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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屠龍記(舊版)

作者: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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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玉面孟嘗

第四十九回 玉面孟嘗

蛛兒拉著張無忌的雪撬,道:「咱們走吧,在這兒沒什麼好處。」說著向後便退。宋青書發足追上,橫劍攔住,道:「姑娘休走。」蛛兒奇道:「你攔住我幹什麼?」宋青書道:「姑娘來歷甚奇,不能如此容你走開。」蛛兒冷笑道:「我來歷奇便怎樣?不奇又怎樣?」滅絕師太心急如焚,恨不得立時大開殺戒,將魔教人眾殺個乾淨,聽得蛛兒和宋青書鬥口,身形一晃,已欺到蛛兒身邊,伸手點了她背上、腰間、腿上三處穴道。
峨嵋群弟子圍在兩人之旁,見師父所施展的每一記劍招,無不精微奇奧,妙不巔毫,有的隨師十餘年,也未見師父顯過如此神技。蛛兒站在人圈之外,忽向張無忌道:「阿牛哥,我若能學到青翼蝠王那樣的輕功,真是死也甘心。」張無忌道:「這種邪門功夫,學他作甚?殷六……殷六俠說,這韋一笑每施展一次武功,便須吸飲人血,那不是成了魔鬼麼?」蛛兒道:「他武功好,便殺死峨嵋派的弟子,要是他輕功差了些,給老尼他們捉住,還不是一樣給人殺死。什麼名門正派,邪魔外道,有甚麼分別?」
蛛兒眼望遠處,幽幽的道:「我要他隨我去靈蛇島上……」殷利亨插口道:「靈蛇島?銀葉先生和金花婆婆是你什麼人?」蛛兒不答,仍是自言自語:「……他非但不肯,還打我罵我,咬得我手掌鮮血淋漓……」她一面說,一面左手輕輕摸著右手的手背:「……可是,可是……我還是想念著他。我又不是要害他,帶他去靈蛇島,婆婆會教他一身武藝,設法治好他身上玄冥神掌的陰毒,那知他兇惡得狠,將人家的好心,當作了歹意。」
一行又奔出十餘里,除了滅絕師太、殷利亨、宋青書等武功極深之的人之外,這幾次來回奔馳,餘人都已頗見氣促。正行之間,突見前面一個小沙丘下站著一人,那人身旁另有一人躺著。滅絕師太衝上前去一看,只見正是蛛兒和張無忌兩人,原來峨嵋群弟子急於殺敵復仇,已沒將這兩個不相干的人放在心上,不再嚴密監守,不知如何,這兩人反而搶在頭裏。滅絕師太問道:「你們怎麼在這兒。」心中暗暗驚奇:「難道這鬼丫頭的腳程比我還快?」蛛兒笑道:「這火燄箭明明是對方的誘敵之計,騙得你們先向東北,再向正西。我想你們就算不能發覺,那姓宋的小子也該當猜到了,自會到這兒來,阿牛哥,你說是麼?」張無忌微微一笑,道:「咱們在這裏休息了半天啦,你們走得很累了,是不是?」滅絕師太厲聲道:「鬼丫頭,你既猜到了,何不早說?」