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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鵰俠侶(舊版)

作者: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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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終南尋仇

第六十六回 終南尋仇

尹趙二人本就心意十分慌亂,但是小龍女如影隨形的跟著,不知她用意何在,更是越想越怕,從清晨奔跑到中午,又自中午奔到午後申刻,五六個時辰急奔下來,饒是二人內力深厚,也已支持不住,奔跑時氣喘吁吁,腳步踉蹌,比先前慢了一倍尚且不止。此時烈日當空,天氣炎熱,兩人自裏至外全身都已汗濕。又跑一陣,兩人又飢又渴,眼見前面有一條小溪,不禁都橫了心:「若是被她擒住,也無法。」撲到溪邊,張口狂飲溪水。小龍女緩緩到溪水上游,也掬上幾口清水喝了。臨流映照,清澈如晶的水中映出一個白衣少女,雲鬢花顏,真似凌波仙子一般。小龍女心中只覺空蕩蕩的,傷心到了極處,似乎反而漠然,順手在溪邊摘了一朵小花,插在鬢邊,望著水中倒影,痴痴的出神。
這兩匹都極駿良,奔跑得極是迅速,兩人回頭一瞧,只見小龍女這次並未跟來,這才放心。向北馳出十餘里,到了一處三岔路口。趙志敬道:「她見二馬向北,咱們偏偏改道往東。」韁繩向右一帶,兩騎馬上了向東的岔道,傍晚時分,到了一個小市鎮上。
小龍女聽到「楊過」兩字,心中突的一跳,低低的道:「楊過,楊過。」說到這名字的時候,心中不自禁的感到一陣柔情蜜意,她盼望尹趙二人不住的談論楊過。要有人說著他的名字,她內心就是說不出的喜歡。
郭芙臉上微微一紅,神色頗為尷尬,道:「我怎知道?這還會是好事了?你寶貝師父自己做的事,自己才知道。」語氣之中,充滿了輕衊。楊過又氣又急,心神大亂,反手一記,拍的一聲,郭芙臉上中了一掌。他憤激之下,出手甚重,只打得郭芙眼前金星亂冒,半邊面頰登時紅腫,若非楊過病後力氣不足,這一掌連牙齒也得打下幾枚。
城門旁有十多名丐幫弟子隨著兩隊官兵巡邏,領頭的丐幫弟子認得尹趙二人,知他們是全真高士,論輩份還是郭靖的師兄,聽趙志敬說有要事急欲出城,好在此時城外並無敵軍來攻,當即下令開城。尹趙只等城門開得剛可容身,一躍便到了城外。那丐幫弟子讚道:「好俊的輕身功夫!」待要閉城,眼前突然白影一閃,似有什麼人出了城門。他大吃一驚,問道:「什麼人?」那人影早已不見,他縱到城門口向外一望,此時天甫黎明,六七丈外便朦朦朧朧的瞧不清楚,那裏瞧到有人?他回身一問,旁人均說沒瞧見什麼,他一揉雙眼,暗罵:「見鬼!」看來是連日辛勞,眼睛花了。
郭芙一生之中那裏受過此辱?她實不知楊過生平最敬愛的只小龍女一人,聽到有人出言污她名頭,更甚於刺他三劍,她也是個一怒便不顧前後之人,順手拔出腰間淑女劍,便在楊過頸中刺來。
