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這一走何以不再來？是惱他出闈不即回家，還是看出事情不妙，大失所望？鄭徽這樣想著，十分不安。
鄭徽自然也受不了李姥這種傲慢的態度，心想，到底不過娼家的一個假母，豈可這樣對待花錢的客人？
「走，快走！」他對賈興說，「去找朱贊！」
朱贊聽見聲音，回頭過來，冷冷地說道：「嘿，斯文掃地，竟至於此！我告訴你吧，你要想借題訛詐，簡直是妄想；韋家的人來看過了，長安縣的仵作也來驗過屍了，墜馬致死，於人無尤！你，一個有名無實，不識抬舉的妄人，敢怎麼樣？」說到這裏，突然提高了聲音叱斥：「替我攆了出去！」
「我得到韋曲去！」他想了一下，記起年前賈興為了到長安來延醫，曾到韋曲去找過韋慶度，識得路程，轉臉向賈興說，「我們就走！」
「韋十五郎死了！」這一次，賈興說得比較清楚了些，「打毬不小心，從馬上摔下來摔死的！」
但這樣的人，百無其一。同時題目也出得一年比一年難了，或者疑似之間，叫人捉摸不定；或者孤章絕句，叫人無法望文生義。鄭徽就遭遇了這樣的困難——題目一到手，細細看了一遍，他知道出處的，只有四帖。
「是你出面邀請祝三打毬？」
這時慕名來觀的人更多了，一個個睜大了眼，全神貫注地隨著那拳大的球移動視線。鄭徽自然也看得出神了，他在三曲看過坊中游手好閒的少年打過球，但那跟楊駙馬府中的這場球，遠不能相比；他眼前所見的不是球戲，而竟如戰場的衝刺，十四匹馬，風驅電逝，鐵蹄飄忽；馬上的人，無不是奮不顧身，銳不可當。鄭徽這時才明白，怪不得左右神策軍盛行打毬，那是一種最好的訓練——訓練了馬術，也訓練了勇氣。
韋慶度心知他意興蕭索，便不堅留；約定明天中午到李家去給他回話。
李姥和阿娃對看了一眼，都不作聲。
於是，韋家賀客盈門，王四娘家也是喜氣洋洋，素娘幾乎連眉毛上都有笑容。
這話說得很內行，鄭徽覺得對勁了些，便很興奮地說：「是的，只要過了這一關，第二、三場我有把握。」
——鄭徽必須要逃避了！只有在醉鄉中才沒有這種殘忍無情的天地。
這下，他完全絕望了。他知道賈興一早就會去看榜，如果榜上有名，必然會興沖沖地回來報喜；而現在是打了敗仗，偃旗歇鼓，聲息無聞。
「去那裏？」落第的鄭徽，羞見熟人，不能不問清楚。
左右金吾衛、威衛、武衛、驍衛、千牛衛，京城、皇城和宮城的禁衛部隊，各就其管轄的區域，陳兵戒備。但實際執行彈壓任務的是京兆府和長安、萬年兩縣的胥吏，他們手持長長的皮鞭，在雨中抽得嘩嘩地響，如果不小心挨一下，那滋味決不會好受，所以雖是人潮洶湧，秩序卻相當良好。
「可不是！」鄭徽在這一可共腹心的好朋友面前，毫不掩飾他的內心的焦憂，愁眉苦臉地說：「怕是一敗塗地了。」
「你怎麼說這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韋慶度站起來，捉住他的手臂說：「喝酒去吧！」
「又聽說，一起打毬的是相府的衛士？」
「這應該的。」阿娃說：「姥姥昨天吃了午飯，一直在西堂等你出闈。」
「我們一起去吧。」好半天，他這樣說了一句。
鄭徽像心頭倒翻了醋瓶似地酸得兩眼發黑。而且，他也十分惱怒，李姥應該不聲不響地拒絕，連說都不必跟他說的；現在，居然把這張刺心的柬帖拿給他看，那是什麼意思？
「我想你也不會！」他寬鬆地說，「否則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他又說：「痛下苦功，不一定非住廟不可，在這裏也一樣。」
毬場南面，東西並樹兩塊木板，板下接近地面處，挖出兩個小洞，洞後繫著繩網，這就是球門，兩隊各佔其一。球是用極輕的木頭做的，中間挖空，外髹紅漆，約有拳頭大小。
「早起來了。」繡春說：「在姥姥那裏。」
可慮的是床頭金盡！兩年的費用，半年揮霍一空，結果還是名落孫山，怎麼再能問家裏要錢？
韋慶度很誠懇地表示接受他的規諫。但是又說，新進士在寒食那天，照例有月燈閣的打毬宴，楊駙馬領導一班新進士及文士組隊與神策軍的老手對抗，還得要好好打一場，過此以後，當謹記著他勸告。
就這時，阿娃也來了，一看情形，詫異而不安地問道：「好好的，怎麼了？」
他覺得自己的精神到了崩潰的邊緣，而竟還有殘酷的一擊，繡春嗟歎著告訴他：「素娘上吊死了！」
於是，他惶遽而固執地對阿娃說：「你快出去！說我睡了，回頭我去看姥姥。」
「怎麼？」韋慶度問：「才出闈？」
