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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扣

作者:李碧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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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阿伯面有得色。
一個痴心的人強悍如軍隊。我不忍心潑冷水。憑一個信念,二人重組幸福的家庭,真的,只盼二人有個快樂的結局,難道這是錯嗎?是天地間有嫉妒者,故意捉弄,叫分合無常,叫緣分飄渺,半點不由人?
我如著雷殛,如遭魅惑。糊裏糊塗,信步入內。一個橫匾,書了「八寶殿」。
她佈置酒、菜。挪動杯、筷。整理床、枕。
人群陸續地離去。本來人便不多,一走,馬上淘空。他們投入茫茫人海之中,再也辨不出誰是誰。誰講過那麼的一個價錢,誰對三八七七那麼有興趣?留得青山在,已經沒柴燒。我渾沌的腦袋更加渾沌,加上失望。我在想:若有所待便是人生,若有所憾也是人生。
「你以前都不是這樣的。」她疑惑。姊姊把她的玉手伸來摸摸我前額。
「普通。」
我發誓不會。
她把匣子遞給我。
「沒有。如果夠手段,我不會自身難保。」我想,到我三十歲的時候,也沒差多少年了,那時上級主任猶未退位,我只得守在副主任的位置上。而阿楚,又未必成為我妻。一個人為黍稷稻粱而謀,為妻兒問題諸多苦惱,真沒意思。
後面有兩個中年男子,在聊著:
旁邊還有不少有趣的物件:珠釵、鼻煙壺:有玻璃質內畫山水,也有琺瑯彩釉、軍票、錢幣、風扇葉、瑪瑙雕刻、公仔紙。
「或者出示紅底發揩;或者送個火油鑽戒指;又或者在春節期間為心愛的女人執寨廳,包足半個月,賞賜白水之外,打通上下關卡,無往而不利——。」
「二萬五,有沒有多於此數?」
「我在做課前練習,」小何說,「今晚陪人去看雛鳳。」
「如果妳撒手不管,逃避現實,跑掉了,我們永遠都不原諒妳。講故事動聽,何以你不去做編劇?做雞和做編劇都沒有分別,一樣是作假——。」
十二少剛剛開了口。
「是,阿楚與我交往,當成寫稿一樣。」
「看中甚麼?」
一個景泰藍的小匣子,雞心型,以一細如髮絲的金鏈繫著。
我把姊姊家門敲了一陣,借來四枝紅燭,把它們一一燃亮,頃刻之間,小小的房子就蕩漾著一片紅光,幽幽搖搖,是是非非,遲遲疑疑。
「會會會,一定會!」我強調。原諒而已,不要緊,可以原諒她七十個七次,又不需動用本錢。
且說二三十年代,中區威靈頓街的南園酒家,地方寬敞,頗負盛名,一日魚塘送來一條五六十斤的大鱔,主人見鱔碩大,恐難一日沽清,那時沒有雪櫃,魚會發臭,於是求問循環日報編輯,他代擬了一段新聞稿,說南園酒家明日劏大鱔,請顧客及早訂座,這誇張的稿發表之後甚收效——。日後但凡南園劏鱔,例必發「鱔稿」。
「二萬!」
「妳把一切真相,誠實說出來!」
「不,我只猜想不到妳生氣的樣子。」
罵得興起,索性不留情面:
「如花,生命並不重要。真的。我們隨時在大小報章上看到七十人在徙置區公園大械鬥,揮刀亂斬。還有車禍、高空擲物、病翁自縊、賭男厭世、失戀人跳樓——。難得有一個男人肯與你一齊死——。」
我寸步不移,心劇跳,如鹿撞,如擂鼓。
「你怎麼知道這名詞?你學習得真快!」
「阿楚,」我實話實說,「我們和好吧。趁你生病,沒氣力吵架,我們就不必再吵下去。你這樣的嗓子,再努力吵架,很快會啞掉,不如修心養性——。」
靠得很近。
「雛鳳?你?」
「十二少也故意對妳不好?」
「她又沒叫我做。」
無從開口。
我勉定心神一目十行,這些「特約通訊員」都寫下不少花國艷聞,以供飲客徵花選色。對妓|女的評語,若道:「有大家風,無青樓習」,便已是最大的恭維了。
我問姊夫:
在十二少小小的居停,中環擺花街一幢唐樓的三樓,如花水蔥似的手,正在搓著麵粉團,她正學習一下,怎樣弄一鍋湯圓。捏出一小粒一小粒的粉團,然後一粒粉團包一粒片糖餡。圓是不怎麼圓,怎麼搓都不圓。有時,片糖的方角,竟會摻了出來,於是可以預料得到,不消一刻,糖在沸水中融了,便緩緩地漏掉,混在水中。糖的芳踪,杳不可尋,那湯圓,成了一個空心的物體,在水中漂漾。
還把其他兩份還給他。
「找得到的。」如今反過來,變成我的信念:「他在人間。妳放心。」
姊夫以一種奇異的表情望我,但本人渾然不覺,滔滔不絕:
我艱難地照做。恐怕每做一下,消耗的精力都用來忍受痛苦上,未幾,筋疲力盡。
以阿楚之聰明,她一定不會捨我而就一個毫無安全感的臭飛。
後來十二少在如花的殷勸下,連盡了三杯酒。也是最後的三杯。
「——三百?」
我與阿楚急急挽留。她這一走,陷我倆於疑竇中度過一生?那有這麼便宜的事,我也氣上心頭,把天游報拋出來:
如花用她的小指頭,在那團東西上點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在掌心化開,再輕輕地在她臉上化開。
「阿楚,」我的聲音充滿溫柔,「難道你沒有信心?你以為自己鬥不過一隻鬼?」
「如花在不在?代我向她說句話:『是妳的就是妳的,若不是,始終都不是。』,你會說嗎?好好的勸她。我不應該給她臉色看。」阿楚收線後,我第一次發覺,她是一頭好心腸的狐狸。但我擔心她乖下去,她這種女孩,不可以乖,一乖,便令人失卻樂趣。我不要她覺悟。她做了好人,我做甚麼角色才對?
「永定,你有甚麼建議?」
「我不想講下去——」如花顫聲對我說。
那是刻骨銘心的一天:
它還暗寫:某某阿姑喜溫戲子,乃是「蓆嘜」。某某阿姑,最擅講鹹濕古仔,遇上嗜客,每獲獎金高達一百元。又某某阿姑,工夫熨貼,能歌擅舞——。間中報導:廣州花國王后因避賭債過江,而在港花運日淡。某某紅牌阿姑,遇人不淑,一段姻緣,付諸流水,終重出江湖——。
「不是邪,是政府嫌我們太吝嗇了,寧願吊起來賣,等大豪客。」
奇怪,日來總是有蝴蝶、花、景泰藍、鏡、胭脂,七彩粉陳,於我心中晃盪不去。奇怪。
如花坐在沙發上,遙望星空,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
而我翹首苦候的CZ三八七七,等了一朝,只聽過叫價一次,聲沉影寂。
「你以為?」
「永定你要死了,你哪裏懂得這麼多召妓的心得?你與阿楚鬧翻了,於燈紅酒綠色情場所流連?嘖嘖,你怎麼墮落成這樣子?有疱疹的呀,一生都醫不好的呀,你——。」
「有話慢慢說。」
如果,你也有一點真心——。
一發狠,阿楚咳了幾下。我擁抱她,病貓永遠比老虎可愛。這病貓的毛髮又那麼短,刺手的:「你努力地病吧。」
她寧願壽命短一點,也要找到他。
「樣子不錯,有點老土,不過很有女人味。阿楚沒有的,她全有了。永定,想不到你也有點桃花運。」
「在分手的那晚,我在酒中落了四十粒安眠藥,細細拌勻——。」
「你不去,是不是?其實她心底裏並不是想我去,故意要我傳話,好,如果我去,我會設法撬你牆腳。撬了來扔也好!反正你倆意見不合,無法團圓——」
姊姊姊夫二人根本沒機會插嘴。
我把那報摺起,珍重地放於後袋中,想想又不安全,若有扒手竊去,怎麼辦?把它放於前袋內——終於緊緊捏在手中,好像是我的生命。
如花聽了,好像並不真切。她只管搓她的湯圓,一顆湯圓,來回往返的,恨不得碎屍萬段,誰知它又那麼黏膩,糖也半融了,在手心,一切都混淆,漸漸地變成黯灰色的白粉團。良久良久。依舊是一顆湯圓。橫看豎看,都可算是湯圓。但,卻不可以吃了。煮都不用煮,已知吃都不必吃。
他不動聲色地漫天開價。一定是瞧得我那急色模樣。志在必斬。
飄渺間往事如夢情難認——
我安詳地問:「我想知道關於某一個車牌——。」
我在如花的世界豈有立足之地?
