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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罪5:撒旦的情歌

作者:阿嘉莎.克莉絲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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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珍 第二章

第三部 珍

第二章

「喔,我不是……我不會……」
她想著:「只要是女人都會了解的。」
「他心碎了——世界在他腳下崩潰,他拿著那兩樣東西到處亂走,直到走到跪坐著的補娃娃姑娘身邊,他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她就叫他躺下來睡一會兒。早晨他醒來的時候,綠色小帽和笛子被補綴得完好如初,沒有人看得出縫補的痕跡。
他臉上的神情變得夢幻又迷醉,似乎遺忘了奈兒。
「他們當然不是啦。舉奈兒.維爾克的例子來說吧,她面前的事物是什麼樣子,她就怎麼看,因為她希望它們就是那樣。」
「她年紀多大?年輕嗎?」
「你會怎麼做?」她悄聲問道。
為什麼要來這裡?奈兒自己也不知道。她怕珍,也不信任珍,或許這就是原因了!珍是她的敵人。對,不過她還怕這個敵人具備她所沒有的智慧。珍很聰明(她把這點放在自己心裡),也非常有可能是邪惡的——對,她確定珍很壞,不過不知怎麼的,人可以從她身上學到些什麼。
一陣沉默——一種暗濤洶湧的沉默。然後,珍坐在原處笑了起來。奈兒匆匆走出公寓,幾乎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奈兒,你真的喜歡這個?喔,甜心,你實在太好了。你總是能懂我。你總是這麼溫柔。」
作曲需要的技術知識讓她生畏,而弗農對於這齣歌劇要如何製作、什麼時候製作漠不關心,也讓她覺得緊張。
他想要說「現在就告訴我」,但他沒有,反而問道:「告訴我,珍,人生對你來說是什麼?」
「我了解。可是賽巴斯欽,我不認為你必須賠錢做事。」
一股壓倒性的寂寞感橫掃了奈兒。男人就是這樣——他們永遠不了解,也不在乎。愛似乎可以解決一切,可是它其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她幾乎恨起弗農來了,他自私地沉浸在工作裡,不喜歡她表現出不快樂,因為那樣會讓他心煩……
「我知道。我希望她見見你。之前也跟她談了很多關於你的事。」
她停頓了一分鐘,然後說道:「一個困難、危險,卻有著無窮樂趣的冒險。」
奈兒站了起來。她走到門廊後立定回顧,珍沒有動彈,她倚靠著牆壁抽菸,半閉著眼睛,看起來像貓,也像中國人偶。一波怒火突如其來的淹沒了奈兒。
「我沒想到事情會像這樣。」奈兒苦澀地說道。
「對,我想我知道。你不介意談談嗎?」
「可以嗎?嗯,有個塔裡的公主,她有金色的頭髮,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國王和騎士都跟她求婚,可是她太高傲了,完全看不上他們——真正好的老童話故事的特色。最後有個人——一個看起來像吉普賽人的傢伙——穿著很破爛,頭上戴著綠色小帽,吹著笛子。然後他唱著歌,說他擁有的王國比任何人的都來得大,因為他的王國就是全世界;沒有哪種珠寶比得上他的珠寶,因為露珠就是他的珠寶。人們說這傢伙瘋了、把他攆出去。但是那天晚上,公主躺在床上的時候,聽到他在城堡的花園裡吹笛子,她聆聽著。