他沒有帶僮僕，一個人出了李家，信步所之，一走又走到了韋家；剛站住腳，在躊躇是不是去看看韋慶度時，秦赤兒已笑嘻嘻地迎了上來。
如果這六帖誤打誤撞都答對了，便有十四帖的成績；《左傳》、《論語》各五帖、《禮記》四帖。十帖通四，便可過關，怕什麼？
「你出去散散心吧！」阿娃輕輕地說：「大家的心境都不好，全靠自己克制。」
「朱贊出了花樣。」
那球的落點非常好，在球門正前方兩三丈處，往前滾動，於是十四匹馬一齊回身，搶先的一個，鄭徽記得在河東節度使府第見過他，趕上了球，俯身一掃，球兒順勢進了球門。
「姥姥請坐！」鄭徽無可奈何，只好盡力保持自然的姿態招呼。
鄭徽暗想，秦赤兒倒一點都不勢利；內心相當感動，便不能不接受他的一番慇勤的情意。
離開了韋家，在路上他就想到，怎樣把不幸的真相告訴阿娃？平日，她們對他是抱著那樣深的期望；他也對她們使足了取青紫如拾芥的不在乎勁兒，兩次私試，榮膺狀頭，一遇到真的，卻無聲無臭地垮了下來，那不成了三曲的笑柄了嗎？
「什麼！」鄭徽像被雷打了一樣，「你說，說的什麼？」
走盡太府寺的東牆，往西轉彎，就是禮部南院，也就是他的試場。在這裏就麻煩了，胥吏大聲吆喝著，搜檢全身，後到的人在雨中鵠立等候，雨勢太大，油衣失去效用，一個個淋得稀濕，狼狽不堪，兼以陣陣風過，吹得人其寒徹骨。
「祝三死了？」鄭徽反無哀戚，只像談論不相干的人一般，平靜得出奇。
阿娃有些知道他的心思。她對他不免怨恨，怨恨他太自大，不肯聽她的規勸，和*圖*書好好用功；但更多的是憐惜，憐惜他的失意和懷才不遇。
「哼！」鄭徽冷笑道：「你總記得李六暗箭傷韋慶度的事？今天你們可是如願以償了！……」
「倒也不是擺佈！」韋慶度說：「每年上千人考，及第的不過二三十，差不多年年有人鬧事，你記得開元廿四年的故事嗎？」
出闈時，太府寺前的拒馬已經拆除，所以賈興他們都在禮部南院門口等候，一見鄭徽出闈，趕緊都迎了上來，接過考籃，向他道勞。
暮色漸上，胥吏高唱：「燒燭！」但聲音是懶洋洋的，鄭徽有些奇怪，仔細一看才明白，闈中零零落落，剩下不到三四十人，怪不得胥吏也不起勁了。
鄭徽幾乎是身不由主地被擠進了安上門，越過太常寺，在太府寺和少府監的街口，設著木製的拒馬，上面佈滿了有刺的棘枝，這是入闈的第一道關口，送考的人到此止步，不能再往裏走了。
韋慶度見他這樣表示，大出意外，好久，才翹起拇指，讚了一聲：「好！你這是英雄氣概！」
「唉！」那老僕深深地嘆息，「這是哪裏說起？十五郎死得好慘……」
但是秦赤兒卻不知道韋慶度正想出門，等他剛進正廳，迎面就遇著韋慶度，兩人都停了下來，鄭徽先開口說了兩個字：「不巧！」
於是，這晚上在西堂燈下，他把他不能向家裏要錢的原因，老老實實告訴了阿娃；然後又把韋慶度準備借他兩百貫的話也說了，叫她轉告李姥放心。
鄭徽想起他們「曲江大會」徵召阿娃這件事，可以向韋慶度訴一訴委屈；但此刻不是說話的時候，「回頭再說吧！」他這樣回答。
李姥以一家之主的資格，盡心照料後輩的姿態，親自坐鎮西堂，指揮侍兒和僕從，安排鄭徽的飲食、衣服、器用和車服。那些專為討個吉利口采的食物，和帶入闈中的筆、墨、脂燭、氈蓆和乾糧，都是早就準備好的；麻煩的是衣服和車馬——油衣油帽得取出來重新檢點；天雨不能騎馬，臨時套車也費了不少事。
徵召三曲名花，倒反不如邀請教坊樂伎來得容易，因為娼家究不比官伎，真的不肯承教，也就無可如何。不過，真要這樣，便成了不識抬舉；同時，三曲中被徵召的名花，也決沒有人願意錯過這一場連皇帝都要率妃嬪來垂簾以觀的盛會。
「不！」韋慶度笑嘻嘻地說：「要中了進士，我可以發筆小財。今年回家過年，我兩個叔叔許我及第了各送五十貫；我舅舅又答應給我一百貫。家父那裏起碼還可以要個兩百貫。一共四百貫，我們倆平分秋色。」
李姥和阿娃又對看了一眼，而這一眼中自然是欣慰的神色。
然而，鄭徽也總算托韋慶度的福，今後一年生活可以無憂了。
一陣徹骨的寒意從鄭徽的背上升起，立即化為熊熊的怒火；他感到他的血液在沸騰了！
天不作美，正月十九一早，傾盆大雨。
到了二月初發榜，韋慶度果然中了進士，巧的是跟私試一樣，也是第十名，越發成了佳話。此外，朱贊也中了。
「崔侍郎已有允意，朱贊不知怎麼知道了，他說要贖帖大家都得贖：他那一棚有六十多人，第一場帖經，起碼刷下來一半，三十多人全要贖帖，這，怎麼行？崔侍郎只好決定，憑公去取，概不方便。」
「等到賈興回家，說你到韋家去了，姥姥才走。」