「你以後不准激怒我!」她命令。
「但是美貌——」
「他沒有死?他不肯死?他——」
「隔那麼老遠,怎會有相干?」
如花告訴我:
「你不知道了。這新人在他校任體育組組長,因遷居請調本校。校長喜歡他不得了,年輕力壯,人又開朗,贏得上下人緣,看來比我有機。真不知要如何整治他一鑊才好。」
天底下的女人,都愛煲湯給男人喝。年輕時為男友,年長時為丈夫,年老了,又得巴結未來愛婿。我支吾以對,看來她不知道我與她愛女吵了一場。
我無意中,瞥到她胸前懸掛著一樣物事,在紅燭影中幽幽一閃。
這是一個胭脂匣子。
「是停電,但不關電話的事。」我解釋得不好:「電話,是另外的一些電。」
「永定,我決心盡力幫她找到十二少,早日找到,她心息了,便早日離去。真的。」
小何自顧自哼下去。
「如花,你可找到蛛絲馬跡?」
於是她清清喉嚨,在這艱辛的時刻,為我縷述她故意隱去的一個環扣:——
我護花無力,非好好向她道歉,良心不安。——如此一念,雖然她曾當眾罵我「色魔」,叫我沒臉,但我也原諒她了,頂多此後不光顧那上海hetubook•com•com館子便是。
但是——
「我無法把它伸直。十分之痛。」
安眠藥?
「這只是生計。」如花謙道:「我曉得以白牡丹或銀毫香片款客。我百飲不醉。我對甚麼男人講甚麼樣的話。但不過是伎倆。」
「你又不一定有用。一千塊買這種舊報紙幹麼?不要買!」她狡猾地朝我一睞。
「大豪客們都跑到小國家入籍去,幾乎連車都不要,還要靚車牌?」
這件故衣,也不知曾穿過在誰身上了,那麼苗條。雖然不再月白,變成暗黃,但手工極精細,珠片也不曾剝落。
我前夜見的是靈魂,今午見的,是屍體!
「阿楚來過電話。」
十二少霍地起來,自身後把如花緊緊摟住,那麼緊,沒命地吻她。好好的一整盤乾麵粉被撞翻,灑了兩人半身。
「永定,」姊姊覷得我一個空檔,「你說些甚麼?」
我如夢初醒。
我真妒忌。這人憑甚麼?
「永定,你帶我來看這些死人東西幹麼?」阿楚受不了那直沖腦門的樟腦味。
「阿楚不高興。其實那有甚麼?我只認得那女子兩天。她託我代她尋人。」
「我那麼多工夫要趕,誰知下午是否走得開?到時再說。」嘴說得倔,心中恨不得掌摑小何兩記,然後飛身至沙田。終於我按阿楚家門鈴。
十二少在華叔的班子裏,只是一個新紥小腳色。有時甚至只在日班踏踏台毯而已。在太平大戲院,又似比外頭鐵皮架搭的棚子要好得多。這冬日裏的一天,十二少台上參演「梁祝恨史」。不是梁,不是祝,甚至不是士九人心。後台除了大佬倌擁有自己的廂座外,一干人等使用公共的鏡屏脂粉,公共的戲服。公共的反映,你反映我,我反映你,不過是蒼生一角。梁祝的書友之一,沒有名字,不是甲乙丙,便是丁戊己。
「如花——」我拍拍她的肩膀,甚麼話也沒有說,回房去了。
從此擦身而過,一切擦身而過。
一推之下,我碰倒一大堆舊報,幾乎也絆倒了。我倆忙替他收拾,在舊報中,露出了一角端倪——我見到一個「花」字。
十二少,向她,提出,分手。
「你唱甚麼?真恐怖!」
阿楚也為公事而忙。
「沒有。」我快口快舌地答了。沒有?我在疑惑。
在空白的一刻,電話鈴聲響了。
線索中斷,都因為這個林姓的拍賣官對叫價不滿意,所以拒賣。真混帳。他只顧應對靜態港聞的記者們:
「如果不施銀彈攻勢,便去收買人心。賣弄文墨,娓娓談情,故意表示自己無心問鼎中原,只是戀愛,不但肯為她拋妻棄子,甚或為她死——她必非你莫屬了。」
「是,」我很悲哀地說:「我只可成為人間的一名丈夫,不論大小。但凡男子都可成為丈夫吧。」
「我再也找不到他嗎?」
「你說,姊夫與同事追逐一個高職,與嫖客爭奪紅牌妓|女芳心,難道不是差不多的意義嗎?摸我幹麼?你的手未洗淨,有一陣魚腥味。」我避開。
「有甚麼稀奇?每個月都吵一次。」
廿四歲。才這麼年青。往前瞧,一片錦繡。十二少對著這公共的鏡屏,背後人聲鼎沸,喧囂紛紜,一切都淡出了。他一壁落妝,抹去脂粉,細看一張憔悴的不成人樣的臉,自己都認不出來,那曾經一度的風華。
「我這好算認錯?」
她不是一個人。
結果是,拍賣官道:
是它?
「是次拍賣活動共得款十八萬零五百元,將撥入獎券基金作慈善用途。」云云。
新春正月裏,正是大戲鑼鼓最熱鬧的時分,大中小戲班,都忙於演出。如果連這興旺的佳節也乏人問津,仿效觀音大士坐蓮(年),那也真是華光師傅不賞飯吃了,不如及早回頭是岸。
啊我頹然坐倒。是誰曾有意思,要買這個三八七七的車牌呢?是誰呢?
我發誓不會。
今朝離別後,何日君再來。
一早掏定銀幣,以免節外生枝,功敗垂成。阿楚氣惱,眼看兩百塊即可成交!卻讓我一語作結,且又誠實:
「我生氣沒有『樣子』,只有『心情』。我不曉得發洩。」
如花不發一言,她坐在我床沿,不覺察我的「宏願」。
「建議?暗箭傷人多容易!說他不盡忠職守,說他課餘女友多多,說他暗中兼七份補習,上課精神萎靡,說他對六年級剛發育女生色迷迷——。隨你挑一個藉口。」
沒有!
