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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城03:夜鶯的嘆息

作者:賽門.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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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有問題的是歌手,不是歌

第五章 有問題的是歌手,不是歌

「我非這麼做不可。」我說。「我正在辦一件案子,有人需要我的幫助,遲了恐怕就來不及了。再說,誰知道呢?說不定我有辦法找回那失去的一個月。在夜城,更詭異的事情都發生過。」我停了停,看向皮歐道:「你大可不必幫我的。謝謝你。」
我微微一笑,什麼也不說。就讓他們去猜吧,這種事對我的聲望很有幫助。
然而,不論空氣中瀰漫了多少興奮及熱情,夜店中整體的氣氛卻十分詭異,彷彿大家不是在等待偶像出場,反而是一群飢餓的野獸在等待餵食。悶熱潮濕的空氣反映出一種在車禍現場看好戲的心態。這些人不只是來聽人唱歌的,還期待能夠見到死神現身。整體氣氛透露出魔法的影響,黑暗、強大的魔法,來自人心深處所有黑暗的角落。
「我幫的是『人』,不是像你這種怪物!只要你一天不死,夜城裡所有的人都會不得安寧。給我一個幫你的理由,泰勒。」
洛欣格爾的樂團出現在舞台上,向觀眾微笑、揮手。台下的觀眾瞬間如癡如狂,對著台上驚聲尖叫、揮舞雙手並且用力跺著腳。樂手們拿起在台上等待已久的樂器立刻演奏了起來。沒有開場介紹,沒有熱身口白,演唱會從他們上台的那一刻起就此展開。伊恩.阿格,個性開朗的駝背道具員,這時在台上扮演鼓手的角色,同時也是鋼琴手跟貝斯手,因為一共有三個一模一樣的伊恩站在台上;我真希望他之前就有跟我提過這一點。接著上台的是合音天使四重唱,她們身穿傳統康康舞服裝,滿頭秀髮高高盤起,加上亮麗的紅唇及發光的雙眼,只能以美艷動人來形容。她們一上台就融入表演之中,隨著音樂踏出舞步、甩起衣角,唱出悅耳的歌聲,有如一場擋不住的風暴般對著全場觀眾襲捲而來。接著洛欣格爾上台了。那一瞬間,觀眾的吶喊聲蓋過了滿場的音樂。她穿了一襲引領時尚風潮的黑色晚禮服,手上戴了一雙黑色的晚宴手套,在蒼白的膚色輝映之下形成強烈的對比。她的雙唇塗了黑色的唇膏,眼旁畫了黑色的眼影,將整個人塑造出一種黑白相片的感覺。她沒有穿鞋,腳指上塗的也是黑色的指甲油。
在卡文迪旭夫婦的目光之下,洛欣格爾就像個犯錯的小孩一樣不敢抬頭。「是的。」她小聲地說道。「沒有錯。」
「不,從來沒有。我是說,之前是有一些謠言,但是——不,至少沒在我面前發生過。」
我忍著渾身疼痛,緩緩轉過身來,打開電話亭的門,探頭出去看了看。人行道上如今憑空多了一道門,一道油漆剝落、充滿裂縫的老舊木門孤伶伶地豎立在我眼前,一看就像是皮歐從別人手裡偷來的。皮歐居住在生活環境艱困的地區裡,因為他認為這樣的環境比較適合傳道。我擠出全身最後的力氣,走出電話亭,來到木門前面。幸運的是,路過的人都對這扇門敬而遠之,大概是因為這門很明顯地不符合他們的格調。我用肩膀頂開木門,看了看門後的一片漆黑,然後向前跌去,轉眼之間就出現在皮歐的客廳裡。接著我就聽到身後傳來關門的聲音。
「不!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我不跟——不跟歌迷打交道的。卡文迪旭夫婦對這一點非常堅持,他們說這是為了建立形象,維持神秘感。我以前都不相信那些謠言——我以為那些都是為了做宣傳而編出來的故事。我從來沒有想過——」
「我需要喬裝改扮。」我堅決道。「我必須回去把事情辦完,但是又不能被人認出來。拜託,你一定有什麼可以暫時改變我——」