賽巴斯欽很常去探望珍。他通常在晚餐之後來,先打電話確定她是否在家。他們兩個都在彼此的陪伴中找到某種奇特的樂趣。珍細數她為了索薇格的角色如何掙扎,音樂上的種種難處——拉馬格的挑剔、不滿意,以及更嚴重的:她對自己的挑剔。賽巴斯欽則吐露他的雄心壯志、現行的計畫,還有對未來的模糊想法。
「而且你也不喜歡賠錢做事。」
「感覺如何?」
「可是你能夠承受損失一定的虧損,卻不至於……嗯,太過在意?」
「沒錯。」
「我說得不好,把歌劇講得像個故事一樣——不過這是第一幕的結尾了。他在月光下往外走,她留在後面啜泣。這一幕有三景,城堡大廳、市場,還有公主窗外的宮殿花園。」
話就這樣倒了出來,她說了一大堆,那些變化、難處、她母親默默施加的壓力,還有關於「某人」含糊其詞的暗示,她沒說出名字,那個「某人」很善體人意,很和藹,也很有錢。
「我想先聽聽你的看法。舉凡跟音樂有關的事,你的判斷力就跟我一樣好。」
「我想是沒有。」珍的語氣讓奈兒隱約有些惱怒。「喔!」她喊道,「當然了,你覺得每件事都應該為他的音樂讓步——為他是個天才,所以我應該高興興地犧牲……」
「那就是希臘悲劇的精神。伊蕾克特拉滲近你骨子裡了,珍。」他從桌上拿起一本書。「《皮爾.金》?我懂了,你正沉浸於索薇格的角色中。」
當他問奈兒對珍有什麼看法的時候,她的回答是:「我非常喜歡她。我想她非常有意思。」
「他開心地笑了,她則走向一個壁櫃,抽出一頂同樣的綠色小帽和笛子,兩人一起往外走,穿過了森林和*圖*書,就在太陽從森林邊緣升起的時候,他注視著她,想起了一切。他說:『哎呀,一百年前我離開了宮殿和王座,就為了愛你。』而她說道:『是啊。但是因為恐懼,你在緊身外套襯裡中間夾藏了碎金子,金子的反光迷惑了你的眼睛,我們彼此失散了。但現在全世界都是我們的,我們會永遠在世界上一起漫遊……』」
「我有那麼說啊?我不記得了。呃,後來在婚禮前一天晚上,他再也受不了了,於是偷偷離開宮殿到市集去搖醒那個老猶太人,說他一定得拿回那頂帽子跟笛子,他會交還一切。老猶太人笑了,把扯碎的帽子和斷掉的笛子丟在王子腳邊。
她絕望地暗自想道:「真希望我從沒遇到弗農。真希望我沒愛上他。我真希望……喔!我真希望我沒有這麼愛他。我好害怕,好害怕……」
「我還能怎麼做?」奈兒無助地說。
「就像你在普桑修道院,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嘛。」奈兒微笑著說道。
他探問珍的口風時笨拙多了,不過她幫了他一把。
「什麼?」
她撫摸著他的黑髮。「告訴我這個歌劇的故事。」
「對,當然了。很抱歉,我沒想到這些。我沒說我們已經訂婚,或者講到你的名字什麼的。你沒生氣吧,親愛的奈兒?」
奈兒覺得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感受掃遍全身,她害怕這個古怪、狂喜的弗農。他以前也跟她談過音樂,可是從來沒有帶著這樣奇特激動的熱情。她知道賽巴斯欽認為弗農將來可能會有了不起的成就,但在回想自己所讀過的音樂天才生平以後,她突然全心全意希望弗農沒有這種神奇的天賦。她想要他保持先前的樣子,熱切又像個小男孩,與她一起沉浸在共同的夢想之中。
「很多人都會這麼說。」奈兒說著,笑了出來。她頓了一下,然後說道:「我會……我會非常樂意見見你這位朋友,弗農。」
「你……演公主嗎?」
「可是我交上不得了的好運。我碰到一個女孩子,當初說故事給我聽的護士是她的阿姨。她記得那個故事,就把它說給我聽。能遇上這種事情很不尋常吧?」
「你想知道我對你的奈兒有什麼看法?她很迷人——而且非常甜美。」
他走到鋼琴旁邊開始演奏,同時一邊解釋:「小提琴——你聽。這裡全是豎琴……這些是圓形的珠寶……」他所彈奏的,在奈兒聽來似乎是一連串相當醜陋的不和諧聲音。她暗想:這全都很難聽,或許由管弦樂團演奏時會不一樣吧。
她感覺到珍冷冷的綠色眼睛落在她身上。「現在情況變得很艱難了?」
「沒錯。」