悔不該,惹下冤孽債,怎料到賒得易時還得快。紅燭的眼淚,盈盈堆積,好似永遠都滴不完,但她的眼淚,一早消逝在衣襟,埋在地氈,滲入九泉。
當下兩人都極力避免離情別緒,只儲蓄到三天之後。
我聯想太多,十分靦腆。
「伸直。」
一看日期,一九三二年三月——
一個女子,住得那麼遠,因是租屋,無法不揀沙田。而她天天沙田上環的往返,營營役役,又是跑娛樂新聞的,寸土必爭寸陰是競,一時怠慢,便被人蓋過。每個月還要拿家用給父母呢。
這盞煙燈今兒特別的暗,如花添了點油,眼看它變得閃爍飽滿,才為十二少燒幾個煙泡,煙籤上的鴉片軟軟溶溶,險險流曳。好好通一通煙槍。如花吩咐:
「我一生中,他給我最好的禮物!」如花珍惜地把它關上,細碎的一聲。就像一座冷宮的大門。
我聽來的故事,是真是假?是怎麼的一回事?十二少沒有死,他「悠悠復甦」——
一個人要回頭,總是曉得這樣想:也不是錯,美麗的日子總是短暫的,永遠在心頭上的。——不過,也差不多過完了。
她的手。
「永定,為甚麼這樣晚?」
當我到達大會堂高座時,已經聽得有人在叫價:「五千!」
我才不敢把如花的故事張揚,免得節外生枝,只含糊其辭:
然後,我又撥電回報館,說會與一間銀行客戶商議跨版廣告之設計,之類。
「永定!我把一切說了,你還會原諒我嗎?」她怯怯地說,不看我,只撿起舊報細閱。手都抖了。
「我也沒要你同情。」阿楚沙啞著老牛一樣的嗓子說:「有甚麼關係?」
「不,」我道:「——但算了。對不起。」
「你又發甚麼牢騷?」姊姊問。她又開始探討我的內心世界了。想起阿楚呷如花的醋,我呷那甚麼安迪的醋。情海,也不過是如此的一回事。
「你也惹我生氣——。」
他過來一瞧,見這舊報,便道:
但,我的時間用作破鏡重圓之上。忘記了如花未圓之願。
「你不要推波助瀾了。沒有用。這女人不會喜歡我,她另有愛人。」
我被他哼得心亂:
「唉,真是市道不景。」旁邊有位老先生在自語,也許是找個人搭訕,「以前,車牌同樓價差不多,靚的車牌,才二萬元?休想沾手!」
夫妻——斷了情——
「我親眼見到——」
甚至斷了骨。
得到如花照顧,為我做「冰敷」。得到如花的沉默,令我心境平靜。漸漸地因為不痛了,回復精神記憶:「如花,你昨晚到了哪兒去?為甚麼不來?你——」
「三天之後,你來倚紅找我一趟。一切像我們初會的第一天。穿最好的衣服,帶最好的笑容,我們重新溫習一遍。即使分手了,都留一個好印象。」
「早一陣,有個無字頭三號的車牌,你猜賣得多少?」
如花為我療傷消腫。
那不是景泰藍,那是一個俗不可耐的銀十字架,它的四周,毫無跡象顯示,會有甚麼胭脂匣子。它不是屍體,它仍是靈魂。
越猜越累。
「有人投至八十萬——」
「唏,那是生理上周期性情緒欠佳,沒法控制的呀。」這混小子在為女性說項。
我以抖顫的手,翻閱這舊報,因過度的驚恐忙亂,生生撕裂了一角。
「那是甚麼?」我朝她胸前一指。
「為甚麼你不去追?出軌一次半次,不要緊,回頭還有阿楚,阿楚跑了,起碼你浪漫過。誰說一生只能夠愛一個人?」
「是。」
「我說些甚麼?」
「你怎麼可以一走了之?我為你四方奔走,任勞任怨,」把阿楚的評語都使用出來,「而你,隱瞞了事實,利用了我的同情,看不出妳那麼陰險!」
「不,而是已知一個數字,想查查車主。」
「是的,尤其到了『授生司』,人群擁擠趕逼,就像——車站候車的紛亂情形。」
——如花臉上,閃過一絲陰險,是的,如果你也有一點真心,便死於殉情;如果掉頭他去,也死於被殺。這是一場心理上的豪賭。十二少並不知道他無論如何逃不過。只要他是真心的,即便死了,也是偉大的吧。
「真的呀,」我像在努力說服自己,「是需要一些手段。否則茫茫人海,怎會挑中了你?」
我倆的恩恩怨怨,終也化作一場急雨。
原來他倆的學校中,校長、訓導、總務、事務、書記、工友,和大部分的老師都是女人。姊夫幾經掙扎,方能自女人堆中爭到一個小小的校務主任的位,多麼委曲啊,你以為飾演賈寶玉嗎?——唉,女人都是麻煩的動物!
「我這八寶殿——」
「哦,」小何恍然大悟,「那晚的女人。好呀。我聽到她讚美你,認定你可以幫她的忙。」
「醫生,但這尺骨分明彎了。」
「——電是不會,但人是會的。」
三天之內,波譎雲湧,跌宕有緻。
「哼!」她白我一眼,「你肯定不是主角。也許你只是hetubook.com.com一名『豆粉水』,專門替紅牌阿姑傳遞花箋,四方奔走,任勞任怨。」
上得三樓專科。醫生吩咐道:
我一邊數,一邊氣餒。一個小市民可以擁有這許許多多的數字,簡直會在其中遇溺。到了後來,人便成為一個個數字,沒有感覺,不懂得感動,活得四面楚歌三面受敵七上八落九死一生。是的,甚麼時候才可以一|絲|不|掛?
如花愕然抬頭。
她搖頭。單薄的身子,豐富的眼睛。單薄的今生,豐富的前塵。
一剎間本人豁然開朗,還想向各同僚公開心得:客氣忍讓怎算真愛?肯吵架才算。
「永定!」如花望定我:「你從沒試過深切懷念一個人嗎?」
終於,我見到一段小小的文字,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叫我神為之奪:
然後細細地用刨花膠把頭髮攏好,挑了幾根劉海,漫不經心地灑下來,直刺到眼睛裏。
「輪迴道中無情,各人目的地不同,各就因緣,揮手下車,只能憑著一點記憶,互相追認。我不知道十二少現棲身何處。」
如花一瞥壁上大鐘,鐘擺來回走動,催促歲月消亡,她在毒發之前,不忘囑咐:
「我女友。總是令我擔心,她有時對我好,有時對我不好。」
「我發誓不會!」
「甚麼?」我忙問。
我越想越氣,情緒低落。
這個男人,她要據為己有!
