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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翠安走回書桌旁，確定所有東西都有條不紊。當她看到《數學原理》大剌剌地攤在床上時便啞然失笑，這還真是百密一疏。她把書塞到床墊下。

法提歐站起來，扶起她的手。「小姐，我很確定妳會完成使命。如果妳能在明天早上就到我的實驗室——大概十點鐘？我們就可以開始工作。」

「親愛的，那是用來改變事物的。」法提歐殷勤地補充道，「也就是將事物聚集在一起，或使事物分開。」

愛翠安抬手遮住雙唇，倒抽了一口氣。「拜託，先生，不要這樣說。」瑪麗．德拉柏夫人坐在僅二十步的距離，她傳八卦的速度就和瘟疫一樣快。

「是沒錯，但是妳要這樣子想：因為只有與這台機器對應的機器才可以接受到此機器的文字，所以很適合用來傳送祕密情報。每字每句都會送抵目的地，不會被法國的敵人從中攔截或閱讀。」他降低了音量。「像這邊這兩台所對應的機器，是在英國，我們可以完全保密地傳送訊息。」

「聽了真是令人高興。」安翠安回應。杜利葉是個不錯的人，也許欠缺社交方面的禮儀，但卻是個很好的數學家。她調查他的研究後發現，他年輕時曾師承偉大的艾薩克．牛頓。杜利葉看來是不假思索地利用她在書籍方面的專才，這樣讓她能在不令人起疑的情況下使用國王的圖書館。事實上，由於杜利葉太常來求助，她簡直成了他的私人祕書。她可以聆聽知名學者的演講，甚至參加會議，完全不會得罪他人。她只需要在做這些事情時假裝很無聊就行了……想當然耳，她也得繼續讓杜利葉保有希望，雖然此舉讓她耿耿於懷，但幸運的是並不困難。

法提歐點頭。「對，妳來看看。」

「沒問題，小姐。」他回答道。不過口氣興致缺缺。

「熟悉。」她回應道。她注意到他突然間叫她的教名。「我的大鍵琴和長笛還過得去，我也學過看譜。」

「是的，當然了。」法提歐回答。「請問是否能和妳談談。」

「哎呀，當然ｈetuｂooｋ•cｏm•coｍ了。」門後的聲音回應道。「請等一下，小姐。」

「喔，當然了，至少我們需要這種功能。」

法提歐笑了笑並聳肩道：「科學的美妙之處，就是我們可以隨心所欲改變這世界。」

「嗯。」愛翠安回答：「親愛的法提歐，如果它能滿意你的需求，那我就放心了。」

「那就明天見。」愛翠安說話時很客氣，但內心卻是無比翻騰。出身於貴族世家的女人通常一輩子只有兩種選擇：嫁人或是將自己奉獻給教會。但愛翠安的心中其實埋藏著第三條路，這是自她幼年時期便吸引著她，一條狹窄而奇特的路。現在她終於有機會踏上去。不過她不能喜形於色。來去匆匆的法提歐已經走了，她刻意拉下臉來重重嘆了口氣。

瑪麗．德拉柏坐在椅子上竊笑。「親愛的，妳早該明白會有這麼一天。妳在聖西爾可學不到男人的天性。」

「現在，請假設一個音符，比方說中音C。如果附近有一架琴，上面有根琴弦就調成中音C的音，那當妳在那台大弦琴上彈奏時，會發生甚麼事情？」

「英文？當然了，我會一點。」

「先生，只有在凡爾賽宮才需要抓門求見。」她叫道，「在其他地方，大家都是用敲門的。」

「這樣子很怪。」愛翠安告訴他：「我對你的計畫一無所知，這樣子不是會影響我完成工作使命嗎？」

「琴上的C弦會發出聲音。」她馬上說。這是最基本的樂理常識，任何一個受過教育的仕女都應該曉得。

「喔，沒有。」愛翠安扯了個謊。「我只是說——嗯，以太抄寫機就是把文字從一台機器傳到另一台上，不就是這樣？」

愛翠安試圖回想利沃尼亞在哪裡——她記得在北邊，不是被瑞典就是被俄羅斯占領。她很好奇這個奇特的異國人士在巴黎有何貴幹，總有一天她會明白，但她並不想靠提問就得到答案。