這一刻，如果主司告訴他：我取你這一場，你替我下帷苦讀三年！他也心甘情願地會應承下來。無奈，這是幻想。
「錢拿到了再說吧！我盡量勻給你。就怕今年我又落第。」韋慶度停了一下，又以極有信心的語氣說：「不會的，一定不會。」
時已入暮，打中了這球，勝負既分，便告結束。韋慶度辭謝了楊駙馬晚宴的邀請，伴著鄭徽一起回家。
「十五郎在家？」
「嗯，怎麼樣？」
忽然，木球往北滾去，韋慶度搶先回馬追上了球，來不及轉身，反手一杖，球飛如箭，觀眾中有人暴喝一聲，喊道：「好一個『背打星球一點飛』！」
「相府的衛士。」
「平平而已，因為乏善可陳，所以昨天晚上沒有驚動姥姥。」他說了一半實話，但措詞反倒很得體。
看來消息不假，鄭徽一陣急痛攻心，幾乎暈倒，身體算是勉強支持住，眼淚卻再也忍不住了！
「為爭一個球，五六匹馬一齊向十五郎衝，把他從馬上撞了下來，亂蹄從他身上踩過。一郎，你想，這還有個不死的？」
「聽說死在這府裏的毬場上？」
阿娃剛要動問，忽然聽得外面有人聲，側耳細聽了一下，說：「姥姥來了！」
大冷的天，他出了一身汗！
鄭徽和阿娃都去賀了喜。但心裏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不過一個月的工夫，榮枯互異，一個在青雲之間，一個在泥塗之中；而在泥塗之中的鄭徽，原是人人都以為他應該在青雲之上的，想到這一點，鄭徽簡直欲哭無淚了。
「是。」賈興十分關切地說：「郎君，裏面一切要靠你自己了！」
「哼！」鄭徽冷笑道：「這還用我說？」
「這也沒有什麼！」李姥說：「第一場是過關；有本事要第二、三場才能施展。」
「大概只有《左傳》還過得去——」鄭徽把帖經的結果，大致說了一遍。
「沉著些！慢慢說我聽。」
鄭徽發覺自己的話漏了馬腳，毫不思索地又說：「這一關當然總過得去的。」
鄭徽無心聽他傾訴悲傷，急急地打斷他的話問：「十五郎的遺體呢？」
「當然得去找他解釋一下，說到河東去了，其實不知道躲在哪裏——等人頭落地，他才肯出現。哼！」韋慶度憤憤地說：「我非找他算賬不可。」
可是，鄭徽實在太累了。二十天的苦讀，繼以一連串的精神打擊，眠食不安，身心俱乏，無法集中精力來思考任何難題。
想是這樣想，但希望究竟太渺茫了。他在枕上聽雞鳴、聽晨鐘漸響、聽侍兒們起來收拾屋子直到辰時已過，卻始終沒有聽見賈興的聲音。
李姥那略帶三角形的眼，斜睨了他一下，慢吞吞地答說：「你不願意阿娃去，可以好好地說。」
「『曲江大會』主樂的新進士來了柬帖，我想請一郎來商議商議；就是不去，也得想個理由，婉婉轉轉地回絕人家，犯不著無緣無故得罪了人。就不知道一郎多了什麼心？氣得這樣子。這不是笑話？」說完，李姥也不等阿娃回答，也不理鄭徽，扶著小珠和圖書的肩，管自己到裏面去了。
幸而韋慶度帶來的消息還不壞。他是午前來的，避人私議，韋慶度告訴他，禮部考功司都知道他的聲名，答應向崔翹進言，「贖帖」補救，十有七八可成。
這玩意真是會者不難，經書熟的，用不上半個時辰就可交卷，因為三十帖中要寫的字，不會超過兩百個。
鄭徽氣得要發抖，但表面上卻反裝得淡焉置之，「徵召的柬帖已經來了！阿娃不去，朱贊又將奈何？」他停了一下，忍不住憤憤地說：「可恨的倒是李姥，她根本不該把這事告訴我的。」接著，他把跟李姥發生衝突的經過，細細說給了韋慶度聽。
「楊駙馬家去打毬。看看我的身手！」
他在韋家選中了一匹紅馬，與韋慶度並轡而去。到了靖恭坊楊駙馬的府第，由車門直入毬場；路上，他已跟韋慶度說好，不必替他引見任何人，所以這時繫馬毬場柳蔭之下，一個人悄悄站著，作壁上觀。
這一句問話，像一枚鋼針樣刺痛了鄭徽的心，「阿娃！」他痛苦地喊了一聲，用乞憐的眼光看著她，希望她不再說下去。
「把考籃給我吧！」鄭徽對賈興說：「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闈？你們輪班在這裏守著，等我。」
「那年，考功員外郎李昂，摘錄進士李權試卷中的毛病，榜於通衢；李權也指責李昂的詩：『耳臨清渭洗，心向白雲閒』，說他不通，歷來進士試的主司，都由考功員外郎擔任；就從那年起，開始改由禮部侍郎主持。所以應試的人要鬧事，主司不能不忌憚——何況，贖帖本來就是個通融辦法，誰可贖，誰不可贖，並無明文規定，又何況，朱贊的奧援不少，除了河東節度使以外，還間接有奸相李林甫的關係，崔侍郎當然得要慎重。」