小龍女更是一驚,疑心大起:「難道那晚過兒向我示愛,卻讓這兩個道士瞧見了?」從兩人語音聽來,她已知說話的是尹志平與趙志敬兩人,於是悄悄走到那屋的窗下,蹲著身子暗聽。這時兩人說話聲音轉低,但小龍女與他們相隔甚近,她耳音又好,兩人雖是悄悄低語,仍是聽得清清楚楚。只聽尹志平道:「趙師兄,你成日成晚不斷的折磨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趙志敬道:「你自己明白。」尹志平道:「你要我幹什麼,我都答應了,我只求你別再提這件事,可是你越說越兇,你是不是要折磨我當場死在你面前?」趙志敬冷笑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忍不住,不說不行。」
小龍女在床上哭了一陣,越想越是傷心,眼淚竟是不能止歇。
這一次他一口氣奔出十餘丈,便回頭一望,只見小龍女仍是不即不離的跟隨在後,與他二人相距十丈遠近。趙志敬六神無主,掉頭又跑,他卻不敢時時向後返視,因每一回顧,心中多一次驚恐,足底漸漸發軟,只覺拉著尹志平的手臂,自己力道打了一個折扣,於是說道:「尹師弟,她此時若要殺死我等二人,可說易如反掌,她定是另有圖謀。」尹志平惘然道:「什麼另有圖謀?」趙志敬道:「我猜想她是要擒住我等,在天下英雄之前指斥你的醜行,打得我全真派從此抬不起頭來。」尹志平心中一凜,他此時對自己生死已是置之度外,和圖書若是小龍女提劍要殺,絕不反抗,但他自幼投在丘處機門下,師恩深重,這威震天下的全真派若是由己而敗,卻是萬萬不可,想到此處,不由得背脊心全都涼了,當下腿下加勁,與趙志敬並肩齊奔。
尹志平聲音突然響了一些,說道:「你道我真道不知麼?你是妒忌,是嫉妒我那一刻做神仙的時光?」他這兩句話說得甚是古怪,趙志敬並不答話,似要冷笑,卻也笑不出來。隔了好一會兒,尹志平喃喃的道:「不錯,那天晚上在那玫瑰叢中,她給西毒歐陽鋒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終於我償了心願。是啊,我不用在你跟前抵賴,若是我不跟你說,你也不會知道,是不是?是我親口對你說的,你便不斷的煩擾我,折磨我……可是,可是我也不後悔,不,一點也不後悔……」說到後來,語聲變得甚是溫柔,就似是在夢中囈語一般。
小龍女在一晚之間,接連聽到兩件心為之碎、腸為之斷的大事,迷迷糊糊的站在窗下,雖然聽著尹趙二人說話,但言中之意,一時竟然難以領會,只聽趙志敬笑嘻嘻的說道:「咱們修道之士,一個把持不定,墮入了魔障,那便得以無上定力,斬毒|龍,返空明。我不住提那小龍女的名字,是要你習聽而厭,由厭而憎,這是一番助你修練的美意啊。」尹志平低聲道:「她是天仙化身,我怎能厭她憎她?」突然提高聲音,道:「哼,你不用說得好聽,你的惡毒心腸,難道我會不知麼?你一來是對我妒忌,二來是心恨楊過,要揭穿這件事情,教他師徒終身遺恨。」
又聽尹志平冷笑道:「你這叫做一廂情願,咱們的玄門正宗,未必及得上人家的旁門左道。」趙志敬怒罵:「狗東西,你與那小龍女有了苟且之事,連人家的武功也讚到天上去啦!」尹志平連日受辱,此時再也忍耐不住,喝道:「你罵我什麼?須知做人不可趕盡殺絕!」趙志敬自恃對方的把柄落在自己手裏,只要在重陽宮中宣揚出來,前任掌教大師伯馬鈺、現任掌教長春真人丘處機非將他處死不可,是以一直對他百事侮辱,尹志平始終不敢相抗,這時聽得竟然出言不遜,心想若不將他制得服服貼貼,自己的大計便是難以實現,當下踏上一步,反手便是一掌,尹志平沒料到他竟動手,急忙低頭,拍的一響,這一掌打在他後頸之中。