我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然後發出一下疼痛的嘆息聲。皮歐舉起盲人枴杖探路,慢慢向前走來。他披了一件破破爛爛的灰斗篷,底下穿了一套牧師服,脖子套了白色的牧師領圈,眼前蒙著一條很乾淨的灰布。他有一顆很大的腦袋,高貴的眉頭,有如獅子鬃毛的灰髮,堅毅的下巴,還有看起來似乎從來不曾笑過的嘴唇。他的肩膀很寬,但是身材卻很瘦小。他摸到了另一張椅子,舒舒服服地在我對面坐下,將枴杖斜靠在桌腳上,然後重重地吸了口氣。
皮歐很厲害,不過我畢竟棋高一著。
「你見過我母親嗎?」
「有時候有良心並不是什麼好事。」皮歐嚴肅地說道。
她伸出雙手抓起舞台前方的麥克風架,彷彿那是唯一支撐著她站在眾人面前的東西。整場表演下來,除了拿打火機點煙的時間之外,她的手幾乎沒有放開麥克風過。她一直站在原地,嘴唇好似愛撫情人一般緊貼著麥克風,曼妙的身材隨著歌曲的旋律緩緩搖擺。從出場開始,她的嘴角就叼著一根煙,一路唱下來,她不斷地點燃新的煙。不論是在歌曲間的空檔甚至是唱歌的當中,她無時不刻都在抽煙。
等我回到卡裡班的洞時,門外已經大排長龍。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哥德樂迷聚集在一起,他們全都穿著暗色系的衣服,臉上表情陰鬱不定,就像凝聚了一整片烏雲一樣。人們不停閒聊,不耐煩地等待即將開演的演唱會。三不五時就會有人高喊洛欣格爾的名字,然後就會有一堆人跟著喊,直到大家喊累了才慢慢平息。
他笑著將一把珍珠柄刮鬍刀交到我手中。刮完鬍子之後,我終於又變成原來的樣子。其實我並沒有刮得很乾淨,只是因為刮破太多傷口,所以我不想繼續刮下去。我將刮鬍刀還給皮歐,然後https://m•hetubook.com•com活動活動筋骨,準備再度回到人世大鬧一番。皮歐坐在椅子上好像一座石像,完全忽略我的存在。
當然,我離開前就已經將外套中所有有用的物品通通放到這件夾克裡面了。
「他的確是的,卡文迪旭先生。簡直是健康男人的典範。」
他緩緩搖了搖大頭,向前跨出幾步,停在桌子旁邊,將裝有藍藥水的瓶子放在我面前,然後又坐回對面的椅子上。我看了看那瓶子,沒有發現任何標示,無法判斷它究竟是醫療藥水,還是毒藥,或者其他什麼意想不到的東西。皮歐的足跡遍及世界各地,收藏的東西可說是滿坑滿谷。
她就跟上次一樣獨自坐在椅子上,不過這回背對著鏡子。她瞪大了雙眼,但是目光沒有焦點,顯然還無法接受剛剛發生的事實。她手裡拿著一條毛巾,努力擦拭著腳上的鮮血。不過不管心情如何沮喪,此刻的她依然是我所見過最有活力的樣子。我走進休息室,關上房門,直到這時她才抬頭向我看來。
我穿上那件皮夾克,尺寸太大,並不合身,不過這種小事是不會有人在乎的。跟皮歐道了再見之後,我就看見客廳的門打開,熟悉的黑暗再度自門後湧現。我走進黑暗,瞬間出現在上城區,離卡裡班的洞只有幾分鐘的路程。我聽到門在身後緊閉的聲音,心知在我回頭之前,門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忍不住微笑。皮歐大概以為留下我的外套就等於是佔了優勢,因為像那種沾了血跡的私人物品足以用作各類魔法定位的依據。皮歐一定會利用那件外套展開各式各樣的攻擊,幸虧我早就在外套上施加了自我毀滅魔法,只要我離開外套一定的距離之外,外套就會自動燒成灰燼。此刻,皮歐多半已經發現這個事實了。
皮歐聳肩道:「如果你喜歡,我也可以比幾個手勢、念幾首聖詩,不過這些效果通常只做給付錢的客戶看的。這個法術其實跟裝飾櫥窗沒什麼兩樣。魔法這種東西就是這樣,只要研究得夠深入,不管魔力來源為何,最終都只是跟施術者的能力及意念有關。看看鏡子吧。」
「上帝呀,我還幫得不夠多嗎?滾出去,滾出去,再幫下去我的名聲就全毀啦!」