阿娃知道他的眼淚很珍貴，不是傷心到了極點，不是在心心相印的人面前，他決不會這樣涕泗滂沱；但既然已忍不住流淚，便非要哭個痛快不可，所以她無言相勸，只坐到他身邊去，用一方羅巾，不斷溫柔地替他拭淚。
「那得另案辦理。跟這四百貫不相干。」
而阿娃居然也始終不提，她是極機敏的人，到晚不見鄭徽回家，想起姥姥說過：「完事得早的，多是好的。」心裏便有些疑慮；及至賈興回家，聽說他出闈不即回家，卻忙著去看韋慶度，疑慮更深。再又聽說第一場試，許多人在午前即已出闈，而他卻磨到上燈時分，越見得姥姥的話有道理。等到當面一見，他的不太自然的笑容和絕口不說闈中之事，更證明了她的推測一點都沒有錯。
「一郎，你的話說得人不懂！你不說，誰知道你心裏什麼意思？」
李姥十分沉著冷靜，鄭徽卻是氣惱攻心，急切間想不出一句針鋒相對的厲害話把她頂回去，只是不住嘿嘿冷笑。
他的話沒有完，朱贊高叫一聲：「送客！」然後轉身管自己走了進去。
「今天怕不行了！」賈興答道：「城門已經關閉，宵禁也快開始了。」
「對，回頭再說。此刻替我去助助威。」韋慶度拉著他就走。
「第一，你身體要緊。」李姥又說：「不必難過。我知道你委屈，阿娃也知道，說來說去，總是運氣還沒有到。你看開些，憂憂鬱鬱地弄出病來，讓你堂上兩老惦念，那你就是不孝了。」
鄭徽話說出口，卻又懊悔——他的心情更沉重了，如果韋慶度為他所謀不成，對李姥和阿娃，將更難交代。
韋慶度之死，對於他的打擊，比得到落第的消息還要沉重，一方面是人天永隔的痛悼；一方面有一份極重的責任——為韋慶度雪恨，該盡而不得盡。再想到自己的難題，今後一年的生活倚靠，陡然失去，就像猝不及防被推下深淵，連叫一聲「救命」的機會都沒有！
「一郎！」她終於激動得無法自持了，「你可想到，那兩百貫錢，每一文上面都是眼淚？」
「這是借題發揮。」韋慶度說：「李姥不過給你一個警告，你該要有表示了，還是搬走還是住下去？住下去自然得再要給錢。我早已想到了，所以替你準備了兩百貫，家父的錢，總在十天半個月內可到，一到我就給你送去，那時候你再看吧，李姥見錢眼開是怎麼副樣子！」
新進士的「杏園初宴」、「雁塔題名」次第過後，「曲江大會」又快到了。那是新進士榮寵的極致，主事稱為「錄事」，此外「主宴」、「主酒」、「主茶」各有專人；最要緊的是「主樂」，一共兩個人，一個邀集教坊樂伎，一個徵召三曲名花。教坊樂伎，原只承應宮禁的差使，唯有新進士一道牒文，指名召集，不敢不來。
於是，他的臉色不好看了，「姥姥，」他冷冷地問，「這是皇帝差遣，非去不可？」
「有事要跟我談？」鄭徽問。
賈興投了名帖，朱贊在遲思堂接見鄭徽。一見面做主人的臉色冷漠，既不點茶，也不延坐，站在堂前，以毫無情感的聲音問說：「足下有何見教？」
「嗯。」
鄭徽報以矜持的微笑，說：「我走了。我再說一句：你不必為我難過。你還有兩場苦戰，好自為之，我等著聽你的捷報。」
於是，他昏昏沉沉地睡了兩天，像一頭受創的獅子樣，靜靜地躲在洞穴中養傷。
回到家，阿娃不在，他也懶得問她的去處。天色已暮，他不燃燭，也不吃飯，和衣躺在床上，雙眼在黑暗中睜得大大地；感覺到自己如怒海餘生，飄流在茫茫的大海中，無邊的黑暗、無邊的寂寞、無邊的恐懼！
鄭徽聽了這話，才明白李姥的用意，他對她的不滿反而減少了，「假母」都是勢利愛財的，不足為奇。
「你的花費也大。眼看發了榜，簇新的一名進士，應酬浩繁，錢像流水樣花出去，我怎麼還可以累你？」鄭徽用以退為進的說法，便只好言不由衷了。
「不！」鄭徽想說：實在有些食不下嚥！但這話太洩氣了，就在這樣的知交面前，也有些說不出口，便托詞怕李姥和阿娃惦念，得早些回去。
「一郎好！多天沒見你來了。請進去坐。」
「要說『失望』也過去了！打起精神來，準備明年的事；有一年的工夫，把那三部經書背都背熟了。」
兩天中，素娘來了兩次，每一次都坐了很久才走，卻沒有見到鄭徽——他知道她是特意為慰問他而來的，但是，他怕見她，只因為不耐煩聽任何人的於事無補的惋惜關懷之詞，所以他感激在心裏，表面卻裝作熟睡未聞和_圖_書。阿娃也知道他的心意，只代他向素娘道謝，並不來干擾他。
「壞了！」一見面韋慶度就頓足嗟歎：「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唉，想不到那場私試，種了惡因……」
「怎麼不巧？來得很巧，我原預備今晚上找你去的。」韋慶度很高興地說。