「我親愛的珍……」
音樂家的妻子總是不幸的,她讀過這種說法。她不希望弗農變成一個偉大的音樂家,她想要他快點去賺錢,然後跟她一起住在普桑修道院。她想要一個甜美、正常、普通的日常生活。有愛……還有弗農……這玩意——這種著魔狀態——很危險。她很確定這滿危險的。
「我恨你,」她哭喊道,「你把弗農從我身邊帶走了。對——就是你。你很壞、很邪惡,我知道,我可以感覺到,你是個壞女人。」
「我不知道——我沒想到——喔!我猜這總有辦法能解決的。」弗農被這些平淡無趣的枝節給惹惱了。
「我想會。你看過了嗎?.」
「對,如果你不愛喬……」
但是私底下,壓抑在心底深處的那種古老怨恨感受再度升起。弗農不了解也不在乎這一切對她來說有多艱難,他對她的難處一點概念都沒有。他可能會說那些事情很傻或者微不足道——以某個角度來說確實如此,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就不是這麼回事了,因為這些小事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弗農看不出來也不知道她在打一場仗,隨時都在戰鬥,她永遠無法放鬆,如果他能懂得這一點,給她一句打氣的話,表示他明白她處於什麼樣艱難的地位就好了。但他永遠看不出來。
「呃,可是……」他結巴了,變得退縮。
奈兒望著她。
「不,親愛的孩子,我要演補娃娃姑娘。這個奇異的角色會吸引觀眾、抓住他們的注意力。補娃娃姑娘的音樂是弗農寫得最好的。賽巴斯欽,你總是說我可以演戲,他們這一季要讓我在柯芬園唱歌,因為我能演。我會造成轟動,我知道我能演……而演技在歌劇裡很重要。我可以……我可以動搖人心……引發他們內心的感受。弗農的歌劇需要從戲劇觀點來塑造成形;把這個交給我吧。至於音樂方面,你跟拉馬格也許能夠給他一些建議如果他肯接受的話。我們都知道,音樂家都跟魔鬼和-圖-書一樣難以交涉。但是,賽巴斯欽,這個作品是會成功的。」
終於能著手創作了!他徹底享受著自由的歡愉,沒有任何東西來磨損他的神經、消磨他的精力。這股精力是一條穩定的溪流,流入他的作品中。幾乎沒什麼需要分心的事,此刻他只有剛好足夠的錢可以維持生活,普桑修道院還是沒租出去……
「我想也是。」賽巴斯欽嚴肅地說道,「我的猶太人本能必須在某方面得到安撫。珍,你在拐我做這件事,別以為我不知道!」
「怪了,」弗農皺著眉頭說道,「最近也有誰曾這麼說過。」
就算她自己聽著也覺得這句話的聲音很嚴厲。為什麼人生這麼艱難?她害怕這種音樂,它已經讓弗農拋棄一份好工作了,這是音樂造成的嗎?或是這個珍.哈定引起的?
在某種模糊的衝動驅使下,她決定去找珍.哈定。
「喔!我會嫁給弗農,然後過不幸的生活,但話說回來,有些人是喜歡在悲傷中享受樂趣的。」
「他快完工了,你知道吧。我想叫他拿給拉馬格看。」
「真希望我會描述——我現在只是把故事告訴你而已,並不是照我切割它的方式在講,因為我自己都還不確定要怎麼處理。我已經有音樂了,很棒的東西;有描述沉重、空虛的宮殿音樂,還有嘈雜的市集音樂,還有給公主的——就像一行詩,『在寧靜山谷裡歌唱的溪流』,還有補娃娃的姑娘,以及樹木跟陰暗樹林的音樂,就像普桑修道院的森林以前的樣子,你知道的,像是中了魔咒、神祕又有點可怕……為了這個,必須特別調整某些樂器的聲音……唔,我不會講太多細節,那對你來說沒有意思,太技術性了。
弗農停了下來,滿臉熱忱的轉向奈兒。「這應該會很美妙,這個結尾……太美妙了。如果我可以進入我看見、聽見的音樂裡……男女主角戴著他們的綠色小帽,吹著笛子,還有森林跟升起的太陽……」
「嗯?」珍說道,「你知道的,不是嗎?」
「沒有外人知道——只有賽巴斯欽跟喬曉得。」
「唔,現在說『早知道……』並沒有好處,對吧?」
「當然沒有。」
「而如果你……」他停了下來。