「那只是謠言,」女的說。「是臆測,是人們茶餘飯後的八卦話題。」
「野狼剋星、烏鴉腳、聖水、曼陀羅根、銀匕首、銀子彈、木樁——看來我一定還有一些大蒜頭——占卜杖、醃陰|莖、用醃陰|莖製成的占卜杖、磨坊獎章——啊!」
「虛榮呀,虛榮呀。」皮歐走進房裡說道。「我就知道你一醒來就會找鏡子。把鏡子放回去,那可是很貴的。」
「你還需要換件外套。」皮歐道。「本來的那件實在慘不忍睹。」他拿出一件背上刻有「上帝賜給我力量」標誌的破爛黑皮衣給我。「穿這件吧。」
「出了這種事,你們還要她再度上台?」我說。
「恐怕沒有。」我說。「我有學習障礙。」
我站起身來,坐在化妝桌上,將毛巾丟到身後。「以前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嗎,洛絲?」
「當然,皮歐。你不希望別人以為你心軟了。」
後台完全沒有人想來阻擋我的去路,因為大家都有自己的問題必須面對。只要我裝出自信滿滿的樣子,誰也不會來看我一眼。我看到之前那兩個戰鬥法師往我這個方向走來,於是側身躲到旁邊的房間避了一避。他們匆匆忙忙路過,手中綻放出魔法的光芒,已經準備好要面對外面的狀況。只要星墳跟錢絲不要隨著群眾一同騷動,那兩個戰鬥法師應該就有辦法控制住場面。不過如果他們決定介入這場騷動,那場面就會變得十分難看了。在肯定戰鬥法師已經遠去之後,我自房間中閃身而出,直奔洛欣格爾的休息室。
「好日子要結束了。」坐下來之後,他突然開口道。「夜城是個古老的地方,但卻也不是永恆不滅的。」
卡裡班的洞終於開門了,隊伍中的人潮一湧而入。卡文迪旭夫婦僱用了大批來自地獄的保全人員維護現場秩序,不過就連這些人也沒辦法應付洛欣格爾的歌迷所帶來的強大壓力。歌迷不斷地向前推擠,放聲尖叫,用不了多久,保全人員就知道他們面對的是一群稍有不慎便會變成暴民的歌迷。他們是來看洛欣格爾的,沒有人可以阻止他們。於是地獄來的保全人員當場妥協,變成收了票就放人進場。如果我是卡文迪旭夫婦的話一定會叫他們嚴格搜查任何武器,不過如今的情況來看,顯然任何減慢歌迷入場速度的舉動都有可能引發暴動。歌迷們很接近他們的目標、他們的女英雄了。他們實在太過飢渴了。
「一家名叫卡裡班的洞的夜店。」
「這招太低級了,你這渾蛋。」皮歐說。就算他沒真的說出口,我也可以聽到他心裡的咒罵。「好吧,我會幫你打開一道傳送門。不過純粹是因為我不想看到你死在其他人的手上。」
再度醒轉時,我發現自己躺在桌子上,這時才終於鬆了一大口氣。因為不管我再怎麼相信皮歐,他還是有可能趁著有機會的時候結束我的性命。他曾經試圖殺我很多次,只是都沒有成功。我慢慢在桌上坐起,感覺全身肌肉僵硬,不過所有疼痛都已經消失。皮歐將我的外套折成一團放在我頭下當作枕頭。我甩了甩桌緣外的雙腳,然後緩緩地伸展了一番——感覺很好,很舒服,痛楚hetubook.com•com消失了,頭也不昏了,就連嘴裡的血腥味也通通不見了。我伸手在臉上一摸,竟然摸到一堆鬍子。看來這一覺當真睡掉了我生命中的一整個月——我站起身來,走到牆上的架子邊亂翻,最後終於翻出一把鏡子。看著鏡中的倒影,我著實吃了一驚。原來我不但滿臉都是髒兮兮的鬍子,而且已經有點花白,另外我的頭髮也都長得到處打結。我看起來——十分原始,有如未開化的野人,對一切充滿敵意。我不喜歡這個樣子,甚至不願意承認自己可以扮出這種造型。這樣簡直跟皮歐平常獵殺的那些怪物沒什麼兩樣。
「不准亂來,怪物!這裡是天主的聖地!我以上帝之名制約你,不可將任何邪惡帶入此地!」
「這話你已經說了好多年了,皮歐。」
「我可以聞到你的痛楚,孩子。你傷得多厲害?」
接下來,群眾陷入瘋狂,尖叫與怒吼聲不斷,全部開始向前衝出。他們渴望、他們需要衝到舞台上去,衝到洛欣格爾面前。他們對彼此拳打腳踢,好像野獸一般自相殘殺。很多人被打倒在地,其他人則無情地踏著他們的身體繼續前進。死者身邊的人們這時已經將屍體扯成碎片,有如向神明獻祭一般地對舞台上呈現血淋淋的屍塊。群眾中散發出一種恐怖的慶祝氣息,彷彿如今就是他們期待已久的片刻,雖然他們本身並沒有意識到這個事實。