「河東節度使府。」
一回到家，他也不談闈中的情形，只是強打精神跟阿娃說笑，吃飯時也勉強表現出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但他心中一直在嘀咕，怕阿娃，或者李姥闖了來，問他考試的結果。
鄭徽陡覺血脈僨張，駭然說道，「這哪裏是打毬？簡直是殺人！楊駙馬難道坐視不問？」
「怎麼？」
這可沒有辦法！他重重地嘆口氣，頓一頓足說：「唉！連最後一面都見不著……」
「祝三！」鄭徽著急地打斷他的話，「到底怎麼回事？你快說吧！」
「也好。我也正想問問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那就只好在『贖帖』上打主意了。明天一早我就替你去辦，我在禮部考功司有朋友。」韋慶度想了一下又說：「第一場帖經，廿二才發榜，足足有兩天的工夫，一定可以挽回。」
但韋慶度對鄭徽，縱然肝膽相照，而形跡到底疏遠了，及第以後，他除了討厭李林甫，所以照例謁見宰相時，故意託病不到以外，拜主司、會同年，好不風光。加以長安風氣奢靡，最喜歡找題目來熱鬧享樂；為新進士設酒樂祝賀，稱為「燒尾」，只要搭得上一點關係，必定輾轉相邀，奉如上賓。就這樣，豈止宴無虛日，實是應接不暇，把個一步登天的韋慶度，簡直就像泡在酒缸裏一樣了。
這才是件難煞人的事。「唉！」他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因此，她跟著他進去，直覺地認為有對他安慰的必要。可是相對黯然，她找不出一句適當的話來安慰他。
這夜，鄭徽搬回西堂，借助於酒力，總算能夠一宵熟睡。第二天一醒，他第一個念頭，就是發現自己昨天回家以後，不談闈中的情形是一大錯誤。這種不合常情的態度，於事無補，反會引起李家上下的竊竊私議，招來麻煩，極其不妥。
有什麼辦法？唯一的辦法是從頭檢點。
鄭徽疑雲大起，問道：「是姓朱的邀十五郎打毬？」
「在，在。」秦赤兒說：「這一兩天才稍微閒了下來。十五郎那麼好的精神，應酬得都有些煩了，凡有賓客，一概擋駕，一郎自然不同，請吧！」
她說的是實話，一連多少天，足不出門，鄭徽也確是覺得有些沉悶，便點點頭說：「我出去走走。」
「只是『長安居，大不易』。」
到第三天，韋慶度三場試畢，又來看他。他的精神已好得多，願意出去走走，韋慶度便陪他到三曲閒步，到毬場看禁軍打「波羅毬」，然後又邀他到素娘那裏去喝酒。
鄭徽的心猛然往下一沉，視線又模糊了。
「阿娃！」鄭徽哽咽著說：「我對不起你！我原可以叫你不失望的，竟叫你失望了！我糊塗，我不能原諒我自己！」
然而，那應該是「非戰之罪」才可以諒解。父親不反對他廣事交遊，從談文論藝的切磋中，去享受友朋之樂；卻決不會贊成他以三曲娼家為居停，沉湎於聲色。現在想一想，他所做的一切，完全違反了父母的叮囑，等於「貽誤戎機」，那是一行大罪！
於是，繡春端著銅盆、漱盂，走了進來，照常跟他道聲：「早！」
題目發下來了。《禮記》、《左傳》、《論語》，每書十帖，共三十帖。一帖即是書中的一行，無頭無尾而又中空三、四、五、六字不等；貼經就是要把這空著的地方填補起來，一字錯不得，錯一字這帖就算全錯。
「我知道。你們放心好了。」
韋家十分平靜，一點都不像是辦喪事的樣子，鄭徽精神一振，疑心賈興誤傳了消息。他幾乎連跑帶跳地衝進了韋家大門，希望一眼看見秦赤兒，仍舊掛著他的習見的笑容。
好不容易才輪到鄭徽，脫去油衣油帽，一件青領玄袍，濕了一半。幸好韋慶度已先入闈，在院門口等著照料；胥吏必是他的熟人，只看他微微以目示意；那胥吏驗看了鄭徽的文書，也還是細細搜檢全身，只不過不再故意刁難而已。
「也好。」阿娃說：「我也要聽聽你昨天的情形。」
不一會兒，角逐的兩隊，一齊進場，每隊七人，各跨駿馬，飛奔著用三尺多長，末端如偃月的球杖，競相擊球，擊向自己的球門之中。
繡春沒有再說什麼，轉到床前去收拾衾枕。鄭徽冷眼看她的神態，彷彿特意加了幾分小心，怕觸犯了什麼人的忌諱似地，這使他發生了警惕，對著銅鏡細細觀察自己的臉色，告訴自己，要盡力表現得像往常那種瀟灑自如的樣子。
「不在楊駙馬府。」
「朱贊是什麼意思呢？」鄭徽深鎖雙眉地說：「故意跟我作梗？」
闈中嚴肅，不便多講話，韋慶度只低低說了聲：「隨我來！」便替鄭徽拎著考籃，送到東廡，按號歸座。