「友誼不是一種等邊三角形,像是『如果A喜歡B且愛著C,那C就會喜歡B』之類的…………你的奈兒跟我沒有任何共通點。她也期待人生像童話故事,卻開始覺得擔憂。可憐的孩子,現實不會是那樣的。她是在森林中醒來的睡美人,對她來說,愛是非常神奇、非常美麗的東西。」
「不,當然不會。我們何必當朋友?」
他自己幾乎沒注意到,這種種不確定讓奈兒覺得多麼沮喪、多麼疏離。有一天他大吃一驚,因為她對他說——其實是哭著傾訴:「喔,弗農,不要給我這麼大的考驗,這樣太辛苦了……好辛苦……我必須有一點希望。你不了解。」
「我講到哪去了?喔對,這次吉普賽人搖身一變成了個偉大的王子來到宮殿裡,身上佩帶著鏗鏘作響的劍,有漂亮的馬具跟亮晶晶的寶石,公主大喜過望,他們就要結婚了,一切都很順利。可是他開始變得蒼白又疲倦,一天比一天還糟,要是有人問他怎麼回事,他就會說:『沒什麼。』」
「我覺得她是個相當棒的人,好心得不得了,而且驚人地聰明。她是個歌手,叫做珍.哈定。她在新英國歌劇團唱過伊蕾克特拉、布倫希爾德和伊索德的角色;明年她可能會在柯芬園獻唱。我在賽巴斯欽的派對裡遇到她,希望你有機會也見見她。我確定你會很喜歡她的。」
她相當唐突地提了個問題,弗農有可能會成功嗎——會很快就成功嗎?她希望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但徒勞無功。
他很謙遜,她則給予喝采。她的讚揚支持著他,給他希望。
「這個女人是誰?」
「漂亮!我就知道你其實有這種勇氣。」
他震驚地看著她。
「他會願意嗎?」
「嗯,從某種角度來說,我們是同一種人,不是嗎?」
「或許我們在正常狀況下會相愛。」
「看起來年輕——我認為她大概三十歲左右。她對別人有一種相當古怪的影響力,所以有時會讓人覺得不喜歡,但她也會讓你覺得自己有能力成就一些事。她對我非常好。」
「相當正確。」
賽巴斯欽凝視著火焰。這是個寒冷的二月天,煤炭上疊著成堆木頭。珍討厭瓦斯火爐。
她轉而談起弗農的作品。
他在自己心裡搬演跟她的對話,充滿小男孩式的想像。
「聽我說……」
這次的狀況是:當他以合宜的謙遜態度宣布自己的作為以後,她似乎把這看得理所當然,不覺得其中有什麼英雄式的成分。她說道:「嗯,你一定早就想這麼做了,否則你和*圖*書不會採取行動的。」
「我知道,弗農。我不該這樣說的,可是你知道嗎……」她話沒說完就停了。
這整件事中,他一直有種古怪的孤絕感:只有他自己在孤軍奮戰。奈兒是因為愛他,所以同意他的決定,可是他很不自在地意識到這個決定讓她難過、讓她備感困擾,甚至可能動搖她對未來的信心。賽巴斯欽則認為他太早採取行動了,就現在來說,他會建議設法兩全其美,但他並沒有說出口;賽巴斯欽從來不給任何人建議。甚至連一向支持他的喬都有所懷疑,她領悟到弗農是認真要切斷他跟班特公司之間的關係,而她對弗農未來的成就還沒有真正的信心,無法誠心為他採取的步驟喝采。
「喏,你可以嫁給那個『某人』,過著還算幸福的生活;或者嫁給弗農,過著相當不幸,但偶爾會有如在天堂般的極樂日子。」
「我真希望你沒這麼做,我是說,沒提到我。畢竟我們答應過母親,大家都不該知道。」
他說:「那你們會成為朋友嗎?」
「我做了你叫我做的事。」
「甚至還很時髦呢。」珍說著笑起來。
這讓他擔憂……從遇見她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覺得困擾、害怕。他怨恨著她對他的影響力,也不願意承認那影響力有多強。
珍在家,即使奈兒的來訪有讓她感到驚訝,她也沒有表現出來。她們漫無主題地聊了好一會兒,但奈兒感覺到珍在等待、觀望,靜候適當時機。
秋天過了,冬季也過一大半了。他每星期見奈兒一、兩次;這種像是偷來的約會讓人難以滿足,兩人都意識到起初那種美好的狂喜消失了。她仔細地問他:歌劇的進展還好嗎?預計什麼時候完成?能正式演出的機會有多少?