蛛兒笑道:「你又沒問我,何況那時候我便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總須自己跑一個上氣不接下氣,才會明白,這叫做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啊。」滅絕師太給她這幾句話搶白得怒不可抑,卻又不便出手教訓於她,便在此時,只聽得西南方傳來一陣陣兵戮碰撞之聲,鬥得極是激烈。蛛兒道:「你跟我發脾氣有什麼用?你的同夥都快給人家殺光啦。」滅絕師太和殷利亨等一聽,不再理會蛛兒,當即向西南奔去。
蛛兒咬了咬牙,說道:「殷六俠,張無忌是被那何太沖害死的麼?」殷利亨道:「那倒不是。據說朱武連環莊的武烈親眼見到無忌自行失足,摔下深谷,武林中頗有名望的朱長齡,也是一起摔死的。」蛛兒長嘆一聲,頹然坐下。殷利亨道:「姑娘尊姓大名?」蛛兒搖頭不答,怔怔下淚,突然間伏在沙中,放聲大哭。殷利亨勸道:「姑娘也不須難過,我那無忌侄兒便是不摔入雪谷,此刻陰毒發作,也已難於存活。唉,他跌得粉身碎骨,未始非福,勝於受那無窮無盡的熬煎。」
宋青書隨口呼喝,號令峨嵋派的十多名弟子分佔八卦方位,峨嵋眾人本當群龍無首之際,聽到他的號令之中自有一番威嚴,人人立即遵從。這麼一來,青翼蝠王韋一笑已無法順利大兜圈子,縱聲尖笑,將手中抱著那人向天上擲去,自行疾馳而逝,滅絕師太伸手將從天空落下來的弟子接住,只聽得韋一笑的聲音隔著塵沙傳了過來:「嘿嘿嘿,後生可畏,峨嵋居然有這等人才,滅絕老尼了不起啊。」這幾句話顯然是稱讚宋青書的,滅絕師太臉一沉,看手中那名弟子時,只見他咽喉上露出兩排齒印,已然氣絕。
靜虛奇道:「宋少俠何所見而云然?和圖書」宋青書道:「晚輩胡亂猜測,只料敵不準。」靜虛深知他父親宋遠橋,不但武功卓絕,而且精通奇門術數,擅於行軍打仗的兵法,他家學淵源,料也不弱,當下便不再問。殷利亨道:「好,咱們便和峨嵋的眾位前輩同行吧。」滅絕師太和靜虛等心道:「這三四十年來,張三丰真人早就不管俗務,實則宋遠橋才是真正的武當掌門。看來第三代的武當掌門將由這位宋少俠接任。殷利亨雖是師叔,反倒聽師侄的話。」實則殷利亨素來隨和溫順,不大有自己的主張,別人說甚麼,他總是不加反對。
這一下眾人當真是嚇得呆了,七八個峨嵋女弟子都尖叫了出來,只見滅絕師太、殷利亨、宋青書、靜虛四人,一齊發足在後追趕。追了好一陣,眾人這才醒悟,原來從墳墓中跳出來那人,正是魔教中的青翼蝠王,他穿了鄱陽幫幫眾的衣服,混在眾屍首之中,閉住吸呼,假裝死去,峨嵋群弟子不察,竟將他埋入沙墳。他藝高人膽大,當時竟不發作,直將眾人作弄得夠了,這才突然破墳而出。初時滅絕師太等四人並肩齊行,奔了大半個圈子,已然分出高低,變成二前二後,殷利亨和滅絕師太在前,宋青書和靜虛在後。奔到第二個圈子時,靜虛已然落後,宋青書反而和前面兩人的距離漸漸縮短,足見他內力渾厚,年紀輕輕,修為著實深湛。可是那青翼蝠王輕功之高,當真世上無雙,手中雖抱著一個男子,殷利亨等那裏又追趕得上。
