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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醫師這次不再點頭，只是睜大眼睛瞪著邱慶成看。

「他是外科副主任邱慶成醫師。」

兩年外科住院醫師的基本訓練使他知道事態嚴重，他只是沒有想到事態竟然這麼嚴重。

邱慶成沒有回答。

「點滴流速呢？」邱慶成回頭問護士小姐。

「你說得簡單，陳心愉是你隨便可以亂動的？說要開刀，就推進開刀房？」

等阮醫師拿了檢驗單據急著去打電話聯絡時，邱慶成還站在護理站的櫃檯前面，交抱著雙手。阮醫師聽見他低聲地說：

「是。」護理長停了一下，「可是趙院長是召集人，現在這樣，我們什麼事都不能做。」

「是今天早上，例行Port-A-Cath檢查的時候——」站在一旁的護士小姐搶著回答。可是看不出來邱慶成是否聽著護士小姐的報告。他專心地檢查著陳心愉的脖子，要她向左右兩側轉動。

「她人不舒服，早上只喝了一杯果汁，一直到現在。」

如果拆除掉Port-A-Cath呢？Port-A-Cath拆除後，血流阻塞恢復通暢，腫脹消除，呼吸壓迫當然可望獲得解決。更大的好處是這樣的處置發生流血不止併發症的機會不像給抗凝血劑治療那麼大。他大可停止抗凝血劑，邊手術邊補充新鮮冷凍血清及血小板濃縮液並盡量弄小傷口、仔細地止血，之後再以彈性繃帶強迫壓迫傷口。至少這樣邱慶成不見得全無勝算。

「什麼時候開始的？」邱慶成問。

陳心愉搖了搖頭。

「我喘不過氣來。」

「我要你從現在開始盯住陳心愉，推著她到處去做檢查，在報告出來之前，我不要誰再來會診或是提供什麼亂七八糟的主意。」

邱慶成終於閉上了嘴巴。

邱慶成交抱著手站在護理站的閱片架前，面無表情地看著整齊地掛在上面的一排靜脈血管Ｘ光攝影底片。

他們走到護理站，邱慶成自顧坐到電腦螢幕前去打檢查單子。

「我不要聽。」唐國泰坐在他的辦公椅裡，和*圖*書側斜著頭。他的一隻手肘撐在辦公桌上，手掌覆蓋了半邊臉，只露出幾乎皺成一團的另外半張臉。

「怎麼會這麼厲害？」邱慶成皺著眉頭，又噘了噘嘴。血管栓塞來勢洶洶，猛烈的程度遠超過他的預期。

「他不是，」護士小姐搖搖頭，「邱慶成醫師比他的職位還要高。」

邱慶成趕過去陳心愉病房，看見她虛弱地坐在床上，一臉不舒服的表情。很明顯地便可以察覺到腫脹變得愈來愈厲害，整個臉、脖子、手臂都脹得鼓鼓地。

邱慶成掛上聽診器仔細在心愉的胸前聽診，上吸呼道阻塞的呼吸音從聽診器明顯傳來。邱慶成愈聽眉毛皺得愈緊。他放下聽診器，問護士小姐：

「或許吧。」護士小姐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邱慶成噘著嘴，沒有回答。阮醫師知道那表示他的心情不好，很識趣地不敢再多問。

「聽著，陳心愉的問題是血癌，她的問題是抗癌，不是Port-A-Cath手術。護理站說點滴不通，你就幫她打上新的靜脈點滴，讓她們注射藥物。大小姐很煩惱，你就再三強調一切都沒有問題，讓她不要擔心。」

「我知道你是總統的女兒。可是不是只有總統的女兒會生病啊，拜託你合作好不好？你已經插隊了，後面還有別人等著做檢查呢。」

「幾乎沒辦法滴進點滴了。」

「報告主任，如果不及早處理的話，鎖骨下靜脈栓塞可能延伸擴大，變成上腔靜脈症候群，到時壓迫呼吸道，可就棘手了。」邱慶成低著頭報告。

陳心愉搖搖頭，一手撫著胸口，用微弱的聲音說：

陳心愉虛弱地左右轉動，又轉回右側，無精打采地說：

「是不是職位比較高，醫術就比較高明？」

「這回麻煩大了。」

她沒有聽清楚麥克風在說什麼，只覺得又害怕、又孤單。

「大小姐，拜託。不是叫你不要動嗎？你這樣哭，照出來的照片亂七八糟的，怎麼能看？」控制室與攝和-圖-書影室相通的大門嘩然打開，走出來一個技術人員。收拾了還沒有注射完畢的顯影劑關了起來，換上全新的一瓶。