「難道大部分人不是嗎?」
「就我的思考方式來說,這樣很不道德。」最後他說道。
「是。比起皮爾來,她比較像是故事主角。你知道嗎,賽巴斯欽,索薇格是個極端引人入勝的角色——這樣消極,這樣冷靜,然而又極端確定她對皮爾的愛是天上人間唯一的東西。她知道他想要也需要她,雖然他從來沒有明說。即使被拋棄,她還是設法把這背棄轉化成一種光榮的證據,用來證明他的愛。順便一提,拉馬格寫的聖靈降臨週音樂真是燦爛極了,『祝福讓我人生蒙福的他!』對一個男人的愛可以把女人變成虔誠、熱誠的修女,要表現出這一點很困難,卻相當了不起。」
「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
「是啊,如果你『反對』一切,卻不仔細思考真相的話——喬就是那樣。她就是要當個反叛分子,卻從來沒有真正檢視事物的優點,這也是為什麼我在她眼中糟糕透頂的原因。我很成功——而她仰慕失敗。我很富有,所以如果她嫁給我,她會有所獲得,而不是失去。而身為猶太人,現在也不怎麼算是不利的缺點了。」
「我會再考慮,」他平靜地說道,「你剛才所說的,值得再思考。」
可是她愛他——而且因為她愛他,所以他做的每件事都是對的。她微笑著說道:「這很美妙,弗農。」
弗農對於這些實際的面向概念很模糊,他此刻關心的是創意的部分,這齣歌劇想把自己生出來。它動作緩慢,有著無數的陣痛跟困難,還有上百種挫折;這要歸咎於弗農自己缺乏經驗與技巧。他的話題繞著樂器編制打轉,他跟管弦樂團裡的古怪演奏家一起出去。奈兒去過許多音樂會,很喜歡音樂,不過她能不能分辨雙簧管跟單簧管很令人存疑,她總以為小號跟法國號是差不多的東西。
但她不能潑弗農冷水。她太愛他,做不出這種事。她再度開口時,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感同身受,又很有興趣:「好特別的童話故事!你說你還小的時候就聽過這個故事了嗎?」
「不,我沒這麼想,」珍說道,「這些事情我都沒想到。我不知道天才有什麼好,也不知道藝術作品有什麼好。有些人天生自負,有些人則不這麼想;想斷定誰是誰非是不可能的。對你來說,最好的情況就是說服弗農放棄音樂、賣掉普桑修道院,然後用這筆收入跟你成家。不過我確實知道的是:想說服他放棄音樂,你是一點機會都沒有的。這些事情,像是天才、藝術之類的,都比你強得多。你就像是海邊的卡紐特國王;你沒辦法讓弗農放棄音樂的。」m.hetubook.com.com
「我敢說是。」
她為什麼那樣講?為什麼她會對這個叫做珍.哈定的女人產生一種沒有根據的偏見呢?