宋青書眼見戰場中情勢急迫,崑崙派頗佔上風,華山派和洪水旗鬥得勢均力敵,崆峒派卻是越來越感不支,給烈火旗圍在垓心,大施屠戮,便道:「咱們分三路衝下去,一齊攻擊銳金旗。師太領人從東面殺入,六叔領人從西面殺人,靜虛師叔和晚輩等從南面殺入……」靜虛奇道:「崑崙派並不吃緊啊,我看倒是崆峒派十分危急。」宋青書道:「崑崙派已佔上風,咱們再以雷霆萬鈞之勢殺入,當能一舉而殲銳金旗,餘下兩旗便是望風披靡。倘若去救援崆峒,殺了個難解難分,白眉教來個漁翁得利,那便糟了。」靜虛大是欽服,道:「宋少俠說得不錯。」當即將群弟子分為三路。
宋青書大為嘆服,說道:「家父常自言道,他自恨福薄,沒能見到尊師的劍術。今日晚輩一見丁師叔這一招『輕羅小扇』,當真是開了眼界。晚輩適才是想請師太指點幾手,以解晚輩心中關於劍法上的幾個疑團,但晚輩非貴派子弟,這種話本該不應出口。」
那身穿黃袍的矮胖子左手一揚,手裏已執了一面黃色大旗,其餘五人一齊取出黃旗揮舞,雖只六人,但大旗獵獵作響,氣勢極是威武,緩緩向北退卻。峨嵋眾人見那旗陣古怪,都是呆了一呆,突然間兩名男弟子發一聲喊,拔足追去,殷利亨身形一晃,後發先至,攔在兩人身前,橫臂輕輕一推,那兩人身不由主的退了三步,滿臉脹得通紅。靜虛喝道:「兩位師弟回來,殷六俠是好意,這厚土旗追不得。」殷利亨道:「前幾日我和莫七弟追擊烈火旗陣,吃了個大虧。莫七弟頭髮眉毛燒掉了一半。」一面拉起左手衣袖,只見他手臂上紅紅的有燒炙傷痕。那兩名峨嵋弟子適才見過殷利亨的身手,不禁暗自心驚。
眾人奔到近處,只見又是三人夾攻一個的局面,那三個羅帽直身,都作僮僕打扮,每人手中各持單刀。眾人只瞧了幾招,心下便暗暗驚訝,原來這三人雖穿僮僕裝束,出手之狠辣,卻竟不輸於一流高手,比之適才殷利亨所殺的那三個魔教道人,武功又高一籌,三個人繞著一個青年書生,走馬燈似的轉來轉去廝殺。那書生已落下風,但一口長劍,將門戶守得嚴密異常,看來一時還不致有什麼危險。
便在此時,突見東北方一道藍燄,衝天而起。殷利亨道:「啊喲,是我青書侄兒受敵人圍攻。」轉身向滅絕師太彎腰行禮,對餘人一抱拳,便即向藍燄奔去。靜虛手一揮,峨嵋群弟子跟著前去。眾人痛恨魔教,與武當派敵愾同仇,既是殷利亨的師侄受敵人圍攻,自是爭相赴援。
眾人圍住在她的身旁,均感無話可說。隔了良久,殷利亨道:「曾聽人說道,這青翼蝠王每次施展武功之後,必須飽吸一個活人的熱血,果是所言不虛。」滅絕師太又是慚愧,又是痛恨,她自和*圖*書接任掌門以來,峨嵋派從未受過如此重大的挫折,兩名弟子接連被敵人吸血而死,但敵人面目如何,竟也沒有瞧著。她呆了半晌,瞪目問宋青書道:「我門下這許多弟子的名字你怎地知道?」宋青書道:「適才靜虛師叔給弟子引見過了。」滅絕師太道:「嗯,過耳不忘!我峨嵋派那有這樣的人才?」
蛛兒站在張無忌身旁,低聲道:「阿牛,這人生得比你俊多啦。」張無忌道:「當然,那遇用說?」蛛兒道:「你喝醋不喝?」張無忌道:「笑話,我喝什麼醋?」蛛兒道:「你那位周姑娘這般模樣的瞧著他,傾慕之極,你還不喝醋?」周芷若這時果然正在瞧著宋青書,蛛兒的話說得很輕,誰都沒有留意,不知怎的,周芷若卻似都聽見了,突然間回過頭,暈生雙頰,向張無忌和蛛兒望了一眼。