趙志敬哈哈大笑,回入飯舖,舉起筷子又吃。這亂子一闖,那市鎮上家家店舖關上了門板,飯舖中的顧客霎時間走得乾乾淨淨。要知蒙古軍暴虐無比,竟有漢人毆打蒙古軍官,只怕血洗全鎮,也是有的。趙志敬吃了幾口,忽見飯舖中那掌櫃的走上前來,噗的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趙志敬知他用意,是怕牽連了飯舖,一笑站起,說道:「咱們也吃飽了,你不用害怕,咱馬上就走。」那掌櫃的嚇得臉如土色,更是不住的磕頭。尹志平道:「他是害怕咱們一走,蒙古兵問飯舖子要人。」他平素為人極是精明強幹,只是對小龍女痴心狂戀,這才作事荒謬乖張,日常處事,實在遠勝趙志敬,因此馬鈺、丘處機等,均有意命他接任掌教,此時心念一轉,說道:「快拿上好的酒饌來,道爺自己作事自己當,又怕何來?」那掌櫃的喏喏連聲,爬起身來,忙吩咐趕送酒饌。
楊過打了她一掌,心想:「我得罪了郭伯伯與郭伯母的愛女,這姑娘是襄陽城中的公主,郭伯伯郭伯母縱不見怪,此處我焉能再留?」伸腳下床穿了鞋子,只見郭芙一劍刺到。他冷笑一聲,左手一揚一引,右手倏地伸出,一點一帶,已將她淑女劍奪了過來。郭芙連敗兩招,怒氣更增,只見床頭又有一劍,搶過去一把抓起,刺的一聲抽出,便往楊過頭上斬落。楊過眼前寒光一閃,見她將紫薇劍斬來,心中一驚,不敢伸手去奪,舉起淑女劍在身前一封,那知他昏暈七日之後,出手無力,淑女劍舉到胸前,手臂便軟軟的提不起來。郭芙劍身一斜,噹的一聲輕響,雙劍相交,淑女劍斷為兩截,她想不到這紫薇劍如此厲害,不禁吃了一驚,此時她大佔上風,憤恨那一掌之辱,心想:「你害我妹妹性命,卑鄙惡毒已極,今日便殺了你,為https://www.hetubook.com.com我妹妹報仇,爹爹媽媽也絕不見怪。」只見他雙足一軟,坐倒在地,再無力氣抗禦,只是舉起右臂護在胸前,但眼神中殊無半分乞憐之色。郭芙一咬牙,手上加勁,一劍斬了下去。
小龍女牽了汗血寶馬,獨自在荒野亂走,思前想後,不知如何是好。她年紀已過二十,但一生居於古墓,人事半點不知,識見便如一個天真無邪的孩童,心想:「過兒既與郭姑娘定親,自然不能再娶我了。怪不得郭大俠夫婦一再不許他各我結親。過兒從來不跟我說,自是為了怕我傷心,唉,他對我總是很好的。」她對楊過情有獨鍾,雖然親口聽到他說要和郭芙成親,也只自己傷心,對他卻無半分怨懟。又想:「他遲遲不肯下手殺郭大俠,為父報仇,當時我一點不懂,原來他全是為了郭姑娘之故,如此看來,他對郭姑娘也是情義深重之極了。我此時若將寶馬去給他,他說不定又要想起我的好處,日後與郭姑娘的姻事再起變故。我還是獨自一人回到古墓去吧,這花花世界只瞧得我心亂意煩。」
朱子柳雖是狀元之才,但前因絲毫不知,聽了小龍女沒頭沒腦的這幾句話,那知她說些什麼,但想到「遲得片刻,楊過性命便有重大危險」之言,心想只有到那荒谷走一遭,見機行事便了。出得門來,那汗血寶馬已然不見,一問親兵,均說郭姑娘牽了去,待要找郭芙時,她卻又躲得人影不見。朱子柳暗暗嘆氣,心想這些年青姑娘,個個難纏,不是說話不明不白,便是行事神出鬼沒,他掛念楊過的安危,另騎快馬,帶了幾名丐幫弟子,依著小龍女所指點的途徑,到那荒谷察看,只見楊過與武氏父子一齊倒在地下,武三通正自運氣衝穴,其餘三人卻已奄奄一息,於是急忙救回襄陽,適逢師叔天竺僧自大理到來,這才用藥救治。