她也想到，這筆意外之財，來得雖容易，在鄭徽要接過來卻沉重得壓手——曾幾何時，酒陣文場的凌雲豪氣，一化而為失意潦倒，仰面求人的羞色，甚至還要受李姥的骯髒氣，她想想真替鄭徽難過。
但是，她也完全瞭解鄭徽此時精神上的苦悶，深深警惕，不敢去碰他內心的創痛。一片深摯的真情，卻必須出以虛偽的周旋，阿娃的痛苦，真也不減於鄭徽。
「沒有。只是好久未見，想跟你聊聊。你呢？」韋慶度反問：「有事要談？」
鄭徽的心冰涼了！早知如此，應該對朱贊稍假詞色；然而他是好強的，心裏憤恨萬狀，卻還不肯輸口，問說：「何以主司又聽任朱贊的擺佈呢？」
那是為韋慶度殉情，也是向舊事重提來逼娶的李六抗議。
阿娃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寬鬆得多了，她早已看出鄭徽的難處；李姥也跟她談過，要她從鄭徽口中套一句話出來，到底往後作何打算？她很為難，一方面不能違背李姥的意思；一方面不忍逼迫鄭徽，就這樣拖延著。現在，到底拖延出一個結果來了。
「小娘子起來了？」他問。
「我真希望今年我還是落第，陪陪你；等到明年跟你做『同年』。」這自然是口頭說說而已。但好朋友休戚相關的一番義氣，是鄭徽所能深切領會的。在這一大挫折中，唯一能使他略感安慰的，怕也就是韋慶度所表現的情誼了。
好在這一行大罪，父母一時還不會發覺；如果明年
和*圖*書能夠捲土重來，收復失地，父母一定只計其功，不計其罪，沒有什麼可慮的。
阿娃歎了口無聲的氣，閉目不語。她想激他一下，能使他從此下帷苦讀；而他，所重視、所迷戀的只是西堂的聲色。太沒有出息了！
可是鄭徽失望了！他只看到韋慶度的一個老僕，淚眼婆娑地迎上來招呼。
「還有什麼人？」
「是的。」
「那怕什麼？有我！」
而「斯人獨憔悴」的鄭徽，偏偏又住在紙醉金迷的平康坊三曲之中，以致於煩惱特多。他自然不肯去「打毷氉」，但就是一步不出，也有找上門來的難堪；長安有句俗語：「新進士頭上七尺焰光」，氣焰極盛。知道李姥這裏是勾欄人家，便有硬撞進來，定要阿娃接待的。有時甚至直入西堂，放言無忌；鄭徽受盡了窩囊氣，卻是無可奈何。
出安上門，仍坐原車回平康坊，進了坊西門，鄭徽到韋家一問，說韋慶度看素娘去了。於是，他又折往王四娘家。
於是他下硬功夫，從頭默誦。這辦法有些效驗，背到差不多的地方，自然而然會想了起來；可惜，他能背得正確無誤的，只有十分之七；而題目，不幸正如他所顧慮的，大部分出在他沒有把握的那十分之三之中。
倒是韋慶度自己提了起來，「你知道不知道？」他說：「我跟朱贊為你的事大吵一架！還有可惡的，曲江會他當『錄事』，我叮囑他轉告『主樂』的，把阿娃的名字剔除。你猜他怎麼？他冷笑一聲，說：『豁免李娃可以，叫鄭徽離開長安。』你說，這叫什麼話？」
這兩句話，為困在愁城中的鄭徽開了一條路，他漸漸止住了眼淚，怔怔地往那條路上去探索。
「在哪裏？」
「不知道。是姥姥打發小珠來把小娘子請了去的。」
一共三輛車，分載著他和賈興、楊淮、牛五以及一個很重的考籃，在雨中向西急馳。車圍甚密，他一點都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隆隆然車聲如雷，聲勢驚人，可以想像到起碼有二十輛車，跟他朝同一方向行進。
「當然，當然。」韋慶度也說：「隨便從哪方面看，仍舊在長安讀書，才是上策。」
於是，這一下午他把自己關在屋裏，坐立不安地，始終鼓不起勇氣來向阿娃說破實情。晚上睡在床上，更是心潮起伏，難以入夢；無邊的悔恨羞慚，像猛獸的利爪般，撕裂了他的心。
當想不出一絲自我譬解之道時，只好寄望於幻想，他想，也許會有奇蹟出現——在他跟韋慶度互相執經背誦時，有許多他自以為錯了，其實卻是對的；照此看來，事情尚在未定之天，他清清楚楚地記得，在闈中一共答了十四帖，其中八帖無誤，六帖沒有把握，如果——
「我現在就去看他。」鄭徽吩咐：「讓牛五跟我去好了。你和楊淮把東西送回去，告訴李家小娘子，說我到韋家轉一轉就回去。」
這個結果自然不太理想——鄭徽主僕五人還得住一年，兩百貫在李姥是決不會滿足的。但不管怎麼，半年之內，李姥不會再說話，半年以後，另作別論，也許到時候會有意想不到的辦法出現，像韋慶度這兩百貫，不就是意外之財嗎？
然而，他做不到！見了人，他自己先心虛害怕，說話也放低了聲音，倒像是做下了什麼對不起人的事。特別是對阿娃，一見面，連句極普通的應對之詞都似乎吞吞吐吐，說不清楚了。