陳心愉躺在冰涼的檢驗台上。不久前她們才用很粗的十八號針頭打在她的手背上，痛得差點哭了出來。更糟糕的是他們打算把那瓶顯影劑打進她的身上，她怎麼樣也無法相信看起來那麼黏稠的東西竟也可以打到體內。

邱慶成交代完畢，護士小姐連忙衝回護理站去通知其它護士小姐，辦理必要的手續以及準備。過了不久，護理長走進來病房，拉住邱慶成的手，把他拖到門外，悄悄地說：

心愉可以感受到那罐討厭的黏稠液正注射入她的體內。之後是全身躁熱，喘不過氣來的感覺，無可脫逃。終於，她再也無法忍受，啜泣了起來。

「你沒看到小孩子喘成這樣？」

從Ｘ光片上可以很清楚地看見Port-A-Cath的注射平台以及埋入鎖骨下靜脈的輸液管。可是鎖骨下靜脈進入上腔靜脈的位置，看起來像是鳥的頭部，延伸出細長的鳥嘴——這個景象是從血管壁開始往血管內淤積的血管栓塞，阻塞了血流，所形成的特殊徵候。

「就像吳副總統一樣。」護士小姐點點頭。

「可是吳伯伯不會看起來很神氣，不太理人的樣子。」心愉想了想，「那蘇怡華醫師呢？他也是主任嗎？」

「副主任很大嗎？」

「瞭解。」

心愉巴答巴答地望著她，只是一直哭。

邱慶成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沒有人之後，又倚過來阮醫師身邊說：

「我知道。可是——」

「我知道這件事有點棘手，可是不管有什麼困難，你都不擇手段給我解決。懂嗎？」

「顯影劑從靜脈注射進去的時候會覺得全身熱熱的，沒關係，那是正常現象。」有個冰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說著。

「是左鎖骨下靜脈的血管栓塞阻礙了血液回流？」

「你不會注射抗凝血劑，拖一拖時間？」

「我要你現在深呼吸。憋氣。不要hetubook.com.com動。」

「應該會很快吧。」

「問題是這樣能拖到什麼時候？」

「問題是剛剛通知趙院長，他說要開個會再決定。」

「我記得上次開會，蘇怡華就說要把Port-A-Cath拆除。早知道你也贊成，我幹嘛拍桌子挺著你？讓別人看我神經病是不是？」

「陳心愉化學治療才做完沒多久，體內的凝血機制只會愈來愈差。現在不做，只怕夜長夢多，將來想動手術都沒有機會了。」

「抗凝劑給過了嗎？」

可以想像的是，唐國泰一定暴跳如雷。問題是暴跳如雷又如何呢？唐國泰有權利表達他的情緒，但是邱慶成別無選擇。

沿著前臂靜脈、腋靜脈、鎖骨下靜脈、下腔靜脈到右心房追蹤顯影劑出現的時間以及位置，他發現這一系列的Ｘ光攝影顯現了幾個不尋常的地方：首先，顯影劑停留在鎖骨下靜脈之前的時間太長了，其次，在鎖骨下靜脈之前長出許多不規則的新生血管。這些徵候表示血流在鎖骨下靜脈進入上腔靜脈的位置有不正常的阻塞，並且身體正長出一些新生的血管，試圖把這些阻塞的血液利用別的管道送進上腔靜脈中。

他要心愉側身，果然身體受壓力面已經有幾處瘀血。

「禁食時間應該是夠。」邱慶成看了看錶，「好，現在開始停止抗凝血劑注射，到血庫申請她的血小板濃縮液、新鮮冷凍血清。替她做全套術前準備，通知值班的住院醫師以及開刀房，安排緊急拆除Port-A-Cath手術。」

「怎麼了？」邱慶成問。

「會不會覺得左側脖子比較緊？」

邱慶成有些不耐煩似地作著結論：

才說完，就匆匆忙忙地帶著住院醫師離開了。看著他的背影離去，陳心愉問：

懸掛在她正上方是一台可以旋轉的Ｘ光機，正不時地發出幫浦轉動的聲音，調整著機器的角度。似乎所有的人都離開了房間，躲在隔壁的控制室裡，透過麥克風和她對話。m•ｈｅtｕbｏok•cｏｍ•ｃoｍ

