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藍諾士太太，根本不必照什麼基礎計什麼價。他正搭車前往拉斯維加斯。他在那邊有個朋友會給他一份工作。」
「總覺得下一次你會遇到大麻煩，我救不了你。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就是有。」
我說：「你的逮捕記錄不會那麼低吧。在好萊塢不可能。」
我們來到一家免下車餐館，裏面做的漢堡不像別家那樣連狗都不肯吃。我給泰瑞．藍諾士吃了兩個，喝了一瓶啤酒，就載他回家。他爬台階還是很吃力，但他咧著嘴笑，氣喘吁吁往上爬。一個鐘頭後，他剃過鬍子，洗過澡，看起來又像正常人了。我們坐下來喝了一杯很淡的調合酒。
他說：「噢，我有朋友，某一類的。」他轉動茶几上的玻璃杯，「向人求援並不容易——何況一切都怪自己不好。」他抬頭露出疲憊的笑容，「也許有一天我會戒酒。他們都這麼說，對吧？」
夜很靜，屋裏似乎比平常更空虛。我擺出棋盤，下了一盤棋，站在法國這邊抵抗史坦尼茲，他四十四步打敗我，可是我讓他捏了兩次冷汗。
我再次見到他，是感恩節後的那個禮拜。好萊塢大道沿線的店鋪已經開始擺出訂價過高的聖誕節廢物，報紙開始天天疾呼：你若不早點採購聖誕節商品，情況會很可怕。其實，不管怎麼樣都很可怕；向來如此。
「三年？」他顯得很震驚。
警察把腦袋由窗口縮回來，轉身做了個手勢，「你可能剛剛才告訴他。」
當然，她說的完全正確，我錯得離譜。但我不覺得自己錯，只是心裏不痛快罷了。她若早半個鐘頭打來，我說不定會氣得把史坦尼茲打得一敗塗地——可惜他已經死了五十年，棋局是書裏看來的。
他淡淡一笑，「我跟她結過婚。她名叫雪維亞．藍hetubook.com.com諾士。我是為錢娶她的。」
「通常要。那是一個不同的世界。你必須習慣比較蒼白的一套色彩，比較安靜的聲音。你必須酌留復發的空間。所有你以前熟識的人都會變得有點陌生。你甚至會不喜歡大部分老友，他們也不會太喜歡你。」
他茫茫然看了我一眼，露出他特有的半邊微笑，吸口氣說：「我剛才醉了。現在我猜只是有一點——空虛。」
九點三十分電話鈴響了，說話的聲音我以前聽過。
「要花三年左右的時間。」
「馬羅先生，我是雪維亞．藍諾士。上個月有一天晚上我們在『舞者』前面匆匆見過一面。後來我聽說你好心送泰瑞回家。」
他倚著一家店鋪的門面——不靠著東西站不穩。襯衫髒兮兮，領口敞開，一半掉到夾克外面，一半沒有。他已經四五天沒刮鬍子了，鼻子皺著。皮膚慘白，臉上長長的細疤幾乎看不出來，眼睛像雪堆裏的兩個凹洞。巡邏警車上的兩個警察顯然正打算動手抓他，於是我快步走過去，抓住他的胳臂。
「他名叫泰瑞．藍諾士，在影片公司工作。」
「看樣子你有必要打擾人。看樣子你的朋友不多。」
我說：「竟要陌生人幫你。」我指手提箱，「雪維亞送的？」
我說：「我猜他忘了。否則他寧可到別的地方。」
他眺望窗外，「不。遠在我認識她以前，人家在英國送我的。真的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你若能借一個舊的給我，我把它留在你這兒。」
我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點頭，坐在那邊慢慢喝我的酒。
「很親密，曉得他需要朋友。他沒醉。」
「照錶算就行了，你若願意，給個一元整數也可以。我也落魄過。在藩市。沒有計程車肯載我。鐵石心腸的城。」