滅絕師太遠遠聽著,將他每句話都聽在耳裏,聽他推許自己為天下劍法第二,心中極是樂意,張三丰是當世武學中的泰山北斗,人人都是佩服的,她從未存心要蓋過這位古今罕見的大宗師。但武當派居然認為她除張三丰外劍術最精,不自禁的頗感得意,眼見丁敏君比劃這一招,精神勁力,都只不過三四分火候,名震天下的峨嵋劍法,豈僅如此而已?當下走近身去,一言不發的從丁敏君手中接過長劍,手齊鼻尖,輕輕一顫,劍尖嗡嗡連響,自右至左又自左至右的連晃九下,快得異乎尋常,但每一晃卻又是清清楚楚。
在那酣殺的四人之旁,站著六個身穿黃袍的漢子,袍上各繡著紅色火把,自是魔教中人。這六人遠遠站著,並不參戰,眼見殷利亨和峨嵋派眾人趕到,六人中一個矮矮胖胖的漢子叫道:「殷家兄弟,你們不成了,夾了尾巴走吧,老子給你們殿後。」穿僕人裝束的一人怒道:「厚土旗爬得最慢,姓顏的,還是你先請。」靜虛冷冷的道:「死到臨頭,還在自己吵嘴。」周芷若道:「師姊,這些人是誰?」靜虛道:「那三個穿傭僕衣帽的,是殷天正的奴僕,叫做殷無福、殷無祿、殷無壽。」周芷若驚道:「三個奴僕,也這麼……這麼……」靜虛道:「他們本是黑道中成名的大盜,原非尋常之輩。那些穿黃袍的是魔教厚土旗下的妖人。這個矮胖子說不定便是厚土旗的掌旗使顏垣。師父說魔教五旗掌旗使和白眉教教主爭位,向來不和……」他說到這裏,那青年書生迭遇險招,嗤的一聲,左手衣袖被殷無壽的單刀割去了一截。
他問什麼,滅絕師太便教什麼,竟比傳授本門弟子,還要盡力。宋青書武學修為本高,人又聰明,每一句都問中了竅要。
當日晚間歇宿,宋青書恭恭敬敬的走到滅絕師太跟前,行了一禮,說道:「前輩,晚輩有一不情之請相求。」滅絕師太冷冷的道:「既是不情之請,那便不必開口了。」宋青書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道:「是。」回到殷利亨身旁坐下。眾人聽到他向滅絕師太出言求懇,可是一被拒絕,隨即不再多言,各人心中都是好奇心起,不知他想求些什麼事。丁敏君最是沉不住氣,走過去問道:「宋兄弟,你想求我師父什麼事?」宋青書道:「家父傳授晚輩劍法之時,說道當今之世,劍術通神,自以本門師祖為第一,其次便是峨嵋派的滅絕前輩。武當和峨嵋劍法各有長短,例如本門這一招『手揮五弦』,和貴派的『輕羅小扇』大同小異,但威力一強,便不夠清靈活潑,遠不如『輕羅小扇』的揮灑自如。」他一面說,一面取出長劍,比劃了兩招。那一招「輕羅小扇」不免有些不倫不類。丁敏君笑道:「這一招不對。」接過他手中長劍,試給他看,說道:「我手腕還痛著,使不出力,但就是這麼一個模樣。」
張無忌一時無言可答,忽見人叢中飛起一柄明晃晃的長劍,直向天空,原來是宋青書和滅絕師太拆招,被她在第五招上,使一招「矯龍遊龍」,將宋青書的長劍震上了天空。眾人抬頭一齊瞧著那柄長劍,突見東北角上相隔十餘里處,一道黃燄衝天升起。這次六大派遠赴西域圍剿魔教,為了行動隱蔽起見,採的是分進合擊的方略,議定以六色火箭為聯絡信號,這黃燄火箭乃是崆峒派的信號。殷利亨叫道:「崆峒派遇敵,快去赴援。」