鄭徽驚疑不定，繼以傷心和憤怒，「阿娃，你在對我下逐客令？」他不信似地問。
不知怎麼，鄭徽卻是愧對這些家僮，只問：「見到韋十五郎沒有？」
「唉！」好久，她嘆了口氣說：「背死書是剛開蒙的小學生要做的事，你這樣子垮了下來，連我都替你不甘心。」
搾腦汁、索枯腸，總算又搜尋到三帖，其中兩帖在可否之間。
轉眼寒食將到，鄭徽正在跟阿娃商議，要不要到月燈閣去看看韋慶度打毬？忽然，賈興臉色灰白地衝了進來，喘著氣報告一個噩耗：「十五郎死了！」
說來說去，還是不該得罪了朱贊，弄成自取其咎的局面，鄭徽只有咬一咬牙，歸之於命運。他想：已輕輸了命運，不能再輸了風度，這一點要能把握得住，還不算一敗塗地。
打「波羅毬」本來就動人心魄，極其驚險好看；何況又是韋慶度下場角逐，鄭徽更捨不得放棄這個機會了。
「中午就出闈了。」賈興答道：「還問郎君來著。」
這是很少有的現象。他問：「怎麼一早跑姥姥那裏去？」
「你去找過他了？」鄭徽急急問說。
於是，他當時就要發作；卻禁不住阿娃那雙滿含幽怨的眼向他示意忍耐，便悄悄站了起來，準備回到西堂。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他想起他父親的話，父親原是期許他可以「一戰而霸」的，但卻又替他準備了兩年的費用，這就表示，如果不能「一戰」成功，父親也是可以諒解的。
鄭徽有個感覺，這球戲太危險了。他向韋慶度提出忠告，勸他少打毬，就是要打，也該記住，這到底不過是種遊戲，適可而止，犯不著拚命去競爭。
這話算是比較中聽些。而且，他也真的做到了，開始靜下心來，不問外事，一意用功。
他實在沒有臉見人，但也不能就這樣賴在床上不起來。千思萬想，終於悄然起床，按照往日的習慣，咳嗽兩聲，好讓侍兒們聽見了進來，服侍他漱洗。
「當然還得住下去。現在回去，可真是『無顏見江東父老』。」
「素娘呢？」鄭徽說：「你別忘了，要替她贖身。」
鄭徽一直對李姥有些成見，而今天她這兩句話，卻如雪中送炭，讓他感激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是祝三自己想打一場。」朱贊又說：「人也死了，無處對證，就算是我邀請的。」
鄭徽聽到這樣毫不遲疑的答覆，步履都好像輕快了許多。但韋慶度願意幫忙是一回事，有沒有力量幫忙，又一回事，是不能不弄個清楚。
「是的。」鄭徽心悅誠服地接受李姥的勸告。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找個廟去住下，痛下苦功，非把那名進士弄到手不可。」
考籃的份量很重，鄭徽勉力背在身上，加入北進的行列。由於街道很寬，用拒馬布成八個入口，所以第一關很順利地通過。
「一郎，你還是不要見吧！見了你更傷心，十五郎血肉模糊，腦袋都摔破了。」
鄭徽大為焦急！他是個極要面子的人，在阿娃和韋慶度面前丟臉，已感到很不是滋味；現在讓姥姥看到他一張淚
hetubook.com.com痕未清的臉，說起來，為了進士落第，大哭一場，也太沒有丈夫氣了！
鄭徽放了一大半的心，瀟灑自如地休息了一天。
這是極度輕蔑的表示，鄭徽怒不可遏，深悔自己平日沒有帶劍的習慣，否則一定趕上去，一劍劈死了朱贊再說；而此刻只能揮拳，但剛一作勢，就讓那裏的兩個下人架住了。
「上你家去吧！」他說：「我心裏有許多話，想跟你談談。」
這是李家的大日子，未到四更，全家上下都已起身；裏裏外外，燈火輝煌，喧嘩的雨聲，為這興奮的一家，增添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熱鬧，也增添了許多意想不到的麻煩。
鄭徽羞憤交集，而且萬分洩氣；因為他聽出來，韋家的人對於韋慶度之死似乎並沒提出什麼異議，那麼作為一個局外人，而且無權無勇的他，又有什麼辦法替他平生唯一的好朋友來伸冤雪恨？
於是，他逃避了，逃到自己屋子裏躲著。
架住他的那兩人，有主人撐腰，立刻擺出了惡奴的面目，連推帶拉地把他趕出了大門。
鄭徽愛面子，而且很敏感，他覺得胥吏那懶洋洋的聲音中，充滿了厭惡和輕蔑——他知道那些胥吏心中要說的話：「反正不行了，窮耗著幹什麼？你們要早交了卷，我們早就回家抱孩子喝酒去了。這麼陰冷的天，何苦讓我們白陪著受罪？」
「等到什麼時候？」
這句話說中了鄭徽心底深處的委屈——這份委屈是連韋慶度都不瞭解的，卻讓阿娃一語道破了。