「你承認有惹人嫉妒的事情了?這不表示弗農愛你,他不愛你,他永遠不會愛你。是你想要掌握他。」
「你是說,這部作品不可能製作、上演嗎?」
讓她跟奈兒建立友誼的嘗試觸礁了。弗農可以感覺到在表面的禮貌、友善之下,她倆對彼此並無好感。
她身體往前傾,臉上表情生動,讓人印象深刻。賽巴斯欽的臉則變得漠然無表情,每當他努力思考時總是這樣。他帶著評估的神情看著珍,衡量著,不是從個人的立場,而是用一種不帶私情的觀點。他相信珍,相信她的動力,相信她的吸引力,相信她在舞台上傳達情緒的神奇能力。
「有時候。但昨天他說我該下地獄,還抓住我猛搖,搖到我的牙齒都在晃了。但他是對的,我的唱法全都錯了,就像通俗劇裡那種嚮往舞台生活的業餘女孩。必須要有純粹的意志力——有所節制——索薇格必須既輕柔溫和,又強悍可怕,就像拉馬格曾比喻過的,雪——看起來光滑,卻有美妙清楚的圖樣浮現在上面。」
「我們現在不是在正常狀況下啊?喔!等等——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了,你的意思是:『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
他想著:「為什麼在她面前我會那麼尷尬?她就滿自然的。」
「你是說,她受制於常規?」
一如往常,現實與想像有相當大的差異。跟珍的對話總是這樣,實際情形跟他心裡想的完全不同。
「你在嫉妒。」珍很平靜地說道。
珍點點頭。
「可是奈兒,一切都好好兒的,真的。只要保持耐心就好了。」
他走向她,跪下來把臉埋在她膝上。
「不……我不是。有好多自然而然發生的事情,會讓人忙得不可開交,但這卻不是……呃……卻不是人渴求或自找的。當事情出現在眼前時,你必須選擇要接受或者拒絕。那是命運,一旦做了選擇就必須遵從,不再回顧。」
「聽著,奈兒,這是你——你的金色長髮從塔裡垂下來,閃閃發光……在陽光裡閃耀。」
奈兒回到倫敦了。弗農在她回來的第二天去看她,她立刻注意到他看來面容憔悴,卻情緒興奮。他猝然說道:「奈兒,我要辭掉伯明罕的工作。」
「大概吧。在劍橋遊河的那天早上我又想起這個故事——就在看到你站在樹下之前。親愛的,你那麼、那麼迷人……你會永遠這麼迷人,對吧?如果不是的話,我會受不了的。我在說什麼蠢話啊!然後,在萊內拉公園,在我說了我愛你的那個神奇夜晚之後,所有的音樂都湧進我腦袋裡了。只是我無法很清楚地回想起那個故事——其實只有關於高塔的那一段是清楚的。
「我不知道,」她試著用笑掩飾,「或許是有隻鵝走過我的墳墓了。」
「他的作品很粗糙,裡面塞了太多東西——太多好東西了。他還沒學會怎麼駕馭這些素材,可是他的確有料,你同意嗎?」
「那樣不會很貴嗎——我的意思是說,場景不會很貴嗎?」奈兒表示意見。
他啞口無言,幾乎要生氣了。在珍面前,總有奇怪的拘束感落到身上,他大概永遠沒辦法很自然地對待她。他有那麼多話想要說,可是很難說出口,有口難言真是尷尬不已。然後在突然之間,毫無理由地,舌頭不再打結,他開開心心、輕輕鬆鬆地講了起來,說出那些他腦子裡想到的事情。
「親愛的,如果你不開心,」弗農說,「會令我更加為難的。」
「我想是。也許表面看來不像,不過骨子裡我們兩個都喜歡真相。我想——就一個人能夠自我判斷的範圍來說——我們都是照事情的真相來看待它們的。」
「在你聽完我的主張以前,先別跟我爭。你要製作的,是某些這個世界會稱為『高水準』的東西,在小小的霍爾本劇院裡演出,不是嗎?那麼,今年夏天,假設是七月初好了,讓《塔裡的公主》演出大概……兩週左右吧。別用歌劇的觀點來製作它(順便一提,別跟弗農這樣講,但反正你不會講的,你不是白痴),而是用華麗音樂劇的角度來製作。用奇特的布景跟燈光效果——我知道你對燈光很敏銳,把它做成俄國芭蕾舞劇——那就是你要鎖定的目標……那就是這齣戲該有的調性,挑會唱、又長得好看的歌手來演,現在和_圖_書我且先厚著臉皮毛遂自薦,告訴你:我會替你帶來成功的。」
有一天晚上,兩人在一段著魔般的漫長對話之後都陷入沉默,隨後他說道:「珍,我能跟你聊的,超過我所認識的每個人。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只看過局部。」