張無忌只聽得心中一片混亂,這時才知:「原來hetubook.com.com蛛兒便是在蝴蝶谷中抓住我的那個少女阿離,他心中念念不忘的情郎,居然便就是我。」側頭細看她的容貌,她臉頰浮腫,那裏還有初遇時的半分俏麗,但眼如秋水,澄澈清亮,依稀還可記憶起一些當年的情景。
殷無祿武功原非泛泛,但蛛兒竟會突然間乘虛偷襲,卻是誰也意料不到,何況他單刀被震得彎曲,已是大吃一驚,竟被蛛兒一指戮中。他左掌護身,右手握著曲刀,作橫掠之勢,就此僵硬不動,霎時之間,一張臉變成墨一般黑。
一行人向西行了十四五里,前面出現一個大沙丘,靜虛見宋青書加快腳步,搶上沙丘,左手一揮,兩峨嵋弟子奔了上去,不肯落於武當之後。三人一上沙丘,不禁齊聲驚呼,祇見沙丘之西,沙漠中橫七豎八的躺著十來具屍體。眾人心知不妙,急步上前,祇見那些死者有老有少,不是頭骨碎裂,便是胸口陷入,似乎個個受了巨棍大棒的重擊。殷利亨江湖上見識最多,說道:「江西鄱陽幫全軍覆沒,是被魔教巨木旗殲滅的。」滅絕師太皺眉道:「鄱陽幫來幹什麼?貴派邀了他們麼?」言中頗有不悅之意。要知武林中的名門正派對各幫會頗有歧視,滅絕師太很不願和他們混在一起。殷利亨忙道:「沒邀鄱陽幫。不過鄱陽幫劉幫主是崆峒派的記名弟子,聽說六派圍剿光明頂,他們想必自告奮勇,為師門效力。」滅絕師太哼了一聲,不再言語了。
蛛兒一驚站起,「啊」的一聲,道:「原來張五俠早死了,那麼……他……他早就是個孤兒了。」殷利亨道:「姑娘認得我那無忌侄兒麼?」蛛兒道:「五年之前,我曾在蝶谷醫仙胡青牛家中見過他一面,不知他現下到了何處。」殷利亨道:「我奉家師之命,也曾到蝴蝶谷去探視過,但胡青牛夫婦為人所害,無忌早已不知去向,後來多方打聽,音訊全無,唉,那知……那知……」說到這裏,神色淒然,不再說下去了。蛛兒忙問:「怎麼?你聽到什麼噩耗麼?」殷利亨凝視著她道:「姑娘何以如此關切?我那無忌侄兒於你有恩,還是有仇?」
眾弟子見師父施展如此精妙的劍法,幾乎將心提到了脖子裏,殷利亨大叫:「妙極!」宋青書凝神屏氣,暗暗心驚。他初時不過為向滅絕師太討好,稱讚一下峨嵋劍法,那知她一經施為,實有難以想像的奇奧,不由得衷心欽服,誠心誠意的向她討教起來。
殷利亨一聲清嘯,長劍遞出,指向殷無祿。殷無祿橫刀硬封,刀劍相交,此時殷利亨內力渾厚,已是非同小可,拍的一聲,殷無祿的單刀陡然震得彎了過去,變成了一把曲尺。殷無祿吃了一驚,向旁躍開三步。突然間蛛兒猶如閃電般縱身而上,右手食指一戮,戮中了殷無祿的後心,又如閃電般躍回原處。
眾人將鄱陽幫幫眾的屍體在沙中埋了,峨嵋群弟子對宋青書料敵的本事十分佩服,一個姓韋的男弟子道:「宋兄弟,過去還有多少路,咱們不會遇到敵人?」宋青書瞧著十七個排成一列墳墓,沉吟未答,突然間最西一座墳墓從中裂開,躍出一個人來,抓住姓韋的弟子,疾馳而去。