審視之下,見上面鏤了一朵牡丹,微微地緋紅著臉,旁邊有隻蝴蝶。藍黑的底色,綑了金邊。那麼小巧,真像一顆少女的心。按一按,匣子的蓋彈開了,有一面小鏡,因為周遭黝黯,照不出我的樣子,也因為周遭黝黯,我不知道那是甚麼。
雖在人間,我遍體生寒。
當夜第一個客人,十二少赴約。經過地下神廳,上得二樓:這樣的一個女人,這樣的一張床,這樣的燈火。因是最後一次,心裏有數,二人抵死纏綿,筋疲力盡。
「永定,」如花娓娓地說,「這不是一個新名詞,這是我們那年代的術語。」
但小何告訴我:
「醫生,這是我的右手,沒有了右手於我影響極大,它甚麼時候會好?」
哼,趕明兒若見那安迪乘虛而入,我一定要在阿楚面前力陳利害,叫她留意:安迪這人走路腳跟不到地,輕佻浮躁;說話時三白眼,又不望著對方,妄自尊大。且他也許女友多多,公餘嗜看鹹片,特別是大華戲院的。
如花尋死志堅,力挽無從。玉殞香銷。
轉眼她的芳蹤消失了,怕是截了計程車趕路去。
「——」如花不理睬我,「愛是很複雜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原來在轉輪台下有孟婆亭,由孟婆主掌,負責供應「醧忘」茶,喝下三口,前事盡忘,這茶有甘辛苦酸鹹五味混合,喝後不辨南北西東,迷糊亂闖,自墮於六道輪迴,一旦投生,醒來已是隔世。
如花還不及想到日後。
「這報早已絕版,你知啦,有歷史價值的舊東西,可能是無價寶。」
轉眼雨勢也稍弱了。這般沒來由的雨,何時來何時去?好像是未曾有過。
我說不下去了。
「七十六。算是七十七囉。」
「不,這回是因為呷醋。」
「好好好,你不必講,我都知道了。」
「這卻是警方交通組的事了。」
我說:「好!」
我的疑惑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取過舊報,竟急急離去。
阿楚乘機投其所好:「一看便知你見聞廣博了,這舊報都是你當年存下來的吧?有沒有你大名?」
「因你對我不好,我已把全部精力消耗於一場病中,再也不能了。」
「我不想講下去——。」
我閃躲,站立不穩,倒地,身後有一個青年,幹革命一般,前仆後繼,壓向我身上。我的手先著地——。
「唉,」他說:「最近有個副校長空位,我便遞了信申請,誰知新同事中也有人遞了信。」
阿楚笑了。濃濁的感冒鼻音,令我也忍俊不禁。我遞給她一顆奸人糖,乘勢抓住她的手。她也不掙扎,只是狠狠地說:
「我不會。」
我竟還惹她生氣?
「妳會生氣嗎?」
「沒有,我又不是名門闊少,不過是陪同朋友,見見世面而已。」
「真的?」我同他握手。
下午她自外面回,經過門口廣告部,像隻僵屍般上二樓去,正眼也不看我一下。小何心水清,明白了。
「漸漸它會直的。」
哼,都已七十七歲了,還錙銖計較,難道可抱入棺材留待來生?
我把整件事與阿楚商商量量,忖忖度度,只覺越來越迷失。我倆都是正常的人類,何以被放置到一個荒唐的、明昧不定的世界裏?一切疑幻疑真,不盡不實。這是一場不愉快的冒險,也許結果是令人驚駭莫名。抽起了一個詭異的絲頭,如何剝繭?
這宗意外,沒人死,沒人重傷,只有「輕傷」,那是我!在事主與途人與好奇者擾攘不堪之際,我痛楚難當,整條右臂直不起來,我親眼見到它「彎」了。只輕舉妄動,便叫我眼淚直流。他們送我到急症室去,就扔下我自生自滅。在急症室,醫生給我照X光,那是坐候二十分鐘之後的事。照X光時,他們叫我把手伸直,我竭盡所能,無法做到。於是他們寫紙,上了三樓專科診治。
當梁山伯與祝英台在私塾中為女子地位而辯,當梁山伯發現祝英台耳上穿了孔時,他們的同窗書友,便在旁起個哄。——這樣,又是一齣戲了。並沒有「化蝶」的福分。
「她愛你,才故意對你不好。」如花安慰。
「不,」如花說,「在陽間戀愛不能結局,因而尋短見的人,死後被囚禁枉死城,受盡折磨,狀至憔悴。黃泉路上,經多重審判,方有轉生之機——。」
十二少當下心潮洶涌,一個痴情女子以死相許,大丈夫何以為報?他呆在原地,如石雕木刻,腦中百音鳴放,唇幹舌燥。死?不死?人生最大的趦趄。
「麻煩你三思,才好用『犧牲』這種字眼。你還哼?強逼收聽恐怖歌聲,本人誓割席絕交!」
「十萬,二十萬?」我說。
「永定,找不到他,會不會——是他不肯見我?我很害怕,我——不要找下去了。」
當晚,我們三人對簿公堂。
於跋涉長途中,我已奮力鎖起一頭心猿,關禁一匹意馬,以後對女友一心一德。如花只是幻影,我對她,口號是「日行一善」;原則乃「助人為快樂之本」。——
「不賣算啦,」阿楚推我,「兩百塊吧?最多兩百。否則你留下來自己有空時看呀。阿伯,說不定你那時也是一個風流的尋芳客。」
「我做過很多事。」她說。
「嘿——」阿楚啼笑皆非,「世上哪有男人這樣認錯的?」
安眠藥?
燭影之中,只見如花在。睫毛閃動的投影,覆在臉上,像一雙手,拂來拂去。
也許我遇不到。
難道本世紀沒有單純的戀慕,生死相許?難道愛情遊戲中間必得有爭戰謀略,人喊馬嘶之局面?
「喂,」他上來,「吵架了?」
「阿楚,」我向她說,「等會去吃晚飯?」她不答應。她與安迪離去。我大方地道別,還要裝成有些數項要計算,很忙碌的樣子。我怪自己,叫做阿定,便定成這樣?五內翻騰。不為人知。回家途中,一路猜想:二人吃完飯,不知是否看電影去?看完電影,不知是否喝咖啡去?——
我剛在行人路。
她聽不到,出門去。
「會好的,只是皮外輕傷,不是骨科。」
你興趣如何?
家人不在,她來開門。一見,原來為了發洩,剪了一個極短的髮型,短得幾乎可以當尼姑。
近日天氣變幻無常,忽然下起一場急雨。阿楚才走得幾步,雨大滴大滴地自高空灑下。我在門口望到她跑下斜坡去。她把掛在肩上的相機,急急擁住,一邊跑,一邊塞進雜物澎湃的工作袋中,護住相機,護不得自己的身體。她竟那麼寶貝她的工具。
窗外,是出奇地冷靜窺照的寒月疏星,益顯得人間晃盪。同樣的星月,窺照不同的人,時間,又過去了。
「阿楚!」我叫她。
一看,字字映入眼簾:
「阿楚,我真懷疑這件事,與我前生有關係。」
——但,這只是我一廂情願。
「來了很久。你到何處去?找不找得到?」她輕輕地問。
我聽了,很佩服。
啊於我這是一個單薄的夜,豐富的感情。我不敢再誤會下去。我想痛罵她,叫她放手算了。也不過是一個男人,何苦眾裏尋他千百度?「如花,今天是第四天,如果找不到十二少,你有甚麼打算?」
「瘦田沒人耕,耕開有人爭!你得意啦。」
不消一刻,我便頹唐。認定自己失戀了。
「無中生有,小事化大。」
但是一切有號碼記載的文件是那麼浩瀚無邊,她才不過花了一天一夜,如何見得盡三八七七這數字的線索?