只聽趙志敬也提高了聲音,恨恨的道:「我若不令這小雜種好好吃一番苦頭,難消心頭之恨,哼哼,只是,只是……」尹志平道:「只是他武功太強,你我不是他的敵手,是不是?」趙志敬道:「那也未必,他一些旁門左道的邪派武功,何足為奇?但教撞在我手裏,哼哼!咱們全真教玄門武功是天下武術正宗,還會怕了這小子?尹師弟,你好好瞧著,我不會讓他舒舒服服的送命,不是給了他兩個招子,便是斷了他雙手,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時讓你的小龍女姑娘瞧著,也好心中喜歡啊。」小龍女打了個寒噤,若在平時,她早已破窗而入,一劍一個,送了二人性命,但此時心緒煩亂,懊悶欲絕,只覺手足都是酸軟無力。
小龍女一面聽,一顆心就慢慢的沉了下去,只覺腦中轟轟的亂響:「難道是他,不是我心愛的過兒?不,不會的,絕不會,他是在說謊,一定是過兒。」
只聽得趙志敬又說起話來,語音冷酷僵硬:「是啊,你自然一點也不後悔。你本來不用跟我說,可是你心中忍不住喜歡,非跟一個人說說不可。好啊,那我便天天跟你說,無時無刻不提醒你,但你怎麼又怕聽了呢?」突然聽得牆壁上發出砰砰砰幾聲,原來是尹志平自己用頭撞牆,說道:「你說好了,說好了,說得讓天下人都知道了,我也不怕……不,趙師兄,你要做什麼都答應,只求你別再提了。」
趙志敬瞧出了便宜,心想這女子神智失常,只怕是瘋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一伸手挽住了尹志平的胳臂,獰笑道:「快走,快走,她捨不得殺你呢!」用力一拉,搶步出門。尹志平一見到小龍女的容顏,已是魂不守舍,全身沒了力氣,給他一拉,踉踉蹌蹌的跟了出去。趙志敬展開輕功,提氣急奔,尹志平起初由他拉著,十餘丈後,自身的輕功也施展出來。兩人都是全真派第三代弟子的高手,論到投師學藝,還均在郭靖之前,這一發力,當真是疾逾奔馬,在襄陽城內穿來插去,霎時之間奔到東城門邊。
她想了一陣,意念已決,雖然心如刀割,對楊過的柔情萬分割捨不下,但想還是救他性命要緊,於是連夜奔回襄陽,托朱子柳送紅馬到荒谷中去交給楊過。這時襄陽城中刺客雖已遠去,但郭靖、黃蓉身未康復,https://m•hetubook•com.com兀自亂成一團。朱子柳文武全才,當即與魯有腳齊心合力,挑起了城防重任。正當忙亂之際,小龍女卻牽了紅馬過來,要他去交給楊過,說什麼快到絕情谷去,用郭靖初生的幼|女去換解藥靈丹,只把朱子柳聽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他追問幾句,小龍女的心神煩亂,不願多講,只說快去快去,遲得片刻,楊過的性命便有重大危險,她也不理郭芙正在朱子柳身畔,心中只想:「讓你妹妹在絕情谷去住一時,並無大礙,這是為了救你未婚夫婿的性命,你自然也會出力。」她囑咐了幾句,提到楊過的名字,不由得悲從中來。她素來擅於自制,喜怒哀樂,不縈於懷,但自對楊過一往情深之後,幼時所練的自制功夫竟然全不管用,而且激|情動盪,又比常人甚了幾分。她話未說得清楚,珠淚已滾滾而下,當即奔回自己臥室,倒在床上淒然痛哭。
趙志敬給小龍女追逼了一日,滿腔怒火正覺無處發洩,見有人惹上頭來,當即挺身上前,大聲道:「牲口是我的!幹什麼?」那軍官道:「那裏來的?」趙志敬道:「是我自己的,管你什麼事?」此時襄陽以北,全已淪入蒙古軍手中,大宋百姓,慘遭屠戳欺壓,那有人敢對蒙古官兵如此無禮?那蒙古軍官見趙志敬身形魁梧,腰間懸劍,心中存了三分疑忌,又問:「你是買來的還是偷來的?」趙志敬怒道:「什麼買來偷來?是道爺觀中養大的。」那軍官手一揮,喝道:「拿下了!」那七八名兵卒各挺兵刃,圍了上來。趙志敬手按劍柄,喝道:「憑什麼拿人?」那軍官冷笑道:「偷馬賊!當真是吃了豹子心肝,動起大營的軍馬來啦,你認不認?」說著披開馬匹後腿的馬毛,露出兩個蒙古字的烙印。原來蒙古的軍馬每一匹均有烙印,註明屬於某營某部。以便辨認。趙志敬順手從蒙古軍士手下搶來,那裏知曉?此時一見,登時語塞,強辯道:「誰說這是蒙古軍馬?咱們道觀中的馬匹便愛烙上幾個記號,難道犯了法麼?」