殷利亨見蛛兒練這種歹毒陰狠的武功,原是武家的大忌,但一來見她殺了殷無祿,乃是相助自己,二來她牽掛張無忌,一往情深,自己也不禁感動,不願滅絕師太傷她,便勸道:「師叔,這孩子學錯了功夫,咱們慢慢再叫她另從明師,嗯,或者我推薦她去鐵琴先生門下,也是好的。」拉著那青年書生過來,說道:「青書,快拜見師太和眾位師伯師叔。」那書生搶上三步,跪下向滅絕師太行禮,待得向靜虛行禮時,眾人連稱不敢當,一一還禮。要知張三丰年過百歲,算起輩份來比滅絕師太高了實不止一輩,殷利亨只因曾和紀曉芙有婚姻之約,才算比滅絕師太低了一輩,倘若張三丰和峨嵋派祖師郭襄平輩而論,那麼滅絕師太反過來要稱殷利亨為師叔了。好在武當和峨嵋門戶各別,互相不敘班輩,大家各憑年紀,隨口亂叫。但那青年書生稱峨嵋眾弟子為師伯師叔,靜虛等人自非謙讓不可。
越走聲音越是慘厲,不時傳來一兩聲臨死時的呼叫,待得馳到臨近,各人都是吃了一驚,眼前是一片大屠殺的修羅場,雙方各有數百人參戰,明月照耀之下,刀光劍影,人人均在捨死忘和_圖_書生的惡鬥。殷利亨一觀戰局,說道:「敵方是銳金、洪水、烈火三旗,嗯,崆峒派在這裏,華山派到了,崑崙派也到了。我方三派會鬥敵人三旗。書兒,咱們也參戰罷。」長劍在空中虛劈一招,嗡嗡作響。宋青書道:「且慢,待峨嵋派眾位師叔伯一齊到達,可期必勝。」張無忌一生之中,從未見過如此大戰的場面,但見刀劍飛舞,血肉橫濺,情景慘不足睹。他並不希望魔教三旗得勝,但也不願殷六叔他們得勝,一面是父親的一派,一面是母親的一派,可是雙方卻在勢不兩立的惡鬥,每一個人被殺,他都是心中一凜,一陣難過。忽聽得宋青書指著東方,道:「六叔你瞧,那邊尚有大批敵人,待機而動。」張無忌順著他手指瞧去,果見相距戰場數十丈外,黑壓壓的站著三隊人馬,行列整齊,每一隊均有百餘人。戰場上三派鬥三旗,眼前是勢均力敵的局面,但若魔教這三隊人一投入戰鬥,崆峒、華山、崑崙三派勢必覆滅,只是不知如何,這三隊人物始終按兵不動。滅絕師太和殷利亨都是暗暗心驚,問宋青書道:「這些人幹麼不動手?」宋青書搖頭道:「想不通。」蛛兒突然冷笑道:「那有什麼想不通,再明白也沒有了。」宋青書臉一紅,默然不語,滅絕師太想要出口相詢,但終於忍住。
只聽滅絕師太冷冷的道:「她是金花婆婆的徒兒,按理說也是與魔教有樑子的。但金花婆婆實非正派之人,此刻咱們不想多結仇家,暫且將她扣著。」殷利亨道:「嗯,原來如此。姑娘,你對我無忌侄兒倒是一片好心,只可惜他福薄,前幾日我遇到崑崙派的掌門人鐵琴先生何太沖,得知無忌已於四年多之前,失足摔入萬丈深谷之中,屍骨無存。唉,我和他爹爹情愈手足,那知皇天不佑善人,竟連僅有的這點骨血……」他話未說完,咕咚一聲,蛛兒仰天跌倒,竟爾暈了過去。
