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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有意無意為了她把色情雜誌半塞在床墊下，方便她尋找。我猜，她發現她的「少年」房客會注意成人雜誌，心裡會覺得舒坦些，否則她可能會擔心我，這是我不樂意見到的狀況。

「工作、走路、去參加團體討論。」我聳聳肩，依然站在一旁。沒辦法，我太焦慮，沒辦法坐下來。我彈了彈手腕上的綠色橡皮筋，可琳看到我的動作，但是什麼話也沒說。

我想說：去你媽的。當然了，我什麼也沒說。我只管低著頭。我不想抬頭，不想透露任何感情。

「我一看到孩子就會過馬路閃避。」我向她報告。彈，彈，彈。

「你和警察談過了嗎？」

「嘿，艾登，」她喊著：「那是你的貓嗎？」

「我忘了拿東西。」她仗著年紀大對著我大聲嚷嚷。八十歲的胡立翰太太長得像個矮小的花園地精，既不脆弱也不健忘，她是刻意來檢查我的狀況的。我們當然都知道，但是兩個人都不說破，這點讓我也很滿意。

「在這麼冷的三月天？」

我心想：呃，這可真糟糕。不過，反正我現在也無能為力了，何況剛換過的乾淨被單八成會被解釋為罪惡感的表現。

我搖搖頭。「我趕著去工作，如果我遲到，會被維多修理。再說，」我防衛地拋下一句話：「我什麼都不知道。」

再過一會兒，她會說這全都是為我好，她這是在照顧我，保護我。她只是想幫忙。

「剛剛就告訴你了，我什麼事也沒幹。」

「沒錯，」我向她保證：「真的，真的是這樣。」

「那你來說服我，說給我聽。把昨天你沒幹的所有事全都說出來，因為你說的沒錯，艾登，你是個登錄有案的性罪犯，住家離那個失蹤女人的家只隔了五幢房子，而且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你嫌疑頗大。」

我舔舔嘴唇，彈了彈橡皮筋。然後又舔嘴，再接著彈橡皮筋。

m.heｔubｏｏk.ｃoｍ•ｃｏm可琳走回起居室，坐在粉紅色的沙發上，一片手鉤紗的花邊搔著她的後頸。她直挺挺地坐著瞪視鉤針編織的面紙盒，然後才聳聳肩，往後靠向椅背。

「相信我，我每天打手槍。去問團體討論的導師好了，她要我們把細節都告訴她。」

她把身子往前靠，遠離手鉤紗花邊，把手肘架在膝蓋上，終於打算言歸正傳。「我聽說這一帶出了點狀況。」

三十分鐘之後，可琳來敲我的家門。

「沒什麼好抱怨的。」

「你昨晚做了什麼事，艾登？」

她歪著頭。「那麼，你有沒有去鄰居家烤肉？」

她幹練地看著我，如果她不是想摸清我知道多少事，就是想知道她可以從我身上套出多少話。比方說，我會不會坦白說出自己不顧瓊斯家的小孩在家，而和那個失蹤女人的丈夫見過面？我想，這種小事我自己知道就好。根據經驗法則，假如你是個重罪犯，那麼千萬不要自白，讓執法人員做好他們的工作就好。

「我可以進來嗎？」我的假釋官問，她的態度堅定有禮。今天晚上，她紅色的髮活像刺蝟，但絲毫不影響她嚴肅的表情。

「沒。」

「孩子滿可愛的。」

接著她問：「我們到外面去好嗎？」

瑞秋當然只是個代號，團體治療是毫無隱私可言的，記得嗎？大致狀況就是如此，經過六個星期的治療之後，我只寫出了五個字，其中有兩個字是謊言。

「你最近做了些什麼事，艾登？」

「我看到了警察，」我告訴她：「今天早上挨家挨戶查訪。」

「你認識那個女人嗎，艾登？」

「我聽說她很漂亮。」

「最近有沒有去看電影？」

接ｈｅｔuｂook•com.ｃoｍ著，就當我打算一鼓作氣寫出我腦袋裡的想法時，可琳的聲音突然把我拉回現實世界。

聽到我不雅的言論，可琳絲毫沒有畏縮。「她叫什麼名字？」她突然問。

「不算認識，只有在這附近看過她，但是我也看到他們家有小孩。我一直按規矩來，一點兒也不想找麻煩，他們家有孩子，所以我遠遠避開。」

「說來聽聽吧，艾登。」

她對我咧嘴一笑。「聽來，你的日子比任何王老五還平淡。」

「不是我！好嗎？事情不是我做的。只因為這女人失蹤，只因為我家和她家中間只隔了五間房子，加上我名列在性罪犯的資料庫裡面，所以一切成了定局。遊戲到此為止，警察看到變態的性罪犯就要逮捕，沒有人會願意相信我的說法。」

「這樣啊？」

我沒說話。

「而且還有個孩子。」我堅定地說，簡直把這話當做一句祈禱文看待，嘿，說不定還真的是。

我正在寫一封信。如果想要從這個治療計畫結業，我必須寫一封信給受害者，這麼做，除了為自己的行為表示負責之外，同時也能表達悔過之意。這封信絕對不會寄出去，他們說這樣做對受害者有欠公允，像是在傷口上灑鹽，但是我們無論如何還是得寫。

老實說，我沒有現金沒有車，沒辦法來場硬漢大逃亡。我一直在支付測謊和團體治療討論的費用，更別提每個星期還要寄一百塊美金給傑瑞。他稱這筆錢是「賠償金」，我則稱之「保險金」，免得他一路追我追到波士頓南區，打斷我一身可憐的骨頭。

