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兜率宮
一
空海正在睡覺。
他在木門前站住。
空海大師……
「空海大師，請往這邊走。」
往上爬著爬著，不知不覺中，空海周圍的槐樹綠葉沙沙作響。
老人喃喃自語。
空海的意思是，早知道就該研習方士修行這回事了。
「別瞎扯了，空海。」
聲音十分微弱。
逸勢仍在鄰房熟睡。彷彿探視在彼端熟睡的逸勢模樣一般，空海望了牆壁一眼，站起身。
空海默默地繼續往上爬。
約莫午夜過半吧。
新生樹葉的香味撲鼻而來。
「能夠來到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由旬的高度，真不愧是空海大師。明月就在你腳邊的更下方。」
男的？
那聲音又呼喚起來。
「別想逃，將你的心坦然委諸我的法術即可。」那聲音說。
「大概是這兒吧……」
「空海，來……」
忽地，空海睜開雙眼，抬起了頭。
玄道者，仙道也。
空海啊……
然而，並非沉睡，還有個半和圖書醒的自己。這半醒的自己，意識到自己正在睡覺，同時也聽見了聲音。
清澈靈秀的眼眸，正凝視著空海。
剛爬的時候，新綠枝葉並沒有這般繁茂。
此處既非白天，也非夜晚——不過，四面充滿朦朧光暈。
看似柔軟的紅唇，隱約浮現微笑。
到底哪方？
屋頂縫隙，冒出了一縷藍色輕煙。
「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由旬嗎？這麼說，此處是——」
回應空海後，丹翁老人發出爽朗的笑聲。
奇妙的是，愈往上爬，四周似乎愈見微明。
「請從這兒爬上去。我家主人正在上面候駕。」
空海伸出右手，推開門進到屋內。
女子無言點頭，抬起白淨下顎，仰望樹頂。
不久——
早該超過方才在樹下所見的槐樹高度了。
空海心中暗忖之際，又傳來聲音：
絕非某處在焚香。而是空氣本身，似乎融入了無法言喻的果蜜氣味。
他雙腳緊heｔuｂｏｏｋ•ｃom.ｃom抵樹幹，將身體往上吊。
「知道了。」
「空海，明白了嗎……」
女子聲音從下面傳來。
「請再往上爬！」女人又出聲。
房子壁面縫隙，隱約可見內部搖曳的燈火。
空海——怎樣？
繼續爬上去。不久，再也聽不到女子聲音了。
「請繼續往上爬。」女子又出聲了。
聲音說。
本來是中性的聲音，不知何時變成了女聲。
昏暗室內的木板上，端坐著一位白髮老人。
「這兒便是。」
「是哪位請我來的？」空海問。
空海和女子並肩站立在槐樹之前。
是西明寺中庭。
「再往上爬——」
「喔，我隨時恭候大駕。」
他自覺正在睡覺。
「有勞你帶路了。」
槐樹剛萌芽的枝椏，朝向夜空伸展，隨微風吹拂，迎面可望見夜星點點。
微弱的程度，像是遠方傳來的蟲鳴。但，發出那聲音的，感覺就在耳畔。或許，和_圖_書那聲音是在更近之處——可能傳自腦海。
聲音實在微弱，無法清楚辨識性別。
「哎，早知如此，我應該成為方士研習玄道的。」空海回應。
「那就請您移駕……」
是鋪有木板的房間。
「空海大師。」
「空海大師，快進來吧……」
「空海啊……」
「能不能收我當弟子，丹翁大師——」
「請隨我來。」
「我根本不知道，只要成為方士，修習仙道，就能如此這般地來到兜率天。若玄道比學習顯密能更快來到兜率天的話——」
門內傳來聲音，是男人的聲音。
女子起身，宛如纖細柳葉隨風搖曳，輕盈地跨出腳步。
就在意識準備清醒之時，「等等……」那聲音又響起。
「正是。」
怪哉。
女的？
何時結束攀爬，空海也沒個底。
那聲音不知不覺悄悄潛入空海睡夢中。
空海看著女子好一會兒，「原來如此……」點點頭後，掀開被褥起身。
女子問ｍ•hｅtｕｂｏok•ｃoｍ•ｃｏm道。
只是隨著空海的攀爬，上方亮度也愈來愈強。
此刻，空海卻置身於綠葉的起伏波動中。不僅四周或上下，所有方向的槐樹葉片都在沙沙作響。
上吧——
「醒過來反而會聽不到聲音。你照樣躺著聽……」
說畢，空海伸出右手，抓住最底層的枝椏。
是位美麗女子。
老人面前有座火爐，爐中有微弱的火焰在燃燒著。
呼喚聲響起。
來到槐樹樹根前，女子頓步，嫣然笑道：
這天，空海和橘逸勢與柳宗元相會，此刻是夜晚。
一身淡藍單衣的女子，正坐在他枕邊。
女子催促空海。
青春年少，唇色紅潤。
「我會派個女人去接你。你隨她來。」
空海輕聲低語，穩當地在枝頭上跨步。
槐樹頂部的幾根粗枝上搭著木板，木板上有一幢房子。是木造家屋。
「請您往上爬吧。」女子又開口。
「您醒來了？」
一株高大的槐樹，長在庭院東側。
空海啊……ｗｗｗ.ｈｅｔuboｏｋ.ｃoｍ•coｍ
女子裸足而行，輕巧地走向萌芽的牡丹花間。
自己到底爬了多久了呢？
青色月光，皎潔映照在庭院。
宛如在耳畔低語。
聲音死纏不放。
他抓住一根粗壯枝椏，拉起身體時，終於攀出樹頂了。
「這樹上嗎？」
再怎麼往上爬，依然是在綠葉起伏波動之中。
「若是這樣，您不就是彌勒菩薩了嗎？」
空海仰頭尋覓，卻不見任何人影。
「在那兒……」
女人？
「為什麼？！」老人一副詫異的神情。
兩人來到屋外。
女子似乎朝向那方向。
幾回感覺就快登頂了，樹梢卻仍在上方。
眼前出現一幢家屋。
「就是這兒嗎？」
空海伸出左手，抓住更上面的枝椏。
「聽？！」
吸進的空氣中，有一股微甜且馥鬱的香味。
空海集中精神，想聽個明白。
「兜率天。」
而且，聽來像是老人的聲音。
不可思議地，身體輕盈地攀上第一根枝椏。
空海睡在西明寺自己的房間裡。