一群賣黃牛票的在隊伍中來回穿梭,向晚到的歌迷兜售貴得嚇人的黃牛票;買的人還不少。人潮中除了哥德樂迷之外,還有不少名人,而這些名人身旁也少不了一堆保全人員。要認出名人很簡單,只要看到有人不斷轉頭找尋攝影記者的蹤跡就是了;畢竟,如果名人們出現在這種代表最新潮流的地方卻沒人看到,那跟沒來根本沒什麼兩樣。
「我肯定他們都會在下一場表演開始的時候回來的。」女的說。「所有人都渴望再次聽見親愛的洛欣格爾唱歌。」
我走向面前空蕩蕩的桌子,有如抱住浮木的溺水之人一般靠在桌緣喘氣。喘了好一會兒之後,我才開始打量週遭環境。客廳內的陳設十分簡單,沒有看到皮歐的蹤跡。這裡有一張不曾細磨的木頭桌子,還有兩張手工粗糙的木頭椅子。地板上充滿了摩擦的痕跡,牆上貼著髒兮兮的壁紙。為了避免外人偷窺,僅有的一扇窗戶上的所有縫隙都被密封起來。客廳內唯一的光源來自窗戶外面的街燈。皮歐曾經誓言過著簡單樸實的生活,顯然他對這項誓言十分看重。有一道牆上釘了很多置物架,架上放滿各式各樣的驅邪商品。這些都是很有用處的小道具,不但可以幫人在危險的地方提高生存機率,而且價格十分公道。
「一旦你離開這裡,」他突然說道。「就會再度成為我的獵物。」
「這個嘛——如果你不願意基於慈悲的胸襟幫我,皮歐,那聽聽看這個理由:我的身體狀況太虛弱了,無法承受任何形式的攻擊,包括附身。你不怕有什麼地獄來的怪物進入我的體內,控制我的天賦來對付你嗎?」
「因為它是事實!我知道人們所不知道的事情,我能看見肉眼看不見的東西。然而,我所看見的未來越遙遠,一切的景象就越模糊。今天我救了你,或許就代表夜城中其他的人都將會面對萬劫不復的命運。」
電話那頭有人接起來說道:「最好是要緊事。」
「我們所提供的專業服務可不便宜,泰勒先生。」女的說。「不過這也不關你的事,對不對呀,親愛的洛欣格爾?」
「很好。你介意我坐下來嗎?你的地板上已經染滿我的血了。」
再一次,我在鏡子裡看見一個陌生男子的影像。我的臉完全隱藏在許許多多的刺青底下,從刺青連結的線條上來看,似乎是屬於古代毛利族的風格。再加上一頭亂髮,相信已經沒人可以認出我。
說完她的身體突然一震,驚嚇的情緒在那一刻終於湧入心頭,全身也跟著顫抖起來。我脫下皮夾克,輕輕地披在她的肩上。她握住我的雙手,似乎想要從中獲取力量及溫暖。接著她撲入我的懷中,像是個溺水的女孩一樣擁抱著我,緊緊地將淚濕的臉蛋貼上我的胸膛。我盡自己所能地安慰著她。不管外表多麼強悍,人的生命中總會有些需要他人安慰的時刻。過了一會兒,她放開了雙手,我也慢慢向後退開。接著我蹲下身去,撿起毛巾,幫她把腳上的血跡擦拭乾淨,同時也給她一點時間調適自己。等我擦拭完畢,抬頭尋找丟棄毛巾的地方時,她的心情似乎已經平靜下來了。
我需要找個地方休息療傷,但是這裡離家太遠了,而我又不能跑去任何常去的地方,因為這些地方一定已經在渥克的監視之下,連那些他不應該知道的地方也不例外。我也不能打電話跟朋友求救,因為渥克肯定已經監聽了我所有朋友的電話。他要是沒有如此全面的勢力的話,就根本不配幹這件工作。
「謝天謝地。真高興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我受傷了,需要幫助。」
我拖著沉重的步伐在街上行走,神情不善地瞪著每個路過的人,以防有人趁火打劫,最後來到一個公共電話亭前面。我走進電話亭,重重地靠在旁邊的牆上。這種終於能夠休息片刻的感覺讓我差點忘了為什麼要進入電話亭,不過過了一會兒我還是拿起了電話。聽到話筒之中傳來明確的撥號音,我著實和圖書鬆了一口氣。夜城裡很少有人會去破壞公共電話亭這類公物的,因為電話亭有自衛措施,而且曾經有過將不是進去打電話的人給吞食掉的紀錄。