尹趙二人一面喝水,一面不住偷眼瞧她,見她模樣似乎神遊物外,已渾然忘了這個世界,兩人互相使個眼色,悄悄站起,躡步走到小龍女背後,一步步的漸漸走遠,數次回首,見她始終望著溪水,於是加快腳步,向前急走。兩人只道這次真正脫險,那知尹志平偶一返顧,只見小龍女又已跟在身後。尹志平臉如死灰,叫道:「罷了,罷了!趙師哥,咱們反正逃不了,她要殺要剮,只索由她!」說著停住了腳步。趙志敬大怒,喝道:「你是死有應得,我幹麼要陪著你送終?」拉著他手臂要走,尹志平心灰意懶,不想再逃。趙志敬生性暴躁,斗地一掌,反手打了他一記耳光。尹志平怒道:「你又打我?」小龍女見兩人忽又動起手來,大是奇怪。
小龍女越聽越是驚心動魄,聽他說郭靖、黃蓉夫婦看中了他,招他為婿,暗中傳他武藝,又見他對武氏兄弟發怒,不許他們再見郭芙。他每說一句,小龍女便如經受一次雷轟電擊,心中胡塗,似乎宇宙萬物,一齊都變過了。若是換作旁人,見楊過言行與過去不大相同,心中必然起疑,但小龍女心如水晶,澄清空明,不染片塵,於人間欺詐虛假的伎倆,絲毫不知。楊過對旁人油嘴滑舌,以博一笑,對她卻從不說半句戲言,因此她對楊過所說的言語,無不深信。眼見武氏兄弟不敵,小龍女自傷自憐,不禁深深嘆了口氣,當時楊過聽到嘆息,脫口叫了聲「姑姑」,小龍女並不答應,掩面遠去。楊過還道是李莫愁戲弄,自己聽錯,也沒深究。
尹趙二人不敢停步,一直奔出數里,這才放慢腳步。趙志敬又驚又喜,伸袖一抹額頭冷汗,叫道:「好險,好險!」回頭向來路一看,不由得雙膝一軟,險險摔倒,原來身後十餘丈外,一個白衣少女站定了腳步,呆呆的望著自己,卻不是小龍女是誰?趙志敬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啊」的一聲,脫口大呼,只道早已將她拋得無影無蹤,那知她竟始終跟隨在後,只是她足下無聲,雖然緊緊跟著,自己竟然毫沒知覺,當下一拉尹志平的手臂,提氣狂奔。
這時早已過了午夜,郭芙已然安寢,小龍和圖書女也不待人通報,掀開窗戶,躍進她的房中,將郭芙叫醒,便說:「你們原是一對」云云,那就是郭芙對楊過轉述的這一番話了。她將淑女劍交給了郭芙,回頭便走,郭芙聽得大是奇怪,連問:「你說什麼?我半點兒也不懂。」小龍女悽然不答,一躍出窗。郭芙探首窗外,忙叫:「龍姑姑你回來。」只見她頭也不回的走了。
那軍官受傷不輕,掙扎著上了馬背。趙志敬笑道:「尹師弟,今日受了一天惡氣,待會須得打他們落花流水。」
此事後果如何,實為本書一件重大關鍵,楊過性命是否無虞,暫且按下不表,且說小龍女騎了汗血寶馬,追尋楊過與金輪法王,卻走錯了方向,那紅馬一奔便是十餘里,待得勒轉馬頭回來再找,楊過等人已轉到了荒谷之中。她心中憂急,眼見時間過去一刻,楊過的性命便多一分危險,騎著紅馬在襄陽東西南北二三十里之內,兜著圈子找尋。那紅馬雖快,但荒谷極是隱僻,直至過了半夜,她才遠遠聽到武三通號啕大哭之聲。她循聲尋去,不久便聽到武氏兄弟掄劍相鬥,跟著又聽到楊過說話。她心中大喜,生怕楊過遇上勁敵,欲待暗中相助,於是下了馬背,將紅馬繫在樹上,悄悄隱身在山石之後,觀看楊過對敵的情景。