在此之前,弗農從來沒有勇氣斬釘截鐵地反抗過誰。等到一切結束,他在一個非常便宜的房子裡(他在倫敦就只負擔得起這樣的住處)落腳的時候,感覺就像剛剛克服堅不可摧的困境。然後,直到那時他才再次去找珍.哈定。
「你是說——出於友誼考量嗎?」
珍考慮了一下。
她用所有表情都死滅了的臉盯著他看。
「是嗎?」
「我一直都在意虧損。呃,這會傷害自尊。」
「珍,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跟我沒有愛上彼此?柏拉圖式的友誼通常不存在,而你又非常吸引人。你有很多迷人的地方——對此你毫無自覺,但的確有。」
「然而你知道嗎,我總是有種古怪的感覺,或許喬其實是喜歡我的?」
向女人說出這些事情有多麼容易啊——就算對象是對這些事一無所知的珍。女人能夠了解這些,她們不會嗤之以鼻、把這些瑣碎事情看得無關緊要。
「而且你可以用非常便宜的價錢請到我,賽巴斯欽。」她說道。
弗農用帶著困惑的表情盯著她看。「怎麼了,親愛的?你的說法好古怪。」
「是的,你知道……」
「一點也不。如果事實如此,談或者不談有什麼差別?」
賽巴斯欽起身,開始來回踱步。
「或許她是。賽巴斯欽,她現在對你來說年齡不對。派對上那個瑞典人所說的理論對得很——他說,在時間中分隔,比起在空間中分離更糟。如果你對某人來說是處於錯誤的年齡,你們之間的分隔不會有比這更絕望的了。你們可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是對彼此來說卻生在錯誤的時間,聽起來是不是像胡扯?我相信喬到三十五歲左右的時候可能會愛你——真正的、本質上的你,瘋狂地愛你。賽巴斯欽,女人才會愛你,女孩不會。」
他非問不可,他實在太想知道了。他老是想問她關於波利斯.安卓夫,還有那五年之間的事情。
在她講完以後,珍說道:「這樣對你有點辛苦。你遇上弗農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他打算從事音樂事業。」
「我好愛你,好愛你……」
「對你來說不是嗎?」
「對,不過這種問題是雙向的。比方說喬,喬對自己不同於流俗感到自傲,但那種想法同樣造就出狹隘與偏見。」
「他每天晚上都在宮殿花園裡吹奏——出來吧,我的愛人,出來吧!每天晚上公主都清醒地躺著聆聽。宮殿裡有個老吟遊詩人,他講了個故事,內容是一百年前有個皇室王子中了一個吉普賽女僕的魔法,跟著她去漫遊了,從此沒人再見到他。公主聽到這個故事之後的某個晚上,終於起床到了窗邊。他叫她留下所有的華服跟珠寶,只要穿一件簡單的白色長袍跟他走就好。但她心裡想著,最好還是預防萬一,所以她在裙褶上放了一顆珍珠,然後在月光下溜出城堡跟著吉普賽人走了,他唱著歌……但是裙子上的珍珠對公主來說太重了,她跟不上他。他卻繼續走,沒注意到她被拋在後頭……
「第二幕是在市集外圍。那裡有個縫補娃娃的女孩,黑色的頭髮垂在她臉蛋周圍。吉普賽人過來了,問她在做什麼,她說她在修補孩子們的玩具——用世界上最神奇的針線。他告訴她所有關於公主的事情,還有他是如何失去了她,然後他說,他要去找老猶太行商賣掉他的帽子跟笛子,她則警告他別這麼做——但他卻說他非做不可。
「拉馬格對你滿意嗎?」
結束了!他提出了辭呈!當然有些不愉快。西德尼舅舅勃然大怒,弗農被迫道歉。母親與他之間則出現了一些難堪場面——眼淚與指責。有好幾次他都在投降邊緣,然而不知怎麼的,他挺住了。
「那不一樣。你認識他們一輩子了。」
「城裡有個老猶太行商,他說他願意提供金銀財寶好讓吉普賽人去贏得公主芳心,但吉普賽人大笑著說,他哪有東西可以跟他交換?老人就說,用那頂綠色小帽和笛子來換吧,不過吉普賽人說,他永遠不會跟這些東西分離。
「珍,你是不是那種會相信『如果人全心全意渴求要某樣東西,就可以得到它』的人?」
他急切而興奮地說著。他的音樂——他必須獻身給它。他告訴她自己在寫的歌劇。
珍突然間笑了出來。
賽巴斯欽點點頭。「完全同意。我比過去更確定,弗農將要……嗯,帶來革新。不過有個難熬的時期接近了,等一切塵埃落定後,他必得面對事實:他所寫的東西,並不具有商業價值。」
「你可以製作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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