我兩手在舞台邊緣一撐,當場跳上舞台。洛欣格爾這時已經回過神來,轉身奔向後台。群眾發現她離開,立刻憤怒地大吼大叫,甚至開始爬上舞台。合音天使衝到舞台邊緣,用力地踢向想要爬上來的聽眾,三個伊恩.阿格也跑過來幫忙,只可惜他們勢單力薄,根本擋不住憤怒的群眾。來自地獄的保全人員從後面圍上,抓起群眾就往出口的方向甩去,也不管他們想不想離開。我朝洛欣格爾離開的方向追去。其中一名伊恩.阿格想要阻止我,不過連我的衣角也沒摸到。當第一批群眾衝上舞台的時候,我已經進入了後台的範圍。
皮歐不屑地嗤聲道:「停戰,你這來自地獄的怪物。」
我一定是老了。要是以前的話,挨這樣的一頓毒打根本算不了什麼。走出卡文迪旭辦公大樓的時候,我的雙腳已經顫抖不已,頭上也冒滿了冷汗,每一口呼吸都像刀割,眼角隨時浮現閃動的黑暗,加上口中積滿了鮮血,整體看來絕對狼狽到了極點。我以意志力支持自己繼續向前走著,盡力遠離他們防禦魔法的攻擊範圍。在確定脫離卡文迪旭夫婦的威脅之後,我還是不能停下腳步,儘管我的雙腳已經不像是自己的了也是一樣。或許臉上的傷痕跟外套上的血跡看起來已經夠慘了,但是我怎麼樣都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示弱。只要還在夜城混,我就絕不能示弱,這是個隨時都有禿鷹在空中盤旋的地方,我可不想成為他們的獵物。所以,不管多慘都要雙眼直視前方,信心滿滿地大步前進。我被路過的窗戶中反射出的倒影嚇了一大跳,原來我看起來跟感覺的一樣糟糕,得趕快離開人來人往的大街才行。
「好。」洛欣格爾的聲音變得很微弱,似乎快要睡著了一樣。看來只要見到卡文迪旭夫婦就會讓她退化到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遲鈍狀態,而在這種狀態下再跟她說什麼也沒有意義。於是我聳了聳肩,拿回披在她肩膀上的夾克。她對這個動作一點反應也沒有。等我穿好夾克之後,卡文迪旭夫婦自門邊退開讓我出去。就在我離開房間前一刻,洛欣格爾叫了我一聲。我回過頭去,看見她抬起頭來,神情冷靜中帶有一絲堅定的感覺。
「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你應該感謝我沒事還記得幫你拍灰塵。」
位於客廳另外一邊的門突然打開,皮歐站在門外,一顆大頭正面對著我。皮歐,流浪的教區牧師,基督教恐怖份子,上帝的聖戰士。
不過話說回來,儘管心中無比感動,我始終沒有完全失去自制;或許是因為我比正常人更常接觸黑暗的事物,也可能純粹是因為我是懷有其他目的而來。我強迫自己的目光離開舞台,伸手到夾克內袋裡取出一隻魔法吊飾。這件飾品會在附近有魔法作用的時候發出閃耀的光芒,然而在洛欣格爾面前,吊飾沒有發出絲毫光芒。這表示洛欣格爾身上沒有魔法加持,也沒有惡靈附身,甚至連一點點強化歌聲的魔法效果都沒有。
「哈囉,皮歐。」我盡量以正常的語調說道。「我是約翰.泰勒。」
很多人臉上都掛滿了淚痕,連我也不例外。我為洛欣格爾的歌聲深深著迷。從來沒有任何東西給過她的歌聲中所傳達出來的感覺。在夜城,時間永遠停留在凌晨三點,所謂人心最黑暗、最脆弱的時刻——只有洛欣格爾能夠將這樣的感覺化作言語,令人們心中充滿感動。
皮歐轉得意洋洋地轉回來面對我,手中握著一隻裝有藍色液體的小瓶子。接著他停止動作,嘴唇扭曲,另一隻手摸向掛在腰間的一串人骨念珠。「情況怎麼會搞成這樣?你,獨自一個人無助地落在我的手裡——我應該殺了你的,詛咒之子、救世主之敵——」
「款,」我改變話題。「我還想請你幫最後一個忙——」