「噢，得了。」他說著把一本封面有火和-圖-書星人的雜誌塞到鏡子後面。我伸手進去把門打開，將泰瑞．藍諾士弄上車，警察巡邏車的陰影擋住了另一側的車窗。一位白髮警員下車走過來。我繞過計程車，迎上前去。
「是的，我是馬羅。」
我站起來蹙著眉頭看他，「我給你弄點炒蛋。你需要吃東西。」
他努力伸腳，讓我扶他穿過人行道的遊民群，來到護欄邊。那邊有計程車停著，我拉開車門。
「不是這個意思。你又不開當鋪。我只是不想帶到拉斯維加斯。我用不著這麼多錢。」
他盯著我一兩秒鐘，「這回我信你一次。可是你把他弄走，別在街上混。」他上了警車，車子絕塵而去。
我從皮夾裏抽出五張二十元的鈔票，放在他面前，「我不需要抵押品。」
「是菲力普．馬羅先生嗎？」
「我們初識的那天晚上，我注意到妳多麼擔心。」
「我可能，但是我沒有。」
他換了衣服，五點三十分左右我們在莫梭餐館吃晚飯。不喝酒。他在卡璜加車站搭上公車，我開車回家，一路想東想西的。剛才他在我床上打開行李，把東西塞進我的一個輕便提袋，如今他的空提箱還放在我床上。箱子附有金鑰匙，插在一個鎖孔裏。我把空提箱鎖好，鑰匙綁在手把上，收進我衣樹的高架頂。摸起來不覺得是全空的，可是裏面裝什麼與我無關。
「你在想我早該有這個念頭。」他平靜的說。
「妳不是我的客戶，藍諾士太太。」
「還有，打個電話到拉斯維加斯，就算幫我一個忙吧。」
他用兩根指尖輕輕摸右半邊臉，「可能是這個。我猜疤痕害我看來有點兇相。不過這是光榮的傷疤——至少是光榮受傷的結果。」
大約離我那棟辦公大樓三條街的地方，我看見一輛警車並排停車，車上的兩個警察正瞪著人行道上一家店鋪櫥窗邊的什麼。目和圖書標原來是泰瑞．藍諾士——不如說是他的行屍走肉——他看來實在不雅觀。
「好吧，動腳走路。你眼看要被抓進醉漢牢房了。」
我上了計程車，走了三條街多一點的距離，到停車場改搭我的車。我拿出五元鈔票給計程車司機。他僵僵看我一眼，搖搖頭。
我說：「聽好。我會提供你需要的錢。我不是什麼軟心腸的笨蛋。所以我給你多少你就收下，乖乖的。我要你別再煩我，因為我對你有一種感覺。」
泰瑞慢慢說：「菲力普．馬羅。他住在月桂峽谷育嘉街。」
「我猜你知道我們現在已經不是夫妻了，可是我有點替他擔心。他放棄了威士伍的那間公寓，好像沒人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等一下，麥克。咦，這究竟怎麼回事？這個衣服髒兮兮的先生真是你的密友嗎？」
「我在想背後一定有文章，但不關我的事。工作是有把握，還是只是有希望而已？」
她漠然說：「這你就不可能知道了。晚安。」
「幸虧你記得我的名字。」我說。
「那不算多大的改變，」他說，他回頭看看鐘，「我有個價值兩百元的手提箱寄放在好萊塢公車站。若能保出來，我可以買個便宜貨，把現在寄放的那個當了，換一筆路費搭車到拉斯維加斯。我在那邊可以找到工作。」
「也許有一天會是。誰知道呢？那就說對你的女性朋友吧。」
「我何必打擾你？」
「是的。」
「這是緊急狀況。我的朋友病了。」
我說我必須到辦公室，回程再去領他的行李箱。他把寄物單交給我。現在他臉上有一點血色，眼睛不再像深凹在頭顱裏，叫人得進去探索。
我從來沒見過那麼不尋常的手提箱。豬皮漂白做的，新的時候該是淺奶油色，配件是黃金製品。英國製，就算這邊買得到，看來也要八百美元，而不只兩百元。
他和-圖-書只是微笑聳聳肩。我下台階心裏還很不高興。我不知道理由，也不懂一個男人為什麼寧願挨餓流浪街頭，不肯典當衣飾。不管他的規則是什麼，他是照自己的規章行事就對了。