我撥電話找阿楚。伯母說她還未回家。
如果,你——。
「要多少錢?」我只好恭敬地問。
「我不可以。前生過得不好,我不相信今生也過得不好。我們只盼望一個比較快樂的結局,難道這是錯嗎?」
「那麼我嘗試去交通組問一問吧。不過從何查起呢?三八七七,又不知字頭——。」我自己同自己說,不大理會他。
「我不肯喝那孟婆茶。就在那必經之路苦等。久候不至,哀請讓我上來尋人,付出了代價。」
「蒼白的,眼瞼浮腫,疲倦如一般女人。」
「妳在白天是怎麼樣的?」我從來未曾在和*圖*書白天見過她。我想。她的客人,許也未曾在白天見過她。多麼奇怪,在做人的當兒,在做鬼的當兒,她只與黑夜結緣。
然後,她靜靜地,哭起來。扁著那個曾得理不饒人的嘴,裏頭有唇槍舌劍,針言刺語,如今半招也使不出來。
如花平素賣的是笑,自懂事後,她的「事」便是令男人快樂,令男人喜歡她,並不知道,原來她也可以遇到一個令她快樂,令她喜歡的男人吧。那已足夠。——誰知一天男人說——。
我在床上,也像電影中的定格,我心裏想的是:如果那一天,我早五分鐘收工。如果那一天,我偷空上了採訪部看電視。如果那一天,我在家等阿楚宵夜。如果那一天,接洽尋人廣告的是小何不是我——。都是那一天。
「總之一切都是你錯!」她激動了。
他口口聲聲強調沒事。不外是不希望我住院。在公家醫院,床位彌足珍貴,等閒的傷勢,無資格佔得一席位。「那我去看跌打吧。」我說。
她當我是石頭,我當她是潑婦。不是的不是的。
「不可以半途而廢,追了一半,非繼續犧牲下去,否則兩頭不到岸。」
「不,我要找一找。」從未試過這樣的堅持,死不認錯。
她的手。你們不知道了,大寨的妓|女由鴇母精心培育,對她們的日常生活照顧周到,稍粗重的工夫,絕不讓之沾手,甚至還有人代擰毛巾抹臉,以保護肌膚嬌嫩。——所以,如花的手,就像一塊真絲,於我那腫疼不堪的傷處,來回摩挲,然後,我便好多了。但,太早了,太快了。
小何實在氣不過,見我木訥,便道:「我下午沒空,你代我去。」
「不要這樣。」
「現已不痛了。我不是要你同情呀。」
回到家時已是十二時半。
我叫他:
踏破鐵鞋無覓處。
座中一個聲音叫了。我急回過頭來,追踪不及,不知發自何方。游目四盼。
名妓痴纏,一頓煙霞永訣;
不久,拍賣的遊戲玩完了。
咦?她罵我甚麼?——妻不如妾。用這樣的話來罵我,在她的意識中——。我真蠢!她是重視我的,原來我倆之間,感情足夠至吵一場這樣的架!
我指給他看,那個景泰藍——。
「不,我不相信我倆可以重逢。變遷如此大,一望無際都是人,差不多的模樣,差不多的表情。也許是我的奢望,這是一件艱難的事,幾乎是沒可能的,根本是沒可能的。只怪我自己,拿得起,放不下,弄到如今無可救藥。」如花後悔了嗎?
「二萬五千!」
這晚,我決定不找阿楚。如花竟又沒出現。我睡眠不足。心神恍惚,患得患失,無限疲憊。翌晨照鏡,無所遁形。兩女對我,始亂終棄。
塘西妓|女是不易做的,她們在客人面前,連「啋、衰、病、鬼」這樣的字眼也不可以出口呢。
然後,如花當著十二少面前吞下鴉片。她且分了一份給他,不等任何回話,以肅穆的神情來交代後事:
她見我不提自己傷勢,一開口便追問行踪,有沒有些微的感動?
「感冒也可以交稿,她又不是歌星,感冒時不能謀生。」
「是嗎?」我心不在焉。
「美貌也是伎倆。」
「永定,你豈是瘦田?是肥田;你那麼有料,簡直是肥田料!」
「阿伯,兩百塊錢賣給我。你存來又沒用。」
我或者她,一直都不發覺。
她也穿上最好的衣服,淺粉紅色寬身旗袍,小雞翼袖,領口袖口襟上綑了紫跟桃紅雙綑條。整個人,像五瓣的桃花。
「走吧,老花眼——。」阿楚推我一把。
我半睡不醒。如花撫摸過的傷處,早已痊愈,我忍不住,就在原位輕輕地像她一般來回摩挲,我不相信!她曾與我肌膚相接?其實,她只不過是個至為簡單的女子,她的身世複雜,感情簡單。無端的,聞到花露水的香味,漫天漫地的溫馨,今生今世的眷顧。我載浮載沉——。
「不會,抑或不認?」
「你不高興,可以不去。」
我的神經緊張,不知道這老先生,是否對我有幫助;又不知道接下來的拍賣,是否事情的關鍵。他已離去。我稍分了神。
「看中了才與我議價。我的都是正貨。」
如果,你也有——。
「不是有成語說:『人盡可夫』嗎?」
糊裏糊塗地整理好床鋪被褥,糊裏糊塗地上班去。普天之下,沒人發覺我昨天曾經受傷。報上也沒有登。小市民的災難,全是打落門牙和血吞。幸好我的傷也好了。
「我只要這一份。」
「我明白。」
「記憶?今世有前生的記憶?何以我一點都記不起前生種種?」
「你受了甚麼傷呀?」她邊寫邊問。
一直留意著以後的進展。接著的車牌是「AA一一八八」,二萬五千元成交。另外還有「CL五」、「BW一八」,漸次升至四萬。
我見他把波交到警方手中去,也就算了。
「彎曲。」
如花像電影中的定格。她心裏想的是甚麼?如果那一天,她沒有應毛巾七少的花箋;如果那一天,十二少沒空在席間出現。如果那一天,她不曾多看他一眼。如果那一天,他公事在身早早引退。如果那一天,她沒暗示他日後倚紅樓相見。如果那一天,他無心再訪艷——。
我不是不自疚,但我無力干涉我的性幻想,這並非罪惡,這只是荒唐。
拍賣官繼續在問:
她拎起那東西,是一個小匣子。
她跟對方蘑菇了二十分鐘,看來不過是某落選佳麗,作推心置腹狀向她問意見。誰知是不是問意見?反正她們自己心裏有數。不過找了一些記者展示謙虛彷徨無知,人總是愛憐弱小的,自是樂於贈言。——說到底,還不是搏宣傳?簽不簽約好呢?其實心中已經狂簽了七千次:「我願意!」
我在阿楚家呆至很晚,也沒有甚麼事做,一起看電視。只為娛樂(不是娛樂版)而看電視,相信這對阿楚是稀罕的。病一病多好,甚麼享受應有盡有。連堂堂男子漢也奔波向她賠罪。
「為甚麼?」
也許吧。也許我還負責替她們買胭脂水粉、倒洗臉水和密約情人。
「阿楚,我們這裏停電。妳那邊呢?」
「一次也沒有嗎?」
還未曾作供完畢,如花痛哭失聲:
——當我這樣想時,自己不禁為自己的卑鄙而臉熱。為甚麼我竟會動用到「暗箭傷人」這招數?
忽然,拍賣官提到一些數字:
自己得不到,誰也不可以得到!對於賭,她耳濡目染,甚是精通,這一鋪,就是同歸於盡,連本帶利豁出去!