鄭徽方寸大亂，他不能接受這一殘酷的劇變，必須親眼看個究竟。於是，他勉強抑制眼淚，匆匆騎馬趕到韋家。
「唉，真是沒有想到的事！」李姥的臉上，堆滿了慰問的表情，「不過，這也算不了什麼！科名遲早是有的。一郎，你安心住著，慢慢再說。」
於是，他自己鎮攝心神，擺出極平靜的姿態，說：「我不怪朱贊，只怪自己不用功。只有明年捲土重來，湔雪前恥。祝三，你不必為我難過。」
鄭徽心亂如麻，茫然失憶，搖搖頭示以不知。
鄭徽聽見這話，有著說不出的一種反感。這些日子裏，左也新進士，右也新進士，好像成了新進士的天下！由於這一反感，關於新進士曲江會徵召三曲嬌娃的事，他也懶得說了。
他沒有工夫去細想，是怎麼弄錯了？他只想到阿娃並沒有驅逐他的意思，因而感到絕大的安慰。
一種對知己的感激涕零，使他再也無法自持了，兩行熱淚，流濕了衣襟。
三部書背完，時已近午，自信答對的，只有七帖，答是答了，對不對不知道的有四帖；抬頭張望一下，對廡約有三分之一的空位子，想來已交卷出闈，其餘大部分的人，正在進餐；他也感到腹中空虛，卻是毫無食慾，便懶得去動阿娃親手替他調製的乾糧了。
再下一天，他正在吃午飯，忽然秦赤兒奉命來請，說韋慶度有要緊事跟他面談，請他立刻就去。
五更剛過，全家冒雨擠在門口送鄭徽上車。他的心情十分複雜，興奮和感激之外，也隱隱感到沉重的壓力，需要時時深舒一口氣才好過些。
「不會！」她搖搖頭，黯然不歡地答道：「你弄錯了！」
鄭徽聽見這樣很有把握的表示，愁懷一寬，窘澀地苦笑著：「一切仰仗了！」說完，又作了個揖。
車停了，在皇城南面東首的安上門前。
「是啊！」朱贊算是有了表情，皺一皺眉說：「不幸之至。」
又說了些閒話，李姥辭去，阿娃也走了。經過一陣痛哭、一番慰問，鄭徽心頭的壓力減輕了許多；他開始靜下心來，面對現實，細細籌劃怎樣度過這一年的日子？
「我不需要兩百貫，有一百貫就夠了。」
下車一看，鄭徽竟有些惶然無主了！白茫茫的雨簾中，黑壓壓一片人頭；應考的上千，送考的加倍，合起來總在三千人以上，把一條廣達百步的安上門大街填得滿滿地。門外，數百輛馬車和犢車，沿著皇城對面的太平坊、光祿坊、興道坊、務本坊停靠，一望無涯，更是難得遇見的壯觀。
那一定是談他落第的事。他很不安，極想知道她們母女怎麼在談他？然而，不便向繡春打聽——即使打聽，她也不見得會知道。
四圍如雷似地喊出一聲：「好！」接著楊駙馬府中的家樂，高奏龜茲樂中以羯鼓為主的樂曲「打毬樂」——打毬最重第一球的勝利，稱為「得頭籌」，而這一「頭籌」應該數韋慶度的功勞最大，所以由他在馬上向觀眾揮手答謝捧場的盛情。
徵召阿娃的柬帖到了李姥手裏，她特意把鄭徽請了去，一語不發地拿給他看。
兩騎馬往延康坊河東節度使府第急馳，鄭徽一心只記住韋慶度的話：「定謨，你願做見證，可要負責，萬一李六包藏禍心，再使暗箭，你可要找朱兄講話，替我報仇伸冤！」而現在，似乎竟連朱贊自己也是暗算韋慶度的幫兇；人心險惡，太不可測，把事實真相弄清楚以後，拼了命也得替韋慶度報仇！
「那還用說嗎？」韋慶度不勝失悔，同時也有無限惱恨，「當初對朱贊好像過分了些，不該一點面子不給；不過他這樣報復，也未免太狠了些。最可惡的是避而不見，算定了我要去找他……」
快到延康坊時，他放慢了馬，把見了朱贊該說什麼話想停當了，到河東節度使府門前下馬。
由於他的匆促的步履和眉宇間的隱憂，韋慶度料定他有心事要談，便不讓素娘和阿蠻跟他慇勤周旋，悄悄拉了他一把，到後面一間小閣中去密談。
一句話沒有完，小珠已掀開了帷幕，接著，李姥走了進來。
「搬回韋曲老家去盛殮了。」
等阿娃梳好頭，兩人一起到李姥院中。鄭徽盡量保持著平靜無事的姿態；李姥也很客氣，首先向他示歉，她說昨天因為人累了，又冷，沒有到西堂去向他道勞，然後問他，考得如何？
不久，雨止天明，階前陳設香案，主司禮部侍郎崔翹率同考功司的官員，與應試的舉子相向對拜，禮畢回座，肅靜無聲；監試的官吏，分佈甚密，一個個不住冷眼搜索，鄭徽心存戒懼，目不斜視地危坐著，靜等發題。
於是，他漱洗早餐過後，向正在梳頭的阿娃說，要去看看李姥，把昨天第一場考試的經過告訴她。
毬場很大，其平如砥；再澆上桐油，用石碾壓實，所以不但寸草不生，而且塵土不揚，奔馳的馬蹄，敲出陣陣急促而清脆的聲響，如擊羯鼓，十分好聽。
算了！他也不燒燭，低頭上堂交了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