尹趙二人均是武學高手,雖在激鬥之中,已聽到房外有人說話,噹的一響,兩柄長劍一交之後立即分開,齊齊問道:「是誰?」小龍女道:「是我。」尹志平全身打個寒戰,顫聲道:「你是誰?」小龍女道:「小龍女!」
小龍女這一哭,衣襟全濕,伸手到腰間去取汗巾來擦眼淚,忽然碰到了那柄淑女劍,心想:「我把這劍拿去給了郭姑娘,讓他們配成一對兒,也是一件美事。」要知她痴愛楊過,不論任何對他有益之事,無不甘為,於是翻身坐起,也不拭去淚痕,逕自來找郭芙。
那軍官大怒,心想自南下以來,從未見過如此強橫的狂徒,踏上一步,伸手便來抓他胸口。趙志敬左手一勾,反掌抓住了他手腕,跟著右掌推進,已拿住他背心,將他身子高高舉起,在空中打了三個旋子,跟著向外一送。那軍官身不由主的向外直跌,剛好摔進了一家磁器舖子,只聽乒乓、嗆啷之聲不絕,一座座磁器架子倒將下來,碗碟器皿,滿店破爛,那軍官滿頭滿臉被磁器碎片割得鮮血淋漓,壓在磁器堆中,那裏爬得起身?眾兵卒搶上前來救護,搬架的搬架,扶人的扶人,再也顧不得動手拿人了。
他二人在屋中乒乒乓乓的鬥劍,早有丐幫弟子去報知了郭芙。她急忙披衣趕來,只見小龍女已站在窗下,叫了她一聲:「龍姑姑!」小龍女呆呆出神,竟是聽而不聞。郭芙好奇心起,不即進屋,也在窗下一站,只聽得趙志敬伸劍左攔右架,口中卻在不乾不淨的譏嘲笑罵,竟是語語都侵涉到小龍女身上。
兩人只揀荒野無路之處奔去,有時忍不住回頭一瞧,總見小龍女跟在十丈之外。要知古墓派輕功天下無雙,小龍女追蹤二人,可說毫不費力,只是她天真純樸,遇上這等大事,實不知該當如何處置才是,只好跟隨在他們身後,亦步亦趨,不容二人遠離。
這一偷看不打緊,只聽得楊過口口聲聲說與郭芙早訂終身,將郭芙叫作我那「未過門的妻子」,而把郭靖夫婦叫作「岳父岳母」。
就在此時,迎面大路上馳來兩騎馬,卻是兩名傳達軍令的蒙古信差。趙志敬心念一動,低聲道:「搶馬!咱們假裝打架,別引起小龍女疑心。」於是一掌又劈了過去。尹志平舉手一擋,還了一掌,趙志敬向大路上退了一步,兩人漸漸打到大路中心。兩名蒙古軍去路被阻,正要勒馬呼叱,尹趙二人突然躍起,一人服侍一個,將兩名蒙古兵拉下馬來,擲在地下,跟著翻身上馬,向北急馳。
小龍女低著頭走進花園,一大叢玫瑰發出淡淡幽香,想起在終南山與楊過共練玉|女|心|經,隔花接掌,雖然耳鬢廝磨,卻是心無他念,今日欲再如往時般師徒相處,也已不可多得了。正自發痴,忽聽左屋角中傳出一人的聲音,說道:「你開口小龍女,閉口小龍女,有一天不說成不成?」小龍女吃了一驚:「是誰在整天說我?」當下停步傾聽,卻聽得另一個聲和_圖_書音乾笑數聲,道:「你偏做得。我就說不得?」先一人道:「這是在人家府中,耳目眾多,若是讓旁人聽了去,我全真教聲名何在?」後一人道:「嘿嘿,你倒還知道我全真教的聲名啦?那晚終南山玫瑰花旁,這消魂滋味……哈哈,哈哈。」說到這裏,只是乾笑,再也不說下去了。
尹志平痴痴的道:「是你?」小龍女道:「不錯是我。你們適才說的話,句句都是真的?」尹志平點頭道:「是真的!你殺了我吧!」說著倒轉長劍,從窗中遞了出去,小龍女目發異光,心中淒苦到了極處,悲憤到了極處,只覺便是殺一千個人殺一萬人,自己也已不是一個清白的姑娘,永不能像從前那樣深深的痴愛楊過。她見長劍遞來,竟不伸手去接,只是茫然向尹趙二人望了一眼,實是打不定主意。