我其實應該傷得重一些。
「永定你教他甚麼手段?」
終於一個「HK一九九七」的車牌,被一位姓吳的先生投得,他出價二萬一千元,比底價高出二十倍,而他暫時還沒有車。
「永定,看你失魂落魄的樣子,一邊看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付錢呀。」
「唉,是呀,陪我女友,她媽媽,她姨媽——。一張票一百元。還要多方請託才買得到。」
還有太多了,你看:護照、回鄉證、稅單、借書證、信用卡、提款咭、選民登記、電費單、水費單、電話費單、收據、借據、良民證、未婚證明書、犯罪記錄檔案編號——。
「八十萬還買不到,因為最後成交價錢是一百多萬,還登了報紙呢。」
如花後來說:
「一萬!」
登登登樓上跑下阿楚來。她不知要出發採訪甚麼新聞去。見我竟在笑,更為生氣。掉頭便走。
同樣的電,卻是兩個世界。
姊夫在慎重唏噓:「這個世界真的要講手法。」
兩個女人從未見過我大發脾氣,一起呆住。我也不明白,甚麼力量叫我非以「夸父逐日」之堅毅精神,追查到底不可。
辦公時間一到,我馬上撥電運輸署,香港二六一五七七,得知早上會在大會堂高座舉行車牌拍賣。那安迪沒騙我。
終於她收線了。然後開始把剛才的無聊對話化成一篇特稿:「三大機構爭相邀約,落選佳麗無所適從」之類。文中不免涉及些從前的例子,鐘楚紅、趙雅芝、繆騫人——選美經典作。
然後他打發我走。一路上,痛苦減輕,那是因為麻醉。帶著殘軀回家轉,手肘部分已漸漸腫起。我以為會像青少年時代踢球受傷,消腫消痛,三數天完全復元。 ——但不是的。迷糊地躺了幾個鐘頭,半夜裏痛得如在死蔭的幽谷,冷汗涔涔,我的手,像受著清朝奸官下令所施的酷刑,辣辣地轟痛,驚醒
她是重視我的!禁不住略為陰險地笑。
一路翻閱,一路心驚。
「你不明白呀。我多麼希望,可以在他身上發脾氣,只有在心愛的男人身上發脾氣,才是理直氣壯的。」
「匣子?」
「我到那邊看看。」她巴不得遠離這些「年老」的遺物,只跑去看「年輕」的:那是大大小小的毛章、毛像,一整盤流落於此,才不過十多年的光景,當成「古物」,賣五元至十元不等。
如花如何得知?原來她有個客人,是循環日報的編輯,常與舞台紅伶、開戲師爺等到塘西酒樓講戲,不時發箋召來姿容姣麗的阿姑作陪,就是這樣,如花認識了不少文化界。
「何以這樣問?」
十二少拿起生鴉片煙,如花才抒了一口氣,才放下心,才覺大局已定,才知終身有托。她痛苦不堪地嘔吐、呻|吟,但臉上一笑牽連,她以為,她終於贏了。這心愛的男人,據為己有。她吞得很多,毒發和圖書得很快。
說著,以感激目光投放於那安迪上。
她見是我,竟然成竹在胸,一點也不愕然。
「青樓情種,如花魂斷倚紅」。
「哦,天游報。你怎會得知甚麼是天游報?告訴你,這是廣州出版,專門評議陳塘、東堤,以及香港石塘咀、油麻地阿姑的報紙,等於今日的『徵友報』。不過,文筆要好得多,你瞧,都是四六文。唉,你又不知道甚麼是四六文。想當年,我在——。」
阿楚的媽媽買菜回來,一點也不發覺我倆齟齬。只留吃飯。為了一頓團圓飯,我巴巴的自沙田把稿帶回報館,然後又巴巴的回去。飯後,見伯母在洗碗——是的,要有大量的愛,女人才肯乖乖地入廚洗刷那堆髒碗。
如花滿身淚痕,一臉歉疚,朝我一挹。我忙息怒扶住。怎麼還有這種重禮,唬得我!
還同我吵甚麼「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我們二人此時正隔著一行樓梯,咫尺天涯,老死不相往來。
市面上的少女,在男子的家中,可以隨便地坐臥,當著他面前以脫毛蠟脫腋毛,只差沒問他借個鬚刨來剃腳毛,也許不久有此演進也說不定。
我暗暗地在黑夜中偷看她,坐有坐姿,旗袍並沒有皺褶。想起她們的「禮儀」。
打開門,欲亮燈,但燈掣沒有著。兩三下之後,始發覺是停電了。
「你不可以愛上她。」
「甚麼事?」
也許我遇不到。
「喂喂,小心看!」阿伯在叱喝。
取過一份日報,見十五名佳麗會見記者的照片,旁邊另有一些零拾對照,是記者偷|拍自集訓期間的。有的因長期睡眠不足,心神恍惚,患得患失,在偶一不慎時,流露無限的疲憊。她怎料得又上了鏡?選美不是鬥美麗與智慧,而是鬥韌力。於艱苦逐鹿過程中,狀態保持堅挺一點,贏面就大些。——戀愛,都是一樣。
距下班時間約十分鐘,阿楚趕回來。
我雖輕描淡寫,但何以她叫小何去取稿?她來個電話,我會替她辦妥。——要不,她也可以委託那個安迪代勞,惟安迪得知她病了,少不得送束花,安慰探問一番——。
清晨乍醒,我有無限歉疚。那是一個過分荒唐的綺夢!我的床單,淋灕一片。
「那麼一齊尋短見的人,豈不很容易便失散了?」
不知為了甚麼,我的心跳加速了。也許是因為聽我們的老總說過,他曾以三十元的代價,竟購得傅抱石的真迹。我以為我會尋到寶物嗎?血氣上湧,神魂顛倒。忽然被一件故衣碰撞到。它懸在高處,是一件月白色旗袍,釘上蘋果綠色珠片,領口有數灘水痕,一層層的,泛著似水流年之光影。
「事業是這樣,愛情也是這樣。甚至最簡單的人際關係,誰說不是要花點心思?」
離開冷氣間,踏進燠熱的城市心臟。又一次,這大會堂的腳頭真不好!每次都叫我空手而回。
「但已經過了五天。」
「那是因為投生之前,喝了三口孟婆茶。」
「你等一會。」阿楚淡淡地說:「寫好後給你帶回去,告訴老編是獨家的。」
我不會、不認、不敢。這種曲折離奇的事件千萬別發生在一個小市民的身上,負擔不起。一個阿楚,已經擺不平。
「真是時運低,遇鬼之後,你病了,我又受傷——」
「CZ三八七七。」
同樣的故事,卻是兩種結局。
他們一定很奇怪,這些香港人,莫名其妙,只是幾個數目字,便在那裏各出高價來爭奪?在他們眼中,不知是世紀末風情,抑或豪氣。總之,任何地方都沒有這習俗:「炒」!
「一千塊?」
一下子,關係拉得極近,謝謝愛迪生。
是的,一個大好青年,廿四歲。
「如花,你知得真多!」
我一定一定,要買那一九三二年的舊報,上面有為如花揭露的真相,一切的關鍵都在裏頭,現今他不肯賣了?
忽見鎂光一閃,原來有外國人在拍照。
忽然,我嚇了一跳。
阿伯一把揪住我。看不出此等衰翁力氣那麼大。阿楚責道:
「寫稿?」她不明所以。
十二少的母親來看了,堂堂闊少,自食其力?真是丟人現眼。母親氣病了。父親眼看不成氣候,又聞得他深染煙霞癖——
上來七天的代價,便是來生減壽七年。
則這柔膩的片刻,可以長一些。
在這個早晨,推出拍賣的特別車牌共有十七個,賣出了十六個,最高的賣至四萬,最低的是一千元,號碼是「AN七四八七」,絲毫吸引力都沒有,也有人肯白花了這一千元?
「一天到晚都聽得女人在吵。」
阿楚下定決心。像樣板戲「智取威虎山」的表情:
我與阿楚的感情,忽地向前跨進一大步,實是始料不及。
我跟女友說:
「你惹我生氣,還不算錯?」
我真是時運低!一個遭鬼迷的時運低的落魄書生!