「不過，先生。」愛翠安說：「琴弦可以調整成不同的聲音，為甚麼這些機器就不行？」ｍ.heｔｕbooｋ•cｏm.ｃom

在她們最後一次的會面中，感覺少了點父愛。愛翠安無法想像路易是為何對她著迷，美貌的意義對她而言還是個謎。看著自己在鏡中的身影，她看到的是一頭淺黑色的長髮，微暗的膚色傳承自西班牙裔的祖母，雙眸宛如熟透的橄欖。即使已經二十二歲，鏡中人仍顯得稚氣未脫。她還覺得自己的鼻子太大了。

法提歐大概是想來謝謝愛翠安在國王面前為他說項。他欠她的可多了；她很不幸地在路易幾乎要忘掉她的時候，又吸引了他的注意。國王對所有事情都有很大的胃口，波斯長生不老藥很顯然為國王回復了許多活力。曼婷儂還在世時，路易對愛翠安也同樣慈愛和彬彬有禮。

「我是法提歐．迪．杜利葉。」一個聲音隱約答覆道。

「親愛的，如果妳想要瞭解，可以試著去瞭解。」法提歐保證道，「妳並不遲鈍，其實妳比科學院內的許多成員都還要聰明。」

「我提供妳這個職位，妳願意加入嗎？」

愛翠安點點頭，她從眼角瞥見了古斯塔夫臉上的表情。那原本有禮並梢嫌不苟言笑的外表驀地消逝，換上了輕蔑而惡狠狠的瞪視——甚至帶有恨意。由於那表情轉換是如此之快，愛翠安幾乎沒有感覺到那變化。

「呃，啊，小姐，類推法行不通了。要記住，一旦安裝好後，以太抄寫機只能成對運作，而且不能『調音』。」

「雖然我不瞭解你的工作，不過看起來好像很好玩。」她告訴他。

「這就是核心，看這裡。」法提歐一面說，一面以手指指著機器中心的機械設備：一個隆起的銀色金屬圓盤圍繞著一塊結晶板，金屬發出微弱的冷光。「愛翠安，妳熟悉音樂嗎？」

「先生，請問你的研究領域是？」她問古斯塔夫。

「先生，」法提歐對那人說：「我向你介紹聖西爾學院的蒙謝弗雷女士，她協助我們獲得國王的幫助。」

「那我應該可以用類推法來解釋。」法提歐說：「那塊結晶板便是合拍器。就某方面來說，和圖書結晶板可以像大鍵琴弦那樣振動，但振動是透過以太而非透過空氣。不要被我搞糊塗，只要把那振動當成和大鍵琴弦一樣即可。」

「對不起，小姐。」皇家科學院的女舍監瑪麗．德拉柏答覆道：「法提歐．迪．杜利葉先生希望能和妳講話。」

這會兒有人在敲門了，她嘆了口氣後走回去開門。她知道法提歐對她也很有意思，但她對這位追求者的興致更低。

「我瞭解了。」愛翠安頷首道，「這樣講的話確實比較易懂。」

她不情願地走近門口。在凡爾賽宮，抓門和敲門是相同的禮儀，但這裡可不是凡爾賽。難不成是宮廷裡派來的人？「是誰？」

法提歐搖頭。「妳不需要理解傳送的內容——其實，不知情反而對妳比較好。」

翌日，愛翠安前往法提歐的工作室，看到他在疊滿了書和紙的書桌和散布著燒杯、坩鍋和管子的工作檯間來回奔波。法提歐熱情地招呼她，並領著她來到一位二十來歲、臉色蒼白、身材精瘦但頗為英俊的年輕男子面前，他那閃亮的雙瞳彷彿是藍色的冰。她並不在意那雙眼睛，當那男子注視著她時，眼神空洞。他們兩人走過去時，年輕男子咧著嘴給了她——或是對法提歐——一個冷淡的微笑。

「先生，你已經讓我迷糊了。」愛翠安回答。不過真正震撼她的是這幾乎和她自己的興趣完全相同。「或許有朝一日你可以解釋給我聽那到底是甚麼意思——當然是用最淺顯的語句。」

「對，對！」法提歐叫道：「以太抄寫機也是這樣。這台機器所對應的另一台也有一片結晶板，調整得和這台一模一樣。所以當這台開始震動，另一台也會震動。這也是我們需要三台以太抄寫機的原因，我們正和其他三位學者連繫。」