張無忌自從得知蛛兒即是當年在蝴蝶谷中遇見過的阿離之後,心中思潮一直翻湧不定。當時蛛兒用強,定要拉他前赴靈蛇島,他掙扎不脫,只得拚命咬了她一口,豈知事隔數年,她竟對自己念念不忘。這時見眾人圍擁玉面孟嘗宋青書,他想著自己的事,也沒多加留神。忽聽殷利亨道:「書兒,咱們這便走吧。」宋青書道:「崆峒派預定今日中午在這一帶會齊,但這時候還不到,只怕出了什麼岔子。」殷利亨臉有憂色,道:「此事是甚為可慮,咱們眼下深入敵境,危機四伏,實是大意不得。」宋青書道:「不如咱們便和峨嵋派同向西行,此去西方十五六里之處,或有敵人埋伏。」
眾人適才見他力鬥殷氏三兄弟,法度嚴謹,招數精奇,的是名門子弟的風範,而在三名高手圍攻之下,鎮靜拒敵,絲毫不見慌亂,尤其不易,此時走到臨近一看,眾人心中不禁暗暗喝采:「好一個美少年!」但見他眉目清秀,俊美之中帶著三分軒昂的氣度,令人一見之下,自然心折,生出親近之意。殷利亨道:「這是我大師哥的獨生愛子,叫做青書。」靜虛道:「啊,近年來頗聞玉面孟嘗的俠名,江湖上都說宋少俠慷慨仗義濟人解困。今日得識尊範,幸何如之。」峨嵋眾弟子驚嘆不已,看來「玉面孟嘗宋青書」的名頭,在江湖上著實響亮,是以一聽之下,群相聳動。
滅絕師太冷森森的眼光在蛛兒臉上轉了幾圈,陰沉沉的道:「你這是『千蛛絕戶手』?」蛛兒道:「還沒練成。」滅絕師太道:「倘若練成了,那還了得麼?你為什麼殺了這人?」蛛兒道:「我愛殺就殺,你管得著麼?」滅絕師太身型一錯,已從靜虛手中接過長劍,只聽得錚的一聲,蛛兒急忙向後躍開,臉色有如白紙。原來滅絕師太在這一瞬之間,已在蛛兒的右手食指上斬了一劍,手法之快,誰都沒有看清。那知蛛兒這根手指上套有精鋼的套子,滅絕師太所用的不是倚天劍,這一劍竟然沒能傷了她。滅絕師太將長劍擲還靜虛,哼了一聲,道:「這次便宜了你,下次休教再撞在我手中。」須知她是一派掌門之尊,對小輩既然一擊不中,就須自重身份,不肯再度出手。
待得滅絕師太、殷利亨、宋青書等人趕到,當地仍是寂然無人,但見地下落著一些焦了的碎紙竹片,那火箭花顯是從此處放射上去的。各人正沉吟間,宋青書道:「前輩,咱們中了www.hetubook.com.com敵人的奸計,你瞧地下只有一個人的足跡。若是崆峒派遇敵,至少也會有四五人的足跡……」滅絕師太大怒,冷冷的道:「好妖人!」宋青書猛地省悟,道:「不好,崆峒派真是中伏,請跟我來。」說著向西南偏南的方向奔去。殷利亨和他並肩而行,問道:「你怎知崆峒派當真遇敵?」宋青書道:「這黃燄火箭是真的,顯是中原巧匠的製作,西域未必有人能製得一模一樣。」殷利亨道:「你說是崆峒弟子落入了魔教手中,火箭炮被妖人得去?」宋青書道:「不錯。妖人騙得咱們先向東北,再向西行,要咱們疲於奔命,實則他們定是在西南偏南之處,幹那傷天害理的勾當。」滅絕師太在他們身旁約莫兩丈之外,但每一句話都在耳裏,點頭道:「你料得不錯。」
峨嵋眾弟子齊聲大笑,張無忌見眾人嘲笑自己母親,不禁面紅耳赤,熱淚盈眶,若不是決意隱瞞自己身世,便要站起身來厲聲抗辯。靜虛為人忠厚,見蛛兒確實不知,說道:「張五俠的妻子便是白眉教殷天正的女兒,名叫殷素素……」蛛兒「啊」的一聲,臉色大變,似乎突然間見到了最駭人的鬼魅一般,靜虛續道:「張五俠便因娶了這個妖女,以致身敗名裂,在武當山上自刎而死。這件事天下皆聞,難道姑娘竟然不知麼?」蛛兒道:「我……我住在靈蛇島上,中原武林之事,全無聽聞。」靜虛道:「這便是了。」蛛兒道:「那殷素素呢?她在何處?」靜虛道:「她和張五俠一齊自刎。」蛛兒身子又是一跳,道:「她……她死了?」靜虛奇道:「你認得殷素素麼?」