隊伍一路排到街道的另外一角去,不過我才不管那麼多,裝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走到隊伍最前面。沒人膽敢對我說什麼,只要你有辦法將臉上的自信無限擴大,並且以凶狠的眼神瞪向任何懷疑你身份的人的話,通常就可以避免掉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其中有個黃牛很沒禮貌地嘲笑我身上的刺青,於是我故意撞了他一下,順手扒走一張最貴的門票。有時候我喜歡扮演命運幕後推手的角色。
我轉開生銹的瓶蓋,聞了聞瓶中的藍色液體,一股紫羅蘭的香味撲鼻而來,顯然是為了掩飾藥水本身的臭味。我一口氣將整瓶藥水倒入口中,然後在還沒機會對那股難受的氣味做出任何反應之前就昏了過去。
「坐,快坐下來!血不要流到桌上,我還要在上面吃飯呢。」
「我知道那個地方,邪惡的淵藪,吧檯價位高得嚇人。看來我最好把你打扮成哥德樂迷,因為那裡有很多那種骯髒的異教徒鬼混,再多你一個應該也不會被人發現。我能夠以一個簡單的幻象法術改變你的外貌,效果大約持續兩小時,只是瞞不過專家的眼睛就是了——」他又開始在架子上摸索,將東西拿起又放下,最後找出一根澳洲指向骨。他拿骨頭對我指了兩下,用土著語說了幾個短短的音節,然後將骨頭放回架子上。
皮歐認命地嘆了和_圖_書口氣。「就當是給我自己上了一課,永遠不要幫助不該幫的人,因為人性就是會食髓知味、得寸進尺,渾蛋。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對。」洛欣格爾依然盯著地板說道。「我為歌唱而活。」
人群逐漸安靜下來,所有吵鬧的雜音突然隱去,期待的心情凝聚到頂點,就連我也忍不住屏息以待。有事情要發生了,所有人都可以感覺出來。極不尋常的大事,我們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親眼目睹,我們渴望目睹。至於即將發生的會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們根本毫不在乎。我們唯一關心的就是要歡迎女神的到來。此刻人群之中一片寧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除了樂器跟麥克風之外空無一物的舞台上。我們等待著、等待著,大家的呼吸都變得一致,有如一頭巨大飢餓的猛獸,有如一群讓不知名的力量吸引到懸崖旁邊的旅鼠。
皮歐難看地笑了笑:「我有一把刮鬍刀。要我幫你刮嗎?」
「幾成佣金?」我忍不住怒道。
所以,當所有朋友都幫不了你的時候,能幫忙的就只剩下敵人了。
「你認得死者嗎?」
「沒有。」皮歐說。「不過我見過你出生時所隱現的凶兆。我並非生下來就是瞎的,孩子。我用雙眼換來無上的知識,而這些知識惠我良多。我知道你將會為全世界的人帶來死亡,約翰。但是愚蠢的良心卻不容許我狠下心腸將你殺害;至少在你自己送上門來求我幫助的時候,我下不了手。如果這麼做——我會良心不安。」
「喔,他的確是。」皮歐說道。「我沒跟他合作過,不過他的名聲確實不差。」
「因為你總說自己是神的僕人。你應該會在別人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援手。」
不管她是以什麼方式影響聽眾,這股力量都是直接來自她本身,以及那個奇幻無比的歌聲之中。
「總有一天你會死在我手上的,孩子。你額頭上印有野獸的標誌,我看得出來。」
我不知道皮歐目前使用的電話號碼,因為他常常換電話,不過他總是會在公共電話亭裡留下名片,讓人可以在緊急情況下找到他。我看了一眼熟悉的名片——一張表面純白,不過中間印有血色十字架浮雕的卡片——然後伸出顫抖的手指按下號碼。這時候我只剩下一隻眼睛看得到東西,而兩條手臂也麻到幾乎沒有感覺。聽到話筒撥通的等待鈴聲之後,我再度鬆了口氣。趁著等待的時間,我看了看眼前玻璃牆上所貼的其他名片,有賣符咒的、賣魔法藥水的、賣法術書的、按小時計費的愛神、魔法整容,還有如何藉著折磨山羊以擭取樂趣及暴利等等廣告。