「你也長得不錯。」可琳歪著頭說，看來似乎在打量我，但是我沒上當。「安靜過自己的日子，不太出門，我可以想像你有多沮喪。」

然而在今天晚上，這封「親愛的瑞秋」應該可以有點進展。今天晚上，我體驗了身為受害人和-圖-書的感受。

我能怎麼辦？團體討論之後，我只能回家。

「工作還順利嗎？」

「當然有，打電話給電視影集《歡樂單身派對》裡的傑利．賽菲爾德，我每天晚上七點都和他一起鬼混。」

「據我所知，孩子滿早熟的，喜歡騎著三輪車在這一帶到處跑，說不定你看過她幾次？」

「好像是瓊斯，瓊斯什麼的。」

她繞過房子來到後院，我看得出她仔細地檢視草坪：地上有沒有什麼血淋淋的電動工具？有沒有剛翻過的泥土？

此刻，我帶著可琳走進屬於我的小天地。她仔細檢視小小的角落廚房和寬敞的起居空間，好心的胡立翰太太提供了一張粉紅色花卉圖案的雙人沙發。可琳在這裡花了大約六十秒鐘，然後繼續朝我的臥室前進。我看到她皺著鼻子走進房間，這才想起我有好一陣子沒換床單了。

也許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應該要有個母親，說不定這對我有幫助。我不曉得。

我找不出話來回應，所以我們走到屋外。她身高堂堂六呎，穿著一雙奇形怪狀的厚底靴，而我呢，穿著牛仔褲白T恤的身子縮成了一團。但至少我不再去拉手上的橡皮筋了。我的手腕已經麻木而且泛紅，看起來活像個自殺不成的受難者，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念頭頗值得考慮。

突然之間，我終於得以想像自己坐在愚蠢的粉紅色雙人花布沙發上，傾全力書寫：

「你自己一個人上床的嗎？」

「有沒有人可以證明你真的什麼事也沒幹？」

「沒。」

「有沒有什麼新朋友或新的娛樂？」

她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在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解脫了。我畢竟和_圖_書還是活下來了。

我想要把車子的事告訴她，但是我沒有，主動說出這種消息只會讓警察找上門來。我最好是等，等他們把我這個倒楣鬼叫去問話，然後鎖進拘留室之後，再拿這個消息當作籌碼。最好是等到我能拿這個籌碼來換取自由的時候，再開口說出來。千萬不要無條件說出任何資訊——這是重罪犯的第二條經驗法則。

「有沒有去圖書館看書？」

「上床睡覺。技工一大早就得上工。」

我的好心情在彈指間幻滅。「為什麼？」

「那個女人。」

她穿過狹窄的走廊來到屋子的後方，我的房東胡立翰太太十分節儉，把原來的起居室和用紗窗圍住的前廊改裝成一間約十四坪大小的套房，我一個月付八百塊美金來享受這個偌大的空間，而胡立翰太太則得以用這筆錢來繳交財產稅，不必因為某些都市雅痞進駐這個地區炒高房價，而損失這幢她已經擁有五十年的房子。

到目前為止，我只寫了五個字：親愛的瑞秋。

「是啊，好像是這樣。」

我來回踱步，腳步很快，看得出情緒激動。「我在寫一封信。」我突然這樣說。她用假釋官那種瞭然於心的眼光瞪著我看，於是我只好說些在權威人士的目光逼視下會自動說出來的話。

這時她挑起了一道眉毛。「少來了，艾登，別想對我放電。你再繼續用這種態度說話，警察一定會把你鎖進大牢。」

「你的不在場人證根本不在場。」她這句話真好笑。

「夜色不錯。我想要呼吸新鮮空氣。」

「給瑞秋。」我說。她不可能知道瑞秋是誰，因為那只是個化名，但這仍然不妨礙她理解似地點頭。「我得把無助的感覺訴諸文字，你也知道這不容易。沒有人喜歡無助的感覺，但我想，我現在已經相當習慣了，我應該馬上會有不少時間來享受無助了。」

和-圖-書我想逃跑。我仔細想過，也在腦子裡執行這個計畫，但實在看不出成功的機率。在「後九一一」世界裡，逃跑需要審慎的運籌帷幄，因為政府這個老大哥無時無刻不在監視。沒有許可證，我不能搭飛機或火車，但是我又沒車，我還能怎麼做？徒步穿越麻薩諸塞州的州界嗎？

我拉彈手腕上的橡皮筋。她沒問我問題，我瘋了才會主動回答。

「我相信我剛剛也回答過這個問題。」

「之後呢？」

她面帶微笑，我幾乎能看出她在想些什麼。哈，這種話我早就聽膩了。

「我知道她的名字是珊卓拉．瓊斯，」她終於若有所思地說：「她在中學教書，丈夫值夜班，他的工作不簡單。她白天工作，丈夫晚上工作，我猜她可能也會覺得有點沮喪。」

「當然可以。」說完話，我為她拉開門。最早的時候，可琳曾經為了確認我的地址來訪過一次，到現在，我在這裡已經住了兩年，但是這地方變化不大。我不擅長室內裝潢。

「我什麼也沒幹。」

雖然胡立翰太太會在每扇窗戶掛上蕾絲，在每一件裝有軟墊的家具上放上一片手鉤紗飾品（她會拿大頭針釘緊，而我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我每隔一兩天就被針戳到），但其實我還算喜歡她。首先，胡立翰太太知道我是登錄有案的性罪犯，卻她仍然不顧兒女的叫囂（我坐在套房裡都聽得到，房子又不大）而讓我住下來；其次，我經常抓到她闖進我的房裡。

所以囉，我銀行裡可用的資金實在不多。

「誰的名字？」

「沒。」

「如果我真的做了什麼事，」我終於說：「我至少會編個好一點的故事，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