懶得上街吃飯,到我姊姊處黐餐。席間,我小甥子頑皮,姊姊教訓他。姊夫以苦水餸飯:
「當然。」我作得意狀。在這關頭千萬不可稍懈,「天下唯一真理是:『瘦田沒人耕,耕開有人爭』。」
訓練自己的堅毅精神,相信再次面面相覷,不會不好意思。
如花見我猶握住聽筒怔怔地出神,也不追問,只靜靜望著我。
我苦笑:「是不是很多像你這樣的鬼,申請上來尋找她的愛人?」
讓一切還原。
「沒有更高的價錢?底價二萬,只叫到二萬五,叫價不大滿意,所以不打算賣出了,留待下次吧。」
「啊?」
誰知還發生這樣的事故——
「如花,你不要哭——」我道。手足無措。
阿楚撫慰她:
她只想到今晚。無端的邪惡。
「我年紀老大,還沒有眼花,你倒比我差勁?真是!我都七十多歲——。」
都是那一天。
「阿伯,你看,那麼貴,真不值,我們又不是考古學家,不過找參考資料吧,半真半假也過關了,天下文章一大抄。——這樣吧,一百塊?」
「不是手法,是手段。」
整街漫著酸枝的氣味,也夾雜樟腦、鐵銹,和說不上來的納悶。
「那多好,前事渾忘,後事不記,便重新做人。」
「——這是因為我自小沒有生氣的權利,沒有父母供我撒嬌,或弟妹給我差喚。稍懂人性,已在倚紅樓三家手底下成長,接受一切禮儀訓練,也沒有生氣之經驗。我的專長是賣弄風情,我的收獲是身價日高。最大的快樂,只是遇上十二少——」
我好奇地注視她。她上了妝,酡紅的臉,好像一隻夜色中的畫舫。不過,她只在夜裏方才流瀉艷色吧?
「搖動。」
「她不是找你。——她找我。她叫我下午到她家取一篇稿交到娛樂版。」
「不太嚴重的。」他氣定神閒。當然,那又不是他的手。我幾乎想把他的手——。
當然我記得,當十二少為她放棄了一切,卻又終逃不過走投無路的困擾時,愛情越濃,齟齬越烈,都是因為:愛,並非一種容易的事。在那麼艱澀的日子裏,如花沒有發過脾氣嗎?
「你來了?」
阿楚重感冒,聲音深沉如一隻低音喇叭,令在旁聽到的人也喉頭不適,她還要講那麼多廢話,真是辛苦。我示意她快點收線,她見到我手勢,又裝作淡漠。真狡猾。一瞥她書桌上,放著一盒糖——正是那種奸人才吃的草藥糖。
「幫忙而已。」
在與十二少半夕歡娛之後,如花慇懃勸飲,連盡三杯,是的,最後三杯。
「不賣。」
然後姊夫扒口飯。我看看他,三十幾歲的光景,前途一目了然,活得不快樂,只因長江後浪推前浪。教育界,整治人以攀高位?看來小洞裏也爬不出大蟹來。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傷心的鬼。
當下我吞了些藥。
回到廣告部,又為公事而忙。
託人輾轉相勸:「你才廿四歲——。」多有力的罪證!
「一定會找到的。」
我見勢色不對,一塌胡塗,終逃竄回隔壁的家去。
我煩躁了:「多少錢?」
那老人,見廢物可以換錢,還換得三百塊,怎不眉開眼笑。這年頭,哪有如此愚鈍的買客?真是十年不逢一閏,打響了銅鑼滿街的找,都找不到半個。要不是我神推鬼擁——。是了,一定是——。
「三八是不錯,但這七七,讀起來窒住中氣一樣。」
語氣略為驕傲。
一輛八噸重的貨車,落貨後,工人忘記將吊臂放下,貨車行駛時,這吊臂造成意外,轟向一輛巴士的身體,巴士閃躲,轟向一輛私家車,私家車閃躲;轟向行人路。
書被催成墨未濃。
「有的,就是那一天——」
三、八、七七!
「也許她轉頭又向另一記者討意見了,你還帶病趕稿,獨家不獨家又如何?還不快去休息?」見她不理,氣了:「你吃過甚麼東西,竟一病不起?你們那天到何處晚飯去?」她不回答。
據醫學家解釋:服安眠藥和吞鴉片的狀況差不多,同是劇烈的麻醉劑,毒發時陷入昏迷狀態。古老方式拯救吞鴉片的垂危者,是把他放在土坑,希望吸收地氣,可以回復知覺。
在痛得魂魄不齊的當兒,我受傷的手,突然傳來一陣涼意。就好像醫學上的冰敷一般,但敷在手肘上的,不是冰,是一隻手。
「永定,」伯母對我十分親熱,「明天來飲湯呀?」
直至完全定下心來,我才回顧這小店,它就在嚤囉街中心,右邊數過去,第三間。
「今天,三月八日,現在,七時七分,來生再見,為怕你我變hetubook•com•com了樣子,或前事模糊,你記住:三八七七,你就知道,那是我來找你!」她把那信物胭脂匣子往頸間一掛。
連一個妓|女,也比今日的少女更注重禮儀呢。
「當然,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即使死了,也不離不棄。」
「怎麼會?只不過機緣未至。」
戒了鴉片,與煙花女子分手了,回去還有一家子熱誠的歡迎,既往不咎,脫胎重生。
我一瞥那些藥,基於常識,我明白特效止痛劑的「功用」,止痛劑如果儲存下來,過量可作自殺之用。
他已煞有介事答:「我們運輸署發牌照,有時有特別的車牌,便儲存公開拍賣,市民出價競投,價高者得,你想投一個靚數字嗎?」
這好算犧牲?比起生命,光是挨一晚粵劇,已經是最微不足道了。
「一千塊!」
第一次發覺,原來在風雨飄搖中,強悍的阿楚,也有三分楚楚可憐。
「校長也許會信吧。」
忽然間我想浪漫一下,這是我從來沒有過的念頭:不如我送女友一件禮物,好讓她不離不棄。但送甚麼好呢?反正她不知道我東施效顰,我也想揀一個墜子,以細如髮絲的金鏈繫著,予她牽掛。
「阿伯,」阿楚賣弄乖巧:「你七十幾歲?」
見如花忽地變了聲調。我嘆了一口氣。
「你怎麼那樣關心?」我問這老先生。
小何以那天他閱報,乍見「邵音音要嫁到沙撈越去」的婚訊的表情來面對我:「甚麼?」
「阿伯,阿伯。」
男人一生中,總是遇到不少要他聽話的女人,稍微地聽話,令男人更加男人。女人一生中,總是希望男人都聽她的話,好像沒這方面的成就,便枉為女人了。甚麼是「話」?甚麼叫「聽」?歸根究底,沒有愛,一切都是空言。沒有愛,只成了鳴的鑼響的鈸。
「永定,這是安迪。你不是想問有關車牌的資料嗎?你儘管問他。他是我的好朋友,一定幫我忙。」
「還沒到限期,對不對?皇天不負有心人,你可是有心鬼。來,再想想——。」
睡得不好,反而早起。
還不是像小何的戀愛心態:追了一半,中途退出?兩頭不到岸。
我氣急敗壞地把它抽出來,一共有三份,殘破泛黃。這「花」,是「花叢特約通訊員」,這報,叫做「天游報」。
「永定,我很害怕——」
買,不買?