一道閃亮的聚光燈打下,照亮了舞台後方的一隻大黑鳥(應該代表某人認知中的夜鶯)。這隻黑鳥很可怕、很狂野,似乎隱含著某種不祥徵兆。我轉頭看了看,發現到處都可以看到這隻黑鳥圖樣,歌迷的T恤、夾克、刺青,以及銀鏈子上的銀飾,簡直無處不在。名人們都跟普通人一樣擠在人群之中,不過他們身旁都圍了一圈保鏢。這些名人都不是真正強大的幕後推手,不過真的有不少常見的面孔:沙巴斯丁.星墳、裂痕倡導者、解放詩人、妖精的服裝設計師,以及著名的死靈術顧問珊卓.錢絲。另外還有非常引人注目的是正在夜城展開復出巡迴演出的超級團體納斯古樂團;這些人看起來都跟其他人一樣興奮。
「我們不會為了宣傳而造謠,親愛的洛欣格爾。」一個冷酷而熟悉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跳下化妝桌,轉身看了看,發現卡文迪旭夫婦站在休息室的門口,氣焰十分囂張。他們就像兩隻帶來厄運的黑鳥一樣走進房中,完全無視洛欣格爾的存在,只以一種冷酷的神情瞪著我看。
「你會想要來找我就表示情況糟透了。為什麼找我,約翰?」
「你有剃刀嗎,皮歐?我得刮掉這些灰白的鬍子,它們會透露我的真實年齡。我不喜歡這樣。」
他一說完,我就掛上電話。除了家人跟朋友之外,世界上最親密的人莫過於對立許久的老敵人了。
「沒有人有如此深遠的影響力。」我說。「就算有也不會是我。瓶子裡是什麼,皮歐?」
「就這樣?」我說。
她唱的歌全部都是自創作品,「神祐的輸家」、「所有美麗的人們」,以及「黑玫瑰」。這些歌的旋律都很好聽,伴奏與歌手的功力都很出色,然而這些都無關緊要,真正擄獲觀眾內心的其實是她的歌聲,是她那充滿哀怨氣息的美麗歌聲。她唱出了逝去的愛情以及最後的機會,唱出小人物的微小世界,唱出遭遇背叛的破敗夢想。她的歌聲非常具有說服力,彷彿能夠感同身受,彷彿她親身體驗過世間的痛苦、人心的黑暗。人們因為她的歌聲而更加珍惜希望,因為希望在她的歌聲中變成一種虛無飄渺的存在。她的聲音充滿了失落與心碎,這種感覺令所有聽眾難以自已。
「你打給我是想怎樣?」
「當然。」男的說。「我們不會停止演出的。再說洛欣格爾活著就是為了要唱歌,對不對呀,親愛的孩子?」
「有人死了!」我故意大聲地說,期望帶出她一點點反應。「而且不是此時此地才開始死人的。剛剛那只是最近的一次自殺事件,也是最公開的一次。已經有很多人聽完洛欣格爾唱歌就自殺了!」
觀眾們全都欣喜若狂地看著舞台,享受著洛欣格爾所帶來的視和*圖*書覺與聽覺饗宴,沉浸在情感洪流裡,除了站在原地著魔般地搖擺之外,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兩首歌中間舉起手來鼓掌而已。三個伊恩.阿格以及四個合音天使全都為了配合洛欣格爾的演出而汗流浹背,但是觀眾根本看也不看他們一眼,所有人的眼中只有洛欣格爾。她好似抓著救生索一般地握著麥克風架,煙一根接著一根地點,歌一首接著一首地唱,彷彿她的生命裡就只有這兩件事一樣。
我緊握著鏡子。「我這是什麼樣子!」
「輕鬆點,皮歐。」我說。「我只有一個人,而且非常虛弱,現在的我連隻貓都打不過。停戰?」
「沒問題。」我說。「我的專長就是解救危難中的公主。」
夜店實在擠了太多人了,簡直跟獸欄裡的野獸沒什麼兩樣。不過這是意料之中的事,畢竟卡文迪旭擺明就是只要有錢可賺,絕對不會去關心公共安全的那種人。
「約翰,查明事情的真相。我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幫我這個忙,拜託了。」
「我沒有權利選擇父母。」我說。「再說,大家都說我父親是個大好人。」
「我們以為你已經學到教訓了,泰勒先生。」女的說。
「感覺很糟。」我的聲音連自己聽起來都很疲憊。「我很希望都是皮肉傷,可惜我的肋骨似乎有點不同的意見,而且腦袋好像晃個不停。我被打得很慘,皮歐,看來我真的不像以前那麼年輕了。」