當下眾人疾向火箭升起處奔去,馳到鄰近,但見黃沙寂寂,一個人影也無。殷利亨大聲叫道:「崆峒派溫老前輩在麼?古老前輩在麼?」聲音遠遠傳送出去,卻無應聲,突見西方十餘里外,又是一道黃燄火箭上升。靜虛叫道:「原來咱們趕到,他們卻鬥到了西方。」各人敵愾同仇,不辭辛苦,又急向西行,輕身功夫較差的便已落後。靜虛仗劍殿後,生怕武功較弱的師弟師妹落了單,中伏遇敵。
殷無福、殷無壽大驚之下,顧不得再攻那青年書生,搶到殷無祿身旁,見他早已氣絕斃命。兩人眼望蛛兒,突然齊聲說道:「原來是離小姐。」蛛兒道:「哼,還認得我麼?」眾人心想這兩人定要上前和蛛兒拚命,那知兩人抱起殷無祿的屍身,一言不發,發足便向北方奔去。這個變故突如其來,人人目瞪口呆,摸不著頭腦。
第二個圈子將要完,宋青書猛裏立定,叫道:「趙靈珠師叔、黃綺文師叔請向離位包抄,孫良貞師叔、李明霞師叔,請向震位堵截……」
滅絕師太忽道:「張無忌這種孽種,早死了倒好,若是留在世上,定是為害人間的禍胎。」蛛兒大怒,厲聲喝道:「老賊尼,你胡說八道什麼?」峨嵋群弟子聽她竟然膽敢辱罵師尊,早有四五人拔出長劍,指住她胸口背心。蛛兒毫不畏懼,仍然罵道:「老賊,張無忌的父親是這位殷六俠的師兄,俠名播於天下,有什麼不好?」滅絕師太冷笑不答,靜虛卻道:「他父親固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可是他母親呢?魔教妖女生的兒子,不是孽種禍胎是什麼?」蛛兒問道:「張無忌的母親是誰?是魔教妖女?」
殷利亨卻道:「還請姑娘指點。」蛛兒道:「那三隊人馬是白眉教的。白眉教雖然也是魔教的一支,但向來和五行掌旗使不睦,你們倘若把五行旗都殺光了,白眉教反而會暗暗喜歡。殷天正說不定便能當上魔教的教主啦。」滅絕師太等恍然大悟,殷利亨道:「多謝姑娘指點。」這時峨嵋群弟子已先後到達,站在滅絕師太身後。靜虛道:「宋少俠,說到佈陣打仗,咱們誰也不及你,大夥兒都聽你號令,但求殺敵,你不用客氣。」宋青書道:「六叔,這個……這個……侄兒如何敢當?」滅絕師太道:「這當兒還講究什麼虛禮?發號令吧。」
周芷若搶上去扶了她起來,在她胸口推拿好一會,蛛兒方始醒轉。張無忌甚是難過,眼見殷利亨和蛛兒如此傷心,自己卻硬起心腸置身事外。便在此時,突然有幾滴熱淚,落在他手背之上,張無忌一抬頭,只見到一張俏臉,眼眶中淚水盈盈,正沿著白|嫩的面頰流了下來,卻是周芷若。張無忌心中一動:「原來咱們幼小時漢水中的一會,她也沒有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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