啊,我一聽之下,甚為恐懼:這是一宗殺人陰謀!阿楚比我更甚,也許她念及自己一向對如花不怎麼友善,怕她把她一併幹掉,她來緊握我手,我倆的手一般冷,相比無分軒輊,榮膺雙冠軍——。這可怕的女人!
「你呢?」
安迪說:「好像有個這樣的車牌,好像是,因為三八意頭佳,明天將會拍賣。」
百劫重逢緣何埋舊姓?
「哼,你算大丈夫?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你不是大丈夫,你連小丈夫也不是——。」
「秩序那麼差?」難怪我聽見罵人說趕著去投胎,真是爭先恐後。
「遵命!若有再犯,請大人從重發落!」我十分認真地答,表示聽話。
但自她給我看過那信物後,也失蹤了一天。也許她便自這方向搜尋下去。我一天一夜沒見她,工作時更心不在焉。
我便把那災禍重述一次。——當然,如花為我冰敷的一節絕口不提,其他的——也絕口不提。我學得油滑了,把傷勢和痛苦形容得十分詳盡,活靈活現。末了還說:
「振邦,你不要我啦?」
他半舒睡眼,沒好氣地招呼我:
如花驀地轉過來,狠狠地摑了他一記。狠的只是心,但因掙扎得不如意,打上去力道不足。十二少不加阻止。如花把他的衣衫撕了又扯,揉成殘團。淚落如雨,臉上胭脂、水粉匯成紅流。兩個人,不知如何,化成一堆粉,化成不像樣的湯圓。——但,終於不能團圓。大家都十分明白。
小何自顧自評頭品足:
阿楚說:「不!」
她並非高手,料不到如此低能。
「公平競爭嘛。」
他給我兩種藥:「長的、白色那種是止痛藥,感覺極痛時才吃;圓的那種是胃藥,因止痛藥在胃中發散,所以——。」
如花會心一笑:「那不是鱔稿嗎?」
闊少夢醒,安眠藥散偷生。
這分明是一個「花」字。
「為甚麼?」
我聽來的故事中,提都沒提過「安眠藥」這三個字。
「你幫他想辦法吧。」阿楚推他,「永定也是幫人的,他倒極熱心,怕人不高興呢。」
「我去過一些地方,」她追溯,「那兒有很多我們從前並沒有過的證件,我一處一處去,去到哪兒翻查到哪兒:出世紙、死亡證、身份證、回港證——。」
我一邊開鎖,一邊想:
「先生,甚麼匣子?沒有。」
是阿楚。
我倒退一步。我明明親眼見到。我不相信在頃刻之間,物換星移。但是,為甚麼呢?好像有一種冥冥的大能,逼我勾留,我滿腹疑團。
「但既愛我,為甚麼故意對我不好?」我不明白這麼迂迴的羊腸小徑的道理。
「還沒找到。」聲音中有幾分歉意。
「是是是。」我擁之入懷,惟恐他來搶奪。
「她無處不在。」阿楚忽然孩子氣地質問:「在你洗澡時突然出現,你怎辦?」
病中的阿楚,比較軟弱,眼圈一紅。
「來,我陪你抽最後一盅!」又補充:「你回去,那是應該的。」
「這車牌真邪,兩次都賣不出。」
我好像很明白,這種痛苦不該重現,連忙勸止:
此中有甚麼蹊蹺?
以後的情節,可以想像:十二少,他並沒有為如花而死,他顫抖著,倒退,至門前,門已上鎖,花布帘還沒有掀起,整個人也倒地昏迷。
「哎呀,永定,把報拿來。」阿楚奪去,放回舊報堆。
這種粵曲,連龍劍笙都唱不上任劍輝,何況只是區區一個五音不全的小何。肉麻得很。
三月八日黃昏,如花收拾好她寨中房間的一張銅床,那是十二少的重禮,備了酒菜,專心一致等待男人。不過是分手,通常一男一女,無緣結合,便是分手,十分平常。也不是驚天動的冤情,沒有排山倒海恨意。如花仔細思量一遍,不曉得敗在甚麼手上——其實,也是曉得的。
姊姊收拾碗筷,聽到末兩個字:
她昏昏然站起來:「我永遠都不要再見他!」一起來又跌坐下,漂泊的影崩潰了。
「你是想買下這三份天游報吧?」
我的心情不知像古人哪封信,抑或那硯墨。兩者皆不是。一切與我無涉。
「甚麼?三八七七?」
「六千!」
「她病了,感冒。」
「如果,你也有一點真心——」
如花思潮起伏,心中縈繞一念:十二少與自己分手,是因為自己不配。他這樣回家去,生命中一段荒謬的日子抹煞了,重新做人,今後,便是道左相逢,二人也各不相干。一個越昇越高,一個越陷越深,也是天淵之別。十二少,如此心愛的男人,自是與程家淑賢小姐成婚了,淑賢不計前嫌,幸福垂手拾得;自己艱苦經營,竟成過眼雲煙,真是不忿。想那程家小姐,在與陳家少爺跨鳳乘龍之日,鼓樂喧天,金碧輝煌,披著龍裙鳳褂,戴了珠鑽金飾,交杯合巹,粉臉飛紅,輕輕偎在十二少懷中——日後——。
我見到那個胭脂匣子。一式一樣。
「忍忍便沒事了。」
「通常在月圓之夜,人狼都是那樣嚎叫的。無端的表演甚麼噪音?」
「這車牌不是在三月份時拍賣過嗎?初定價好像是二萬元,但無人問津。」
「喂,」他不唱,便管起閒事來,「你與那凶惡女人冰釋前嫌啦?」
「沒有斷呀,」他說,「你多動些吧,多動些便沒事了,回家啦,不用住院。」
後座的男子又在發表:
我不答。
「如花,請你冷靜聽我告知真相:(一)十二少沒有死,他尚在人間。(二)他沒有吞鴉片,他是服安眠藥的。(三)我懷疑你——」忽聞黑夜裏啁啾地哭。
「最近又有甚麼難題呀?升了主任已一當五年,雖在女人當家手中討一口飯吃不容易,但是,你們是津校,人人都受政府俸祿而已,又不怕炒魷魚。」
她托小何把菲林拿上去沖曬,然後,把身邊那男子介紹我認識。小何向我扮個鬼臉,不忍卒睹。
身旁那老先生,已無興趣,立起來。
成交吧,成交吧。我心狂跳,守株待兔可有結果?
與阿楚午飯後——此生不再光顧那間上海館子了,只跑到上環吃潮州小菜。我們信步返向報館,經過必經的嚤囉街。
「我要那個胭脂匣子!」
我進去,她也不招呼,拎起電話繼續對話:「——試就試吧,落選不等於一切沒希望呀——我知道,不過——你聽我說,鐘楚紅不也是落選港姐嗎?她現今一部戲收四五十萬,還說一口氣推了六部。——泳衣?怎麼這些導演一個二個都要泳衣試鏡?——看著辦吧,簽四年,長是長了點,不過可以要求外借,——主要看你自己,你要紅,就搏盡豁出去,別不湯不水,畏首畏尾——。」
他喃喃地走去取貨。
「即如當年男人跑到塘西召妓吧,要引起紅牌阿姑的注意,青睞另加,你就要使點手段。」我熟能生巧:
「好的上級不聽讒言,但我又不認得你們校長。」
「阿楚!」我把她喚過來,她買了一個紅色的天安門紀念章,隨手扔進她工作袋中。
老人在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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