「不錯嘛。」他探頭到計程車內，仔細看後座一角的泰瑞，「我敢說他最近這一段時間沒有工作過。我敢說他最近這段時間沒在屋裏睡過覺。我甚至敢說他是無賴，我們該逮捕他。」
「五塊錢，」我說：「讓我們看看那美麗的笑臉。」
他仍然望著車上的泰瑞，「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老兄？」
「答案還是一樣。上回那傢伙落魄潦倒，渾身髒兮兮，一文錢都沒有。妳若認為值得花時間，可以找到他。當時他沒要妳幫忙，現在可能也不要。」
他說：「我特意記的。我還查了你的資料。怎會連這也做不到？」
「何不打個電話給我呢？我一直住在這邊。我還有個辦公室。」
「有把握。我的軍中密友在那邊開一家大俱樂部，『泥龜俱樂部』。當然啦，他可以算是地痞流氓，他們都是——另一方面卻又是大好人。」
他說：「我打過電話給藍帝。他氣我不早打給他。」
「三藩市（舊金山）。」我不自覺說。
「好吧。你留下這些錢，我留下手提箱。可是這間房子很容易遭小偷。」
「謝謝你，沒必要。藍帝．史塔不會讓我失望的。從來沒有過。那個手提箱可以當五十元。我有經驗。」
司機說：「是啊。他到別的地方也照病不誤。」
「聽著，馬羅先生，我跟那人曾是夫妻。我不太同情酒鬼。也許我當時有點無情，也許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辦。你是私家偵探，你若願意，可以按專業基礎來計價。」
我裝狠說：「站直，往前走。」並由側面向他眨眨眼，「辦得到嗎？你是不是喝醉了？」
「你笑死我了，藍諾士。」
「我可以籌出車wｗw.heｔubｏoｋ•ｃoｍ.ｃｏm錢和另外一點費用。但我希望能換到比較穩固的東西。最好打個電話跟他談談。」
出門前我把威士忌酒瓶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把你的自尊心用在這個地方。」我說。
「真的？」他低頭看玻璃杯，只小口小口啜飲，「我們才見過兩次面，兩次你都很夠意思。什麼樣的感覺？」
「是嗎？我的自尊與眾不同，是此外一無所有的男人那種自尊。惹惱了你，真抱歉。」
我走到廚房，煮了加拿大醃肉、炒蛋、咖啡和土司麵包。我們在廚房的早餐檯吃。這棟房子是在廚房一定加設早餐區的那個時代建的。
「他先，」司機用大拇指比比前面的計程車。他轉過頭來，看見了泰瑞，「如果他肯去的話。」
他說：「我叫它藩市。滾他的少數民族。謝了。」他接下一元鈔票，把車開走了。
她突然精神煥發，「噢——到拉斯維加斯？他真多情。那是我們結婚的地方。」
「不是那個。疤痕我根本沒敗放心上。我是私家偵探。你是一道我不必解的難題。但難題是存在的。就說是預感吧。說得客氣些，就叫個性的認知。女朋友在『舞者』門前離你而去，也許不只是因為你醉了。說不定她也有一種感覺。」
他漠然說：「無所謂。根本無所謂。」
「等一下，馬羅。你想不通我潦倒了，雪維亞既然很有錢，我為什麼不跟她要幾文。你可曾聽過自尊心這個東西？」
她沒有掛我電話，反而笑起來，笑得很俏皮，「你對客戶向來這麼沒禮貌？」
警察說：「一定是為錢。」他伸出手來，我把執照放在他手上；他看一看就交回來，說：「喔—喔，私家偵探來撿客戶。」他的口氣變得很兇，「馬羅先生，執照寫了你的一些資料。他呢？」
我把手提箱用力放在他面前，看看茶几上的瓶子。他碰都沒碰過，跟我一樣清醒。他正在抽煙，但不怎麼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