的皺紋消失了會。放下了一個擔子，她肩上還有千萬個擔子。

他是個壞孩子。重點就是這個。他破壞了規則，跟陌生人離開，遇到怪物，看著另一個男孩子死掉。他不知道要怎麼挽回。事情已經發生了。他已經變壞了。現在還能……還能……？

「嗯？」她輕聲回應，但還是沒有動。

他哭了。他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哭的。可是她伸出手臂，讓他縮在她胸口，就像是他小時候那樣。她輕輕拍撫他的頭頂，他哭得更凶了，因為她是他媽咪，他好愛她，他只希望珍妮跟傑西可以一起面對這個世界。他喜歡珍妮跟傑西一起面對這個世界的感覺。

警察帶走他的電腦。大概是星期四晚上還是星期五早上吧，他想。到警局回答完那些問題、問題、問題之後，他在送他們回家的警車上睡著了。他猜他母親抱著他爬上樓梯，整整三層樓，儘管他已經長得太大，不該讓人這樣抱著。她把他放在沙發上，顯然他已經累壞了，就連媽媽替他脫鞋子的時候也沒有醒來。

他放下吃了一半的奶油夾心小蛋糕，說他想要蘋果。

「甜心m.hetubook.com.com，我也愛你。」她握起他的手。「做惡夢了？」

最後，兩人一同起床。她做早餐，他擺好餐具。他們都吃燕麥，今天媽媽終於有時間用爐子慢慢煮早餐了。他吞下第一口像是漿糊的燕麥粥，閉上眼睛，勇敢地吞下去。突然間，他聽到清脆的聲音。

「我早餐要吃燕麥。不加糖。原味的，跟你一樣。」

傑西輕聲嘆息。他不想吵醒他母親。可是他知道他得要這麼做。他做了壞事，沒辦法倒轉。現在他要當個乖孩子。彌補錯誤，成為那杯牛奶。

傑西認為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角色了。他做了壞事。既然不能回到過去，不能倒轉時間，不能讓已經做過的事情消失，那他只能好好彌補，現在當個好孩子，打平那個壞孩子做過的事，就像是為了吃小蛋糕，他得要喝下一杯牛奶那樣。好的行為可以抵銷不好的行為。

「媽咪。」他翻個身，盯著她熟睡的身影。

隔天早上六點，他猛然驚醒，第一次放聲尖叫。惡夢。他記不得了，但是跟那個怪物有關，在夢中，她有著鋸齒狀的尖銳牙齒，還有太過明亮的藍色眼睛。

「媽咪，起床了。」

他不想知道離開圖書館之後發生了什麼事。他希望那件事消失，像是把錄音帶倒轉，然後消除上面的資料那樣。腦海裡的影像被燒掉。這樣他就不會尖叫著醒來了。這樣他母親就不會皺眉看著他了。

如果和圖書可以的話，他要回到過去，像是倒轉影片那樣。看，傑西退回圖書館，倒退著爬上外頭的階梯，然後是館內的階梯，接著坐回那個危險的陌生男孩身旁、倒退著離開那個危險的陌生男孩、下樓梯回到母親身邊。看，傑西跟他母親在一起。停在這裡，傑西，不要離開。當個乖孩子，你媽咪就不會哭了。

「那不是真的，媽咪。我以前看過。在萬聖節的廣告上。他們做隱形眼鏡。像是吸血鬼或是殭屍的眼睛，還有貓咪的眼睛，藍色的貓咪眼睛。她就是戴了那種隱形眼鏡。那個女的不是怪物。她只是裝扮成怪物的女孩子！」

這就是他想要的。比什麼都想要。他跟他母親，兩個人都好好的。珍妮跟傑西一同面對這個世界。

「我愛你，媽咪。」

「我也愛你。傑西，我們會撐過去的。以後就不會有事了。」

吃完早餐，他們穿好衣服，走進公園。外頭好冷，他母親說幾乎不到十度。可是太陽出來了，陽光打在雪地上又彈回去，天空藍得幾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看得出她真的醒了，真的真的清醒了，因為她原本柔軟放鬆的臉龐突然僵住。她閉緊雙眼，眉頭皺起。她轉向他。

「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我想到要跟警察說的事情了。你一定要打電話跟他們講。」

「好。」

「好啊，傑西。」

他們出門到附近轉角的小餐館吃早餐。回家的路上https://www.hetubook.com.com，她向他宣佈這個消息：警察需要他們那臺舊筆電協助調查。她已經把電腦交給載他們回來的警察了。等到調查結束，他們會歸還筆電，不過傑西的母親要他們不用麻煩了。她再也不想見到那臺電腦。

她沒有動。

傑西盡了最大的努力。但他還是覺得好羞恥。那個危險的陌生男孩輕輕鬆鬆就把傑西拐出圖書館，他應該知道這是不對的，他覺得好羞恥。那個男孩露出他的下體，他覺得好羞恥。那個行徑詭異、深色頭髮的怪物女子，帶著她的槍，還有那雙藍得太過分的眼睛，她對他微笑的模樣很不對勁，總之讓他覺得很不對勁。

到了九點，她讓他起床。好消息，今天他不用上學，她也不用工作。他們要度過心理健康日，她說，但她的眉頭又皺起來了，眉間出現兩條小小皺紋，他看得出她並不是真的高興，他們沒辦法真正放鬆享樂。

「傑西——」

「我愛你，媽咪。」

如果是在以前，傑西會自己爬起來。走進廚房泡一碗穀片。然後開始看星期六早上的卡通。如果他想活動筋骨，那他會上網，進入運動動物的世界。

「好啊，是什麼？傑西，你想到什麼了？」

星期六早上，傑西在他母親的大床上醒來。她滾離他身邊，面對另一面牆，一手攤開，輕輕地打呼。傑西不知道現在幾點。可能比平常晚一些，因為房間裡好亮，陽光把每個角落裡的陰影清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