「太棒了，小姐。」年輕人回應。他的聲音溫柔且悅耳，不過她沒辦法分辨出那口音，很可能是條頓語，也有可能是瑞典語。

「喔，就像以太抄寫機嗎？」她反問。法提歐眉飛色舞著仰慕的眼神。「對，對，妳真是聰明。hetubook.com.com妳真的沒有讀過相關的書？」

「我相信她對我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古斯塔夫說。愛翠安深深感覺到他他語調中的懷疑。

他領她進入一個房間，裡頭有張乾淨的桌子，上面放了三具以台抄寫機。任何人第一眼見到時，會認為這是一大團機件和金屬線的混合體。外觀上最複雜的部分就是驅動著書寫臂的齒輪機件，而書寫臂則懸在放著紙張的小平台上。當抄寫機收到通訊，機件便會飛快轉動，拉緊或是放鬆金屬線，書寫臂便會寫出所收到的訊息。

「有監護人在場就可以，」她設法讓自己的聲音流露出些許惆悵，答覆道：「否則我怕傳出去不太好。」

倘若大家都曉得她對數學有興趣，那愛翠安在皇家科學院的地位就不保了。當初就是因為她曾擔任過王后的祕書，才能在此獲得一席之地。她只有繼續假裝執著於音樂、神話和刺繡等興趣，才能和心中真正的摯愛——等式兩端最極致的精確與平衡——長相廝守。再者，如果大家注意到愛翠安的能力與知識，可能便會進一步探詢她如何私下研習科學，到時更會傷害到其他人。不過，最近愛翠安思量著，自己是否仍關心其他人，因為他們似乎已不再關心她。

「微積分是我最主要的興趣。」古斯塔夫回答：「特別是在改變轉化劑仿射上的運用，我對天體的運行也有極大的興趣。」

「很好。」她回答。愛翠安很想知道是甚麼工作，因為她不知道法提歐到底呈給國王甚麼計畫。

「既然如此，好吧。」她嘆了口氣，設法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勉強。「我會試著達到你的要求，但如果我做得不好……」

「謝謝妳，夫人。」愛翠安回話後將門打開。「很高興接見這位紳士。」

愛翠安停了下來，蹙著額，彷彿聽到門口傳來細微的磨擦聲，或只是她在紙上振筆疾書的聲音。當那模糊的刮銼聲又重現時，她很快把計算紙放下，將之塞進書桌的抽屜裡。在站起身的同時，她由鏡中瞥見自己臉上矛盾的表情：她對自己hetubook.com.com必須偷偷研究而感到憤怒、恥辱，但在這些感覺之下，又有著詭計得逞的歡愉。這張臉代表的是一個罪人沉醉於自己所犯的罪。

「好。」

「先生之意是……？」

愛翠安行禮道：「Guten Tag，先生。」

法提歐開心地啜了一口咖啡。「親愛的女士，妳對我真是恩同再造。國王不但接見了我，還給了我一位幕僚和一筆經費，讓我研究我的計畫。」

「真是可惜，不然我們只需要裝一台就好了。」

「有。」愛翠安眨著眼回答：「我是曼婷儂夫人的祕書。」

「妳通曉英文嗎？」

「是誰？」她問道。

「啊，我讓妳為難了，我不是故意的。」法提歐致歉，「不過，我來這裡可不是只為了感謝妳和灌妳迷湯的，我是來提供個職位給妳的。」

「小姐，這位是我的助手，古斯塔夫．封．綽契特。」

她對科學的熱愛並不是罪行，只不過不是個年輕女子所該做的。但隱瞞則是另一回事，尤其是不敢在告解時承認，更是一種罪。

古斯塔夫淺笑並搖搖頭。「小姐，我其實是利沃尼亞人，只會說簡單的德語。」

「我有充足的資金可以聘用一位幕僚。我需要找個人透過以太抄寫機和我的同事連繫，妳以前操作過這種機器嗎？」

「小姐會協助我們。」法提歐解釋道，「她對圖書館相當熟悉，也會操作以太抄寫機。」

儘管如此，國王還是覺得愛翠安很誘人。雖然並不想承認，但她其實有些受寵若驚；畢竟他是國王。她曾在須臾間幻想著成為他的情婦，那一刻卻令她感到十分罪惡。若是成為他的情婦，她明白那不會是多麼值得祝福的事，而是一種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