「或許關於你的傳言也不全部都是唬人的,泰勒先生。」
夜店之中,所有的桌椅都被搬走,舞台前方清出了一塊非常大的空地。歌迷們毫不猶豫地衝了進去,興奮無比地吼叫著,很快就將整個場地擠得水洩不通。我順著人潮流動,最後終於擠到了舞台前方,感受著旁邊人的手肘頂來頂去,以及身後人的呼吸不斷吹拂在脖子後方。這時整間夜店已經被熱氣跟汗水佔據,擠得我幾乎透不過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遠方的吧檯和工作人員,卻完全沒有機會過去點杯飲料。事實上根本沒人在乎吧檯,所有歌迷都只關心一件事,就是洛欣格爾,他們心目中的黑暗女歌手。
「沒多少人可以永遠年輕的,孩子。」皮歐站起身來,筆直對著放商品的架子走去。看不見東西並沒有影響他行動的速度。他在架子前走來走去,兩手不停在眾多雜物中摸索,試圖找出某樣物品。我只能希望他不是在找匕首或是解剖刀之類的玩意兒。他一邊找東西一邊嘴裡不停嘟噥著。
「不需要。」我說。「我不相信任何拿刀放在我喉嚨上的人。」
槍聲一響,三個伊恩.阿格立刻警覺性地抬頭察看。合音天使嚇得全部抱成一團,眼睛跟嘴巴張得老大。洛欣格爾兩眼無神地看著底下的屍體。由於台下人多,死者此刻依然被擠得站在原地,沒有倒下,雖然他的頭已經少了半顆。隨著音樂聲以及聽眾歡呼聲的逐漸隱去,聽眾們慢慢恢復意識,彷彿剛剛被某種東西吸入了一場深沉的夢境,而如今卻被人驚醒了一樣。我知道那種感覺,因為我也感受到吸引大家的那個東西。我體內的某個部分甚至可以認出那是什麼。
「再說世界上總有一些瘋狂歌迷。」男的說。「都是些引火自焚的可憐人。不要為這些人擔心,親愛的洛欣格爾。店裡就要清場完畢,大家都在為下一場演出做準備。我們會找更多保全人員來確保你的安全。一切交給我們就好了。」
「那我們就得更用心地教訓你了。」男的說。「是不是呀,卡文迪旭太太?」洛欣格爾看著我們,語氣疑惑地問:「你們認識?」
「出去!立刻給我出去!」
「你的身體狀況看來好極了,泰勒先生。」男的說。「是不是呀,卡文迪旭太太?」
「我們正在疏散觀眾。」男的說。「雖然臨時中斷演出很對不起客人,不過我們已經在門票上寫得明明白白,不管在什麼情況之下都絕對不會退費的。」
他笑了笑:「味道不好的東西,不過應該可以治好你所有的傷勢。一口全部喝光,然後你就舒服了。不過魔法都是要付出代價的,約翰,世事總是如此。喝下這瓶藥水,你就會睡上整整二十四個小時,醒來之後,身上的傷都會痊癒,不過你將會衰老一個月。這道魔法藥到病除,而代價就是你一個月的壽命。你願意放棄一個月的壽命讓身體立刻好起來嗎?」
「沒事的,洛絲。」我馬上說道。「我並不是歌迷。」我說著集中精神,抖動身體,將皮歐加持在身上的幻象效果完全抹除,畢竟那只是個簡單的小法術。在看到我臉上的刺青消失、認出我本來的面貌之後,洛欣格爾終於鬆了一口氣。
接著,當她在一曲結束的空檔裡停下來點煙的時候,一個離我不遠的男人突然向舞台邊緣衝去。這個男人懷著崇拜的眼神凝視著洛欣格爾,臉上充滿淚水,嘴邊卻揚起笑容,手一揮就拔出了一把手槍。我沒有能力擠過去阻止他的動作,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把槍舉到自己頭上,扣下扳機,將自己的腦漿濺到洛欣格爾的雙腳之上。
「當然囉。」男的說。「只要是住在夜城裡的人,遲早都會來找我們的。這件事你別管,親愛的。更重要的是,你不必擔心演出時所發生的不幸意外。卡文迪旭太太跟我會把一切處理妥當的。這種小事你應該放心交給我們處理,畢竟我們可是收了你四成的佣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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