尹趙二人整日奔馳,粒米未曾入口,雖然內力深厚,但疲耗過甚,已是飢火難熬,當即找到一家飯舖,命夥計炒一盤牛肉,煎三斤薄餅。趙志敬坐下後驚魂略定,想起今日之險,猶有餘悸,只不知小龍女何以總是在後跟隨,卻不動手,但見尹志平臉如死灰,垂下了頭,兀自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不久牛肉與薄餅送了上來,二人舉筷便吃,忽聽得飯舖外人喧馬嘶,吵嚷起來,一個人大聲喝道:「這兩匹馬是誰的?怎地在此處?」叫聲之中,帶有蒙古口音。趙志敬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只見一個蒙古軍官,帶著七八名兵卒,指著尹趙二人的坐騎,正自喝問。飯舖的夥計驚得呆了,不住打躬作揖,連稱:「軍爺,大人!」
郭芙道:「我親耳聽見的,難道還錯得了?全真教的兩名道士來拜訪我爹爹,城中正自大亂,我爹媽身子不好,不能相見,就由我去招待賓客……」楊過怒喝:「那便怎地?」郭芙見他氣得額頭青筋暴現,雙眼血紅,自喜得計,說道:「那兩個臭道士一個叫趙志敬,一個叫尹志平,那可是有的?」楊過道:「有便怎地?」郭芙淡淡一笑,道:「我替他們安排了歇宿之處,也沒再理會,那知半夜之中,一名丐幫的弟子悄悄來報我知曉,說這兩位道爺竟在房中拔劍相鬥……」楊過「哼」了一聲,心想尹趙二人自來不和,房中鬥劍亦不以為奇。郭芙續道:「我好奇心起,悄悄到窗外一張,只見兩人已經收劍不鬥了,但還在鬥口。姓趙的說那姓尹的和你師父怎樣怎樣,姓尹的並不抵賴,口怪他不該大聲叫嚷……」楊過左手揭開身上棉被,翻身坐在床沿,喝道:「什麼怎樣怎樣?」
郭芙是個年輕姑娘,聽得屋內兩人越說越不成話,不便再站在窗下,一扭頭待要走開,卻見小龍女仍是呆呆的站著,似乎對二人的污言穢語絲毫不以為意,心中大是奇怪,低聲道:「他們說的話可是真的?」小龍女茫然點了點頭,道:「我不知道,瞧來或許是真的。」郭芙頓起輕衊之心,哼了一聲,話也不回的逕自走了。
這三個字一出口,不但尹志平呆若木雞,連趙志敬也是如同身入冰窟,他親眼瞧見小龍女大鬧重陽宮,以師叔郝大通如此深湛的武功,也敗在她的手下,險些自戕而死。他萬料不到小龍女竟也會在襄陽城中,適才自己一番言語,十九均已給她聽見,一時之間嚇得魂飛魄散,不知如何逃生才是。尹志平心情異常,竟沒想到逃命,呀的一聲,卻伸手將窗戶推開,只見窗戶花叢之旁,俏生生、淒冷冷的站著一個白衣少女,正是自己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當世間艷極無雙的小龍女。
要知趙志敬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的一等高手,這一掌何等沉重,尹志平身子一晃,險些兒跌倒。他暴怒之下,抽出身邊長劍,一劍便刺了過去。趙志敬側身避過,冷笑道:「好啊,你居然有膽子跟我動手。」說著便拔劍還擊。尹志平低沉著嗓子道:「給你這般日夜折磨,左右也是個死,不如今日讓你殺了,倒也乾脆。」說著催動劍招,著著進逼。他是丘處機的首徒,武功與趙志敬各有所長,兩人所學招數完全相同,一動上手原是不易分出上下,但他鬱積在心,今日只求拼個同歸於盡,趙志敬卻是另有重大圖謀,絕不肯傷他性命,是以二三十招一過,趙志敬已給逼到了屋角之中,登時處於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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