「還等到那時候才知道棘手？現在都已經不可收拾了。你以為她是誰？是實驗室裡面的貓或狗？」唐國泰放下了手，愁眉苦臉地說，「她是總統的寶貝女兒，你知不知道？」

「從早上到現在，差不多已經滴進去五百萬單位了。」

「所以才需要你這個外科教授來處理啊。」唐國泰說。

心愉看著自己的手，又抬頭望著邱慶成。

「唉，」邱慶成歎了一口氣，「我來打電話給趙院長。」

「先給氧氣面罩，氧氣流量設定每分鐘六公升。」他轉身對護士小姐吩咐醫囑。

「唉，」唐國泰歎了一口氣，「我自己的事都還搞不定，你又給我捅這麼大一個婁子！你們存心要把我搞死了，才會高興是不是？」

「邱醫師，」護士小姐打斷他的思緒，「你過去看看陳心愉好不好？她好像不太對勁？」

「的確是比較腫，」邱慶成壓了壓心愉的左手臂，指壓的地方立刻出現了凹陷，「會不會痛？」他問。

「心愉早上幾點吃的？」

「拜託，拜託！我自己的煩惱已經夠多了。」唐國泰不耐煩地點點頭，擺著手示意邱慶成離去。

一走出病房，住院醫師阮明濱跟在邱慶成的屁股後面，緊張地問：

老實說，陳心愉開始有點擔心了。她發現這個醫師雖然這樣回答，可是他的目光仍看著她頭上的點滴瓶，有點心不在焉。

「邱副主任，陳心愉要動手術茲事體大，包括趙院長、徐主任、唐主任，還有總統府那邊的人，甚至是總統以及夫人，你都得通知。」

「可是我喜歡蘇醫師來看我，你不是說過，我的這個插頭有問題他就會來看我？」心愉看著自己的雙手，歎氣說，「看來這次麻煩大了。」

他心裡想，這個孩子已經夠可憐了，偏偏還是總統的女兒。

「這個醫生看起來好像很神氣。」

機器發出前所未有的粗嘎聲響。

現在邱慶成面臨了進退兩難的局面。顯然抗凝血劑治療的成效有限，不但如此，栓塞以及腫脹已經產生了呼ｈｅtubｏoｋ.cｏｍ•coｍ吸道壓迫。時間非常迫切，再耗下去恐怕非進行氣管插管，或氣管切開，靠呼吸器輔助不可。眼前這樣的低劑量，都已經造成了皮下瘀血，他不敢想像再增加抗凝血劑劑量的後果。

「什麼時候會消掉？」她問。

「幫我作血液凝固時間、凝血時間、ＰＴ、ＰＰＴ，更重要的是馬上聯絡Ｘ光科作緊急靜脈血管攝影，」等到印表機把那些檢驗單據列印出來之後，邱慶成把一疊檢驗單交給阮醫師，「你記得提醒他們注意顯影劑要從左手周邊靜脈血管，不是從Port-A-Cath注射，否則照出來什麼都看不到，知道嗎？」看著阮醫師點點頭，邱慶成又不放心地交代著，「靜脈血管攝影一有結果你立刻呼叫我，並且把Ｘ光片借出來。我必須是第一個知道結果的人，懂嗎？」

「事到如今，我們趁早把陳心愉身上的Port-A-Cath拆掉算了。」

護士小姐和病房的技佐搬著氧氣筒，正好從他們面前經過，走進病房。

「那就通知啊。」

邱慶成站在陳心愉的病床邊。他彎下腰，抓住陳心愉的雙手，仔細地看了左手，又看右手。

「我會安排一些檢查。」

邱慶成看了護士一眼。雖然她不明白那一眼確切的意思，可是卻被邱慶成的氣勢震懾住了。接著是一段為時不短的沉默。似乎每個人都有很多問題，可是不知從哪裡開始說起。

「我也不曉得要拖上多久，算是我求求你們好不好？等人事任命發佈之後，隨便你要怎麼處理我都不管。這個期間，不要再給我出任何狀況了。」

「這是緊急手術，又不是寫公文。」

「會不會是Port-A-Cath出了問題？」護士小姐問。

「可是，現在不拆，將來只會更麻煩——」

「現在她才做完化學治療，又打抗凝血劑，副作用恐怕很難預期。」

等一下這裡一定會有什麼很可怕的東西，否則所有的人為什麼都逃得遠遠的呢？

「可是手腫怎麼辦